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灯 ...
-
姑苏城外,未平河畔。
今日是中元节,姑苏城里的百姓大多都会照着习俗,去河边放水灯,以忆先人。
柏若时手里提了一盏早已准备好的水灯,穿着一身素衣,发间只别了一支银色流苏簪子,以及些许点缀的山茶花。
原本她该跟着父亲母亲一同出门来河边祭拜,可今日母亲身体不适不愿出门,父亲身边只跟了秋姨娘和晚妹妹,她实在不想横插进去,打破了他们那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样子,便寻了个理由一个人走了出来。
行至河边,只见人群簇拥,却没有往日节日里的喜色,尽是一片哀思。
人人缄口少语,只余桥边传来卖着水灯的老婆婆的吆喝声。
她在那边吆喝半天,可行人却鲜少停留,柏若时循声去看了她一眼,却正好与她对视住。
她穿着粗麻布衣,虽是夜晚,但盛夏酷热,她脸上已是满头大汗,不断拿袖口擦着汗。
柏若时心里一颤,可下意识劝自己并不要多管闲事,这世上可怜人那般多,若她人人皆去发善心,只怕家里不要被自己败光了。
她连忙躲开老婆婆那渴求的眼神,顺着人流走向河畔。
可下一时,一群笔直挺拔的男子将行人纷纷推向两侧,随后又排成一左一右两列,远远瞥见一位带着头纱的女子从中间走向河边,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
柏若时也随着行人被推至两侧,她本就站在外围,这一推,反倒是让她不小心撞上了那卖水灯的摊子。
木制的桌板撞的她腿生疼,她下意识的扶上桌案,却被一双粗糙的手扶住。
“这位小娘子……没事吧?”
柏若时回头看去,是那位老婆婆。
看到她眼中一片关心,柏若时实在有些不忍心。
她浅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对老婆婆,笑着说:“给我一盏把。”
老婆婆有些一愣,随后连忙点头答应“好、好、好。”
她很快将一盏水灯取下,双手捧着交给了柏若时,还顺带说着:“这水灯是我家老头子亲手一盏一盏做的,可比那些大商铺里的用心呢。”
柏若时微笑着接过水灯,又从荷包里拿出了二两碎银给她。
老婆婆接过这点,瞬间喜笑颜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有了这钱,我便可早些收摊了。还能给我那孙子,买上串糖葫芦呢。那皮小子就爱吃这些……”
看着眼前人这般高兴,柏若时不禁也发自内心笑着。
随后,她便一手拿着一盏水灯,去了个人少的湖畔。
远离人声喧嚣,只有夏日的一二蝉鸣,还有偶尔的微风习习。
她终于可以安下心,点上水灯,祭奠先人。
她蹲下身子,用火折子点燃水灯,随后放开了水灯,看着这灯随着小湖的涟漪逐渐漂远。
柏若时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对外祖的想念,幼时外祖父常教导她为人当刚正不阿,兼济天下,今日她所为,也算合了外祖父的教导。
愿您在那边过的安稳,也愿永远有人愿为这世间的清明付出一切。
看着水灯渐渐漂远,柏若时叹了口气,随后起身拿起另一盏水灯。
她今日出来,本就是为祭奠外祖父,一盏足以,可这另一盏……她不禁犯起了难,刚刚光想着行善心了。
这时,树影婆娑下,柏若时注意到身后又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人似是顿在了她身后。
她心里有些奇怪,便转身看去。
刚转身就对上了一双长得极好看的眼睛,只见那人眼眶微红,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些许湿润。
不知为何,柏若时被他这么看的心里一颤,全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她垂下眸,下意识的往旁边走了几步,试图避开那人的眼神。
可那人的眼神却始终跟着她。
柏若时无奈的抬头,主动打量上了他,他穿着一身淡紫色外袍,衣袍上还有若隐若现的金丝纹,高马尾上戴着的金冠看起来也是精雕细琢出来的。
一看就是豪门贵公子。
柏若时立刻下出了定论。可这人,这么盯着她干什么?
她有些无措,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尴尬之下,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有一盏水灯。
柏若时连忙将水灯递了出去,她努力挤出几丝发自真心的笑容:“我今日恰好多带了一盏水灯,看公子与我一见如故,便将它赠与公子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柏若时已经将水灯递到他手上,他终于闪烁了几下眼睛,将柏若时手中的水灯拿了过来,不经意间还碰到了柏若时的手。
半响,挤出了一句沙哑的,“谢谢。”
柏若时从小听到大的男女授受不亲,手却被他刚刚那一碰弄得一惊,她抿了抿嘴,低下头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语罢,柏若时转身欲走。
可这时,那人却突然一把拉过她的手,着急忙慌的道:“别走!求你……”
他的力道有些大,拽的柏若时生疼,柏若时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慌乱却还强装镇定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若再不放手,我就叫喊你轻薄了!”
