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树（会更的！等我！）》陳拾贝

1、第 1 章

　　今年的夏天比往日来的要早些，尽管吹着冷气，外边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胳膊上还是热烘烘的。

　　宋离百无聊赖地收回胳膊，等微波炉热完自己提前一晚准备的便当后，又缩回公司茶水间的阴凉地独自吃着自己的午饭，耳畔萦绕着隔壁桌同事下楼取外卖回来后共享午餐的欢声笑语。

　　宋离耳朵尖，听到她们在聊最近爆火的连载小说，想着能不能和作者联系上签约出版。那篇爆火文宋离也在追，讲的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和苗疆少年的故事。女主被塑造成只知道工作的冷漠美人，一次去异地交流学术的过程中遭遇泥石流，被一名苗疆少年所救。少年用传统古法医术救助了女主，但天天与西药打交道的女主仍不相信古老偏方的神奇功效，总是想与少年在医术上一决高下。

　　这文还在连载，但是网上的呼声很高，甚至有粉丝专门建了论坛供大家讨论。有的和女主一样在讨论中西药和偏方，有的在研究女主对男主感情变化的心路历程，还有的在讨论男女主之间究竟是不是爱，是被美貌吸引还是因救人而产生的恻隐，又或是朝夕相处下的心动。

　　总之就是一个字：火。这部小说实在太火了，火到全出版行业都对这本书虎视眈眈，想着等小说刚完结就火速签约出版，然后大卖一笔。

　　前不久上层领导给宋离她们言情部集体开了个会，说要加大对网络上言情小说的搜集，要多出书，出好书。目前言情仍占市场很大篇幅，想要在出版行业牢牢站稳脚跟，啃公司前些年出的爆款书的老本是万万不行的。指标一下来，每个编辑身上都背着一年出12本书的任务。

　　出书的前提是选题，只有选题通关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要是卡在作者和平台那，前期的选题过了也是白过，所以明面上是十二本的量，但实际要准备的图书计划远远不止这些。

　　同事的欢声笑语与宋离这边的冷清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看到拎着外卖袋子到茶水间找位置的其他同事，宋离叹了口气，端着自己的饭盒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人一走，背后又爆发出一阵阵接连起伏的欢笑声。

　　宋离是年初入得职，第一次参加编辑会议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接替的离职同事是言情部最有经验和话语权的编辑。因为孩子渐渐大了，离不开人照顾，所以决定辞职专心带娃。那位编辑同大家一起共事很多年了，彼此之间的感情很好，对于老同事的离开，大家自是会感伤，连带着对新同事的到来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冷淡。

　　宋离性子本就内敛，开会意外得知自己的对接同事跟大家是这样一个情况，不免有一种自己是顶替的感觉，自然而然也跟大家没法迅速打成一片。工作半年后，才有那么一个同事跟自己熟悉。

　　沈窈比宋离早来公司一个多月，两人年岁差不多，工位就挨在隔壁，两人慢慢就发展成了朋友。

　　沈窈今天请半天假，所以中午宋离自己一个人吃。昨天通话的时候，沈窈还在为留宋离一个人吃饭而愧疚，但她不知道的是，宋离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上初中开始，宋离就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做饭等着下晚班的妈妈回家。

　　人人都说帝都好，人人都向往帝都，年轻人眼里的帝都是奋斗的向往，高收入的代表，年轻的孩子们尤其羡慕穿梭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的光鲜亮丽的白领们，因此每年都有成千上百的年轻人涌入帝都。

　　九年前的宋离也是怀揣这般抱负，十七岁上大学填志愿的时候就选了帝都的一所本科院校。以她当时的高考分完全可以在当地上一所很好的一本大学，但是为了去往大都市，成为心目中的都市丽人，宋离义无反顾选择北上去了帝都念汉语言。

　　收拾好饭盒，宋离打算趴在工位上休息一会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宋离看了眼屏幕，犹豫了会，还是起身带着手机去了外边。

