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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公主既已 ...

  •   两人对视的刹那,男人冷峻锋利的眉毛蹙了蹙。

      霎那间,赵献仪表情都有些克制不住。

      李嬷嬷欢天喜地地要把男人请进来。

      周牧身量极高,穿过玉帘时还矮了下身。他面目冷峻,幽深的眸子里无数煞气翻涌而出。一看就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男儿,与这被金玉堆出来的抱雪堂格格不入。

      赵献仪手臂绷直,原本莹润的眼睛冷凝下来。

      周牧到屏风前站定不动了,他慢悠悠地说:

      “公主,你叫我来,又叫我滚。”

      锐利的眼神射向不远处似浑身竖起来刺的女子:

      “你们皇室原来都是这么消遣人的?”

      赵献仪闭了闭眼,果然任何事物发展都是有征兆的,周牧竟然从这么早就开始厌恶皇室、厌恶大梁。

      李嬷嬷看着傻站着不动的赵献仪,一片焦急。

      真是奇怪!以往只要驸马来,公主都是最先凑上来的,现在怎么傻愣在那!

      周牧眼皮一抬,扫向赵献仪。

      她穿的极为富贵,是鹅黄彩绣垂丝海棠纹的裙子,脖颈上挂着红宝石璎珞。明灿灿的阳光打进来,更显得明丽秀美。

      手上捧着一杯冰裂纹缠枝茶盏。胎身细腻轻薄,更显地那双手白皙细长,莹白无比。

      然而她头上只戴着一枚珍珠钗。

      与以往满头珠翠的样子堪称天壤之别。

      周牧摩挲着手中剑柄,鸦睫垂下,掉头便走。

      “将军!”

      她们可不敢在这位骠骑大将军面前喊他驸马。

      沉香咬咬牙,她冲到周牧面前,小声说:“明天是归宁的日子。您若是有空的话,不若陪公主去吧。”

      周牧声音冷淡:“明日军中有事。”

      他回头看了公主一眼,轻声道:“公主就自己去吧。想来天家宽容,定会宽恕臣的。”

      说罢,他也不等公主回答,立马转身就走。

      “将军!”沉香还要再拦。

      “沉香。”赵献仪倦怠地揉揉眉心:“别喊了。他不去正好。我明日找官家有事要办。”

      小丫鬟恨恨跺脚:“公主,明日可是归宁的大日子。若是驸马不跟着您回去,常慧公主又要说嘴了!”

      常慧……

      赵献仪又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中,这个人有多久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想到明天要继续和她争锋相对,赵献仪还挺期待的。

      “公主,您没事吧?”李嬷嬷心惊胆战地扶赵献仪坐下。

      公主是她奶大的,这孩子从小到大每个心思她都了然于胸。

      可是,刚刚公主对驸马的态度怎么突然这么冷淡。

      冷淡到……甚至不像是公主了。

      “您要不要在睡会儿?”

      赵献仪失笑,她知道她有些太失常了,尤其这个‘时间段’,她应该是爱周牧爱的醉生梦死,周牧不陪她归宁,她应该伤心的不得了。

      然而事宜变迁,赵献仪真的做不出巨大的情绪波动。

      “还睡呢,下午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赵献仪俏皮地调笑了一句。她知道自己要给出一个解释。

      赵献仪躺在嬷嬷温暖的怀抱里,嬷嬷伸出手臂将她环绕,她感到久违的安心。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对我特别坏特别坏!”

      赵献仪闭上眼睛,低声说:“嬷嬷,我不要喜欢周牧了。”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嬷嬷含笑望着赵献仪:“好。”

      -

      出了抱雪堂,立马就感觉出来外面天气的炎热。

      小厮青岩小声道:“将军,接下来去哪?”