听到这一声,那人才冷静下来放开了手,埋下头沉声道:“对不起。我……”他想了想,又接着有些哽咽的说道:“是我做错了事,为表歉意,敢问是哪家娘子,来日必致歉礼。”
柏若时现在只觉眼前人似乎精神有些不大对劲,实在不想多理给自己添上麻烦,便只冷声回道:“不必致歉了,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可谁知刚想快点离开,那人又着急忙慌的问了最后一句:“娘子可姓沈?!”
沈?看来这人的确是认错人了……
可柏若时已经懒得继续搭理他,转身后直直的就跑向人群之中,消失在那人视线里。
柏若时离开后,只余那人还痴痴的站在杨柳下,手指反复摩搓着那盏水灯。
他从没想过,这次来姑苏,居然会提前遇见她。
可记忆里的她,不该出现在姑苏。
另一边,待跑到人声沸腾的闹市,柏若时才缓过来一口气,她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努力平复下来。
她自幼出门不多,偶尔几次出门也皆是跟着父亲母亲还带着好几个丫鬟小厮,这次是她头次自己独自出来,谁知就遇上了这样一个怪人。长得好看,但行为上处处怪异。明明自己和他是萍水相逢,可他那反应却像是认识自己,甚至还十分熟悉的样子……
不过最后看来,大抵是他认错人了。
罢了罢了,今日也算是过节,便不想这人了吧。柏若时自己安慰着自己。
不知不觉,柏若时已经走回了府。
她的两个侍女,南枝和薇若,都早已等候在府外。
看见柏若时走近,南枝连忙迎了上来,絮絮叨叨着:“娘子不愿跟着老爷和姨娘走也就罢了,怎么还不愿我们跟着,瞧着老爷和姨娘都回来了,小姐还不曾归来,我和薇若都担心极了。”
柏若时看着南枝还有站在后面薇若都有些着急的样子,只浅笑着回道:“路上被一些杂事耽搁了,这才回来完了。”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啦。”她又补充道。
说罢,她便直直的走回府里,走向自己的院子,路上还不时听到秋姨娘房里传来的三人的谈笑声。
回到房中,柏若时刚想让南枝和薇若备好换洗衣物,准备沐浴,就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三人面面相觑。
“三娘子,老奴也是迫不得已,求您救救我们一家……”敲门声停后,敲门之人终于颤颤巍巍的开口。
柏若时一下就听出了来人是谁,这人是早先便在家中服侍的徐嬷嬷,常年在后厨干活,为人爱干实事,平日里那些嬷嬷们没少仗着自己资历深各种开口求主子们赏这赏那,独她倒是没怎么提过这些。
柏若时点了点头,让靠近门口的薇若开了门。
只见刚一开门徐嬷嬷便跪了下来,有些无措的哭泣着,还拉上了柏若时的衣裙:“求姑娘救救我们一家吧,我家的三亩薄田被城南富户李大户强行霸占,还派人把孩子他爹打得卧床不起。那李大户仗着胞弟在县衙当差,平日里鱼肉乡里,我们村里的百姓向来敢怒不敢言。可如今我老婆子马上就不在主家干了,家里就靠着这点种地的营生。孩子他爹年纪也大了,这番被打更是要了咱家的命啊!”
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嬷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是声泪俱下……
柏若时连忙扶起嬷嬷,有些犹豫;“可这事,我一介后宅女子不好出面,你该明日一早去寻我父亲,让父亲帮帮忙。”
可接着嬷嬷连忙摆摆手,“不,不,老奴找过老爷,可老爷一直含糊其辞的不愿出面,夫人又不问世事,老奴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三娘子啊!”
柏若时不禁叹了口气。
也是,父亲从来是个不愿冒险之人,母亲又一心礼佛,怎么会愿意出手……
她让薇若搬来椅子,邀着嬷嬷一起坐下,语重心长的问道:“那你此番可拿得出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李大户的确抢了你的田地?若你能拿得出地契什么的,我愿意帮你出这个头。"
听到柏若时的回复,嬷嬷惊喜的立刻跪下磕起了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奴就知道柏家其他人会坐视不理,可三娘子不会!姑娘要老奴将来做任何事,老奴都愿意!”
她喜极而泣,磕的头有些擦破皮了,便赶忙拿出怀里的地契。
柏若时先是扶她起来,随后便接过地契看了起来。
地契不假,徐家的确是被地痞无赖侵占了良田。
既如此,她明日便一定会帮他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