　　“喂，妈？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楼梯间没有空调，刚从舒适的空调房里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宋离皱皱眉头，还是将注意力转回手机上。

　　其实她跟家里人通话次数很少，非重要事情妈妈不会打电话过来。想到这宋离的心一紧，但随即听到话筒那边妈妈的声音，她又放下心来。

　　“哦，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这周六有没有时间。今天不是周四了嘛。你周阿姨家的孩子这周来帝都开会，听说你也在，所以就想约你出来吃个饭，就当老乡见面叙个旧。”宋母的声音干脆利落，她是高中老师，可能是多年教学习惯，又面对的一直是学生，宋母很能拿捏说话的尺度。

　　开了窗的楼梯间偶有来往上下，出来抽根烟散心缓解压力的其他公司员工，因为不喜欢烟味，所以宋离始终捂着鼻子。

　　前两年父母离婚后，宋母的重心除了教学就一直把关注点放在宋离谈婚论嫁上，宋离沉默了一会，问了她妈一句：“周阿姨家儿子抽烟吗？”

　　“啊？应该……不抽吧。”宋母像是想到什么，再次肯定，“那孩子长得很周正，说话也斯斯文文的。他上次还说承包了什么工地，我觉得——”

　　“妈，我跟他是高中同校同学，他人前人后什么样我很清楚。”宋离的额头此时已经渗出汗珠，她看了眼外面打遮阳伞的小情侣，继续开口，“我不接受抽烟撒谎，还死装的男人。这次相亲我就不去了。”

　　因为热，想快点回到空调房里呆着，宋离有些烦躁，语气更加直接：“我暂时不想考虑谈恋爱的事，您不用总是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让我跟他们见面。”

　　“你这孩子，好心介绍对象给你，难不成是害你？你长这么大你谈过一个对象吗？你都二十六了，再过过眼见着三十了，还不谈对象，你到底想几岁结婚啊？”宋母也开始跟着着急，话筒那边开始刺耳。

　　不过这对宋离来讲没什么影响，宋离从小见惯了父母吵架，她对爱情根本就没抱什么幻想。

　　“我前不久才进入新公司，什么都没稳定下来，我想以事业为重。而且我现在工作压力有点大，没什么时间恋爱。”

　　“是我叫你跑去离家那么老远的帝都吗？上大学的时候就非要跑那么远，现在工作忙能怪谁？还不如早点听我的，回家考个教师编当老师，早点结婚。”

　　宋母还在喋喋不休，宋离低着头盯着右胳膊的一块疤出神。

　　宋离的父亲在宋离小的时候就因为工作应酬总是不归家，回家了也是醉醺醺的歪倒在沙发上，指挥年幼的宋离给他倒水醒酒。太小的孩子还端不动开水瓶，一个不小心便将水瓶打碎，玻璃碴子撒了一地，年幼的宋离胳膊上被开水烫了好几个大水泡，后来水泡破了形成了斑点大的疤，三三两两散落在胳膊上，很丑。小的时候被好多不懂事的小孩子笑话过。

　　宋母后来匆匆忙忙赶回来，与宋离父亲在医院爆发激烈的争吵，妻子指责丈夫没责任心，丈夫责怪妻子只顾工作不管孩子，年幼的宋离就躲在角落偷偷地抹眼泪，那个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让父母感情不合的。

　　再到后来父亲索性就不回家了，宋母是个刚毅的女人，没了丈夫，她照样能带着孩子好好生活。宋离到了青春期，出落得亭亭玉立，宋母怕宋离被一些毛头小子惦记，强迫宋离剪了短发，不许她穿长袖遮掩胳膊上的疤。