      周牧立在廊下:“去书房。”他偏下头,看向刚一直等在屋外的青年:“二郎,走吧。”

      这个青年看着大约二十五六,他身上穿着青色官服,官服上绣着白鹤纹样,正是正五品游击将军。他身上还有一个男爵的头衔。

      周牧母亲是他亲小姨,也就是说,他是周牧表弟,一同拼杀上来的。

      因此他和苏三娘一起借住在周府东跨院。

      苏二郎长久地看了一眼抱雪堂,最后才跟上自己表哥的身影。

      到了书房,两人都随意很多。

      书房摆设十分简单,一桌案、一花几、一扶手椅、一床榻而已。

      简朴地简直不像当朝一品骠骑大将军的书房。

      花几上放了一缕翠竹。竹身青绿,挺拔昂然。

      青岩放下茶之后就阖上门出去,只留下两个人在屋内。

      “兄长,枢密使严阳波私下里找到我,话语里有把我调到侍卫亲军马军司的意思。”

      “哦,什么位置?”周牧顺手打开一幅卷轴,漫不经心道。

      “都指挥使。”

      男人冷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扫视面前地这幅画,如同休憩的巨兽。

      “严阳波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想要招揽你还只给你正五品的位置。”

      苏大郎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八成是老皇帝想招揽我,又放不下心来给我更高的官职。”

      他上前一步,看表兄手上的画,奇道:“这是苏大家的笔墨?”

      这样的卷轴,周牧桌案上还有十多个,不止如此,他的书房还堆满了各种上了金漆的箱笼。

      一张苏大家的字画都价值千金,更何况这些?

      周牧面色不辨喜怒,目光从这些字画上划过,嘲讽地笑了笑:

      “二郎,再过半旬,又是老皇帝的生辰了。”

      触及往事,苏二郎也沉默下来,他眼睛有些红,小声问:“兄长,那这些是?”

      男人立在窗前,半尾绿竹伸进了书房,带来了一点绿意。他身姿挺拔,侧脸冷硬。

      “那些个官吏送来的。”

      他声音低沉无比:

      “从南至北,一路跋涉万里,途经无数关卡,要走好几个月。”

      “二府三司官员今年的冰敬炭敬可都在里面了。”

      苏二郎恍然。

      他知道自己该退下了,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兄长,明天归宁,您?”

      您明天还陪不陪公主一起去?

      “明天我去军里。”周牧没有丝毫犹豫,他浅淡的眸转过来,冷漠地令人心惊。

      待苏二郎走后,这间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男人坐在宽阔的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手指摩挲腰间的长剑。

      日头渐渐西下,落到墙下边。

      天边换成了漆黑的颜色,偶尔有繁星闪烁。

      周府都燃起来灯火,烛火幽幽,更衬得周牧面目幽深冷峻。

      他本来五官就很深刻,映着葳蕤灯火,显得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朦胧月纱。

      整个人身上的浓烈煞气都消失了不少。

      啪嗒一声,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周家祖母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屋。她面目慈和,脸上浅浅几道沟壑。这都是岁月的痕迹。

      这位祖母年轻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头,逃过难、开过荒,凭一己之力将几个小儿拉扯大。现在儿孙有福,她终于能享福做个老封君。

      周牧忙不迭过去,将祖母搀扶过来坐下:“祖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周老封君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心爱地孙儿:“怎么,不欢迎祖母过来?”

      “没有。”周牧恭敬道:“只是现在……已经到了您休息的时辰了吧。还是……祖母有什么事吩咐。”

      周老封君也不卖关子,她问:

      “我听说……明日归宁,你不和公主一同去?”

      周牧淡淡道:“孙子军里还有事没吩咐下去。恐怕不能去宫里了。”

      老封君粗糙的手搭在周牧手臂上,她慈爱道:

      “阿牧,我知道你的心结。”

      老人循循善诱:“虽然成婚并非你愿,可毕竟公主已经嫁过来了。”

      “她一个尊贵的人儿,嫁到我们家,是下嫁!”

      “你现在有了些出息,让我们在这汴京城能挺起胸膛做人。但我们周家还在地里刨食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不尊重新媳妇的。”

      “她身子虽然流着赵家的血脉,但她既然是你的妻,那就是我周家人。”

      周牧半蹲在祖母面前,目光冷淡:

      “她不是我的妻。”

      他说:“梁朝皇室已经病入膏肓,这位公主不过是官家用来钳住我的一根锁链而已。”

      腰间长剑在烛火倒映下发出雪亮寒光,更衬得男人双眸幽深森然。

      “一根锁链,怎么能称得上我的妻子。”

      老封君叹息,她苍白的头发更加醒目,头上的那根玉簪在光下熠熠生辉。

      她取出这枚簪子,轻声道:

      “这是献仪赠送给我的。听说是西北之地的温玉。”

      “她是个好孩子,有什么好的东西都眼巴巴的送来给我。”

      “你若是辜负了她,祖母也会于心不安的。”

      周牧沉默。

      “女子归宁是大事。我还记得,当年你爹就拖着不肯去,让你娘遭人嗤笑了好久。”

      “你娘那时候年轻,回来时哭了好几场。”

      “你不知道,总有些碎嘴的人,搬弄是非。你若是不去,倒是轻快了,还要连累小娘子伤心许久。”

      周牧盯着面前那温润的长簪,心里却想起下午抱雪堂,赵献仪眉目刚烈的样子。

      他拒绝陪她归宁,她罕见地没有贴过来,两个人在屋子两边,仿佛中间有一道看不清的楚汉河界。

      而小丫鬟浮香还在为她抱不平,言语中有公主常慧欺负她的情形。

      周牧呼出一口浊气:“既然祖母要求,我一定竭力照办。”

      老封君这才笑出来,她懒懒散散地被搀扶起来:“老啦,老啦,越老操心的越多。这时候,又想起你娘年轻时候的样子了。阿牧不要嫌祖母烦才好。”

      “怎会。”周牧失笑。

      他搀住老人手臂,透过竹窗看向外面。

      周宅早先是前朝兵部尚书的府邸,后来尚书获罪,就被官家收回去。

      直到几年前,周牧率领兵士,以少胜多打败了荆湖南路起义军,夺得永州、道州、贺州五州十二府,官家就令人修缮,当做赏赐的一种。

      碧瓦朱檐、层楼叠榭、雕梁绣户。

      其富丽堂皇自不必多说。

      现下已近二更时分,立在甬道两旁宫灯悠悠,如梦似幻。

      “现在哪能想到,我们还能过上这种好日子。”老封君喃喃道。

      周牧目光幽深,忽然道:“祖母可还记得,大约是三年前,荆湖南路那边有人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起义。后来很多人也跟着造反,浩浩汤汤,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湖广可是死了不少人。”

      老封君叹息:“哪能不记得。”

      她转身坐到紫檀扶手椅上,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年老皇帝说什么也不肯出兵,什么粮食不够大军开拔云云。”

      “是。”周牧平静道。“当年孙子连上十三道折子,请求出兵镇压。谁知次次被驳斥,上官还令我归家反省。”

      “谁知……后面忽然有了转机。”

      “是。”老封君陷入了悠长的回忆。“荆湖情况越来越恶劣,战火波及几十万人。正僵持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劝动了老皇帝,让你带着一万人出兵。”

      周牧颔首,他手放到了腰侧,手边的长剑冰冷而锋利:

      “后来我想要问清楚当年进言的是谁,可惜二府三司全都讳莫如深。祖母,若能有机会找出那个人,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官位名声,”

      男人沉声道:“我一定会全力报答。”

      -

      “公主,为何不把三年前的事,告知给驸马?”

      李嬷嬷小心地将赵献仪头上的发饰拆下来,又仔细地给她梳头,抹上茉莉味的发油。

      赵献仪盯着铜镜里的女子。

      前世,是不想挟恩图报。想他喜欢的是自己,而不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恩情而对自己虚情假意。本来她劝谏爹爹也不是图谋什么。

      今生么,呵呵,她更不想和周牧接触,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

      她草草地拢好头发,躺在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上。温暖馨香顷刻间包围着她。

      她这次回来,想弥补前世皇室尽被屠的结局,明天的归宁,就是一个机会。

      她要和周牧和离。

      以及,阻止接下来会爆发的生辰纲大案。

      这桩大案让皇室颜面扫地,君臣不能一心,百姓质疑。更是直接促使福州百姓起义,最后造成大半个南方沦陷。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始于今日。

      想着事情,赵献仪很快就睡着。第二日,梳完妆用过早饭后就准备进宫。房门一开,赵献仪嘴角灿烂的笑意顿时凝住。

      她目光沉下来,瞪视等在门廊下的高大男人。

      男人听到声音,转过神来,露出那张冰冷深刻的面孔,他手握住腰间长剑,玄色锈金衣袍在天光下闪闪发亮。

      周牧面容俊美,幽深的目光看着她:

      “公主既已起身,那就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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