　　青春期的小孩子已经知道美丑，疤痕在胳膊上犹如蜿蜒曲折的丑陋烙印，既是父爱缺失的证明，又是同龄人远离自己的利器。

　　十四五岁的宋离恨过强势不讲理的妈妈，恨她不让自己变漂亮，恨她让自己在同龄人中格格不入，但是每每午夜梦醒听到主卧传来妈妈压抑的哭泣声时，内心再有恨也生不起来了。妈妈是无辜的，让她有疤的是不负责任的爸爸，她怎么能忍心责怪孤身抚养自己的妈妈。

　　后来的宋离理解了妈妈，但也时刻畏惧着妈妈，在高压下，她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全班前十。按照妈妈原本的计划，她会留在家乡，读一所很不错的师范重点院校，毕业后考教师，跟妈妈一样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但那并不是宋离想要的生活，她听话懂事了十七年，待到那年高考填报志愿，她终于叛逆一回，义无反顾地奔赴远方，来到众多年轻人的理想奋斗胜地——帝都。

　　十七岁就跑来帝都，一直到二十六岁，她都没离开过这座让她获得新生的城市，这是宋离觉得她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她完全不后悔。至于结婚这件事，宋离根本没考虑过。

　　她从不相信爱情，何来恋爱结婚的想法。

　　午休时间很快在电话中耗尽，宋离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时间，迅速结束电话，

　　回到工位的宋离发现沈窈已经坐在了工位上，发现她今天的妆容比较重，眼影色彩也比较鲜艳，想必为了参加漫展早上一定起了个大早。

　　“怎么样？漫展好玩吗？”

　　“当然，我跟好多Coser都合影了！给你看看我拍得绝美神图啊！”沈窈迅速翻开手机相册，跟不熟二次元的宋离一一科普起来，“这照片真对得起我起个大早画的妆。我跟你说啊，就你这脸，你就适合扮演那种清冷贵气女神，保证闪瞎全场。”

　　但很明显宋离总是心神不宁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瞥向贴在工位上的每周图书进度单，并没在意沈窈说些什么。

　　“怎么？今天上午被领导训了？”熟悉宋离的沈窈一眼就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她悄悄附耳问道。

　　宋离沉默地点了点头，犹豫半天才小声说道：“黄主编二审稿件的时候，觉得我对作者的稿件太吹毛求疵了。”

　　“你这不是严谨嘛，严谨点不挺好，干嘛说你。”沈窈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要替宋离打抱不平。

　　宋离汉语言毕业，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小型报社，做社会新闻专题的采写。后来因为经营不善，报社倒闭，她来了星锐这家在业内很出名的图书出版公司。刚开始跟人事聊的岗位是社科编辑，结果因为言情部要走人，领导层觉得宋离汉语言专业，本科又是重点，决定将其调岗。

　　所以宋离每天都要搜寻言情选题，校对言情稿件，但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和习惯，宋离习惯性对作者构思的一些爱情场景进行一些修改性建议。比如建议台风天气男女主不要出门，建议男主在高速公路上追逃跑的女主不要飙车超车等等。

　　“你的稿件校对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感觉你对爱情好像过于苛责了。我们这是出书，是将美好爱情故事传递给读者的，不是‘社会探真实’节目。姐不是故意要打探你隐私啊，你究竟谈没谈过恋爱啊？怎么感觉你对爱情格外不容忍呢？你这样是很难成为一名优秀的言情小说编辑的。”

　　一位不相信爱情的人却意外成了一名出版言情小说的图书编辑，当然没法改好稿子，但是改不好稿子就会影响宋离的事业，事业要是发展不好，宋离真得卷铺盖走回家了。

　　沈窈一边皱着眉头听完宋离的描述，一边翻看今早拍的照片。突然指尖停止滑动，她的目光聚焦在照片上一位Coser的脸上。沈窈灵机一动：“既然不想跟现实男人谈恋爱，那就跟电子男友恋爱。最近这款女性向恋爱游戏可火了，只要去个商场就能看见单主约这款游戏的男主委托呢。你也去玩，找找恋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