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宫宴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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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六年，正月初一
端靖随其父中书令端牧一起端坐于大殿之上，因着今日宫宴，他难得穿上了正式的礼服，往日散乱扎起的头发如成人一般的束了冠，甚至出门前还被父亲仔细扑了一层细细的胡粉。端牧自然也知道儿子此时就是一只被铁链牢牢拴住的皮猴子，面上虽然还是正襟危坐的模样，但桌下的手却是在偷偷摆弄着衣袖上的暗纹与装饰，若不是在圣上与自己诸多同僚面前，怕是五指山也压不住这么一只奇猴。
端牧用气音小声说：“莫急，最多还有半刻钟光景，便能让你出去透透气。”
端靖同样用气音回答道：“真的吗，父亲？”
不过作为一个单身带娃的鳏夫，端牧一向对其独子宠溺非常，端靖对唯一的父亲也十分信任与依赖，当下又笼起所剩无几的耐心等待了起来。
作为浸泡在官场这个大毒缸里多年，还在建明帝这个心眼子比孔方兄都小的皇帝手下混得如鱼得水的大官僚，端归荑显然对这宫宴的进展——不说有十足，起码是有8成的把握。果真是半刻钟左右的时间，只见那原本还娴静端坐在皇帝下首处的宫装女子面色越发憔悴，她站起身，身旁侍女连忙扶住她，随后弱柳扶风地走到皇帝面前盈盈下跪：“圣上，妾身体不适，恳请先行告退了。”
哪怕今日是宫宴，一年中头等重要的大日子，这身份尊贵的女人依然身着一袭浅蓝色宫装，除却颜色不对之外，甚至不是礼服服制，周身除却发髻上同样颜色浅淡的绢花以外再无其他饰物，身边唯一跟着的侍女也是衣着素净，实在不是适宜宴会的装扮，更何况是在皇帝面前，足以称得上是一句“失礼”了。
可是建明帝却没有较真，甚至于十分宽容的回应：“清漪身体一贯虚弱，不适应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也是难免，如此便回去吧。”
宋清漪再一拜，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虚弱到仿佛如果没有侍女的支撑便要摔倒在地一般，但是腰背却挺直，丝毫不露颓相。
“淑妃娘娘，宋家长女，当真是慧极必伤。”
随即又是一个颇有些不屑的声音：“当年淑妃拦下的那一发冷箭，怕是至少能保住宋月卓10年富贵。”
端牧听了身旁同僚小声议论的这一耳朵，肃目道：“竺兄，慎言。”
慧极必伤，慧极必伤，但凡是提到这位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淑妃娘娘，宋氏清漪时，无外乎都会感慨这个词语。
宋清漪，14岁时在贺太傅文会之上轻描淡写的赋诗三首，当时人人都当只不过是世家小姐的闺中之作，难登大雅之堂。未曾想到匿名评选时才发觉有一人其笔力之深厚，言语之精炼，被贺太傅当庭断言作此诗之人绝非池中物，当即判为魁首，才发觉作诗之人并非当年的秋闱榜首，也不是哪位早已成名的文学大儒，反而是这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女。更令人惊叹的是，除却此人诗词赋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她其实更长于策略，篇篇言辞犀利、看法独到。但当问及其父宋尚书时，却是惊觉宋清漪并无名师授业，除却世家女子普遍学习的几篇诗作和规训，其余内容竟完全是从书中自学得来的。当时得知此事后，人人皆是扼腕叹息，贺太傅尤其，叹其女明明有天生状元之才，如何却偏偏生了个女儿身？！成人之后，又被其父送入宫中为妃，在秋射只身为皇帝挡上了暗杀时一发致命的冷箭，虽是救回一条性命，却是百病缠身，罕少见人。今日难得出现在百官眼前，观其疲态，当年那个面容冷凌，舌战群儒而不败的年轻女子，怕是将要枯死在这深宫之中了。
那边几位相熟的同僚还在感慨万千时，端归荑轻拍身旁幼子，朝他眨眨眼示意。端靖自是心有灵犀地领会了父亲的意思，他点点头，猫着腰，从安静不引人注目之处离开了未央宫。
等候在门外的佣人见自家少爷衣衫单薄地出了门，连忙着急忙活的给他披上厚厚的大氅，端靖一瘪嘴，嘴上说着：“王叔，我又不嫌冷。”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被大氅裹紧后，才丢下一句：“我去别的地方走走透透气。”这才飞也似的离开了。
此前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但道路上的积雪皆是被宫人扫净，只留下了几道渗透到石砖中的水痕，除却为了美观故意保留在部分屋檐与树木上的白雪之外，竟是半天看不见雪落的痕迹了。端靖确只是为了出门透透气，他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偶尔踢踢在这宫墙大道上极难见到的小石子，那石子突然被踢到了前方一层厚厚的积雪中，端靖震惊非常，他左看看右看看，连他家的宅邸中都没有尚未扫净积雪的院落与道路，这皇宫深处怎么还有这么一座被雪掩埋的宫殿？
端靖毕竟还只是个将将十二岁的少年，日常便是招猫逗狗上房揭瓦，在学堂内都是无恶不作，此时遇见这样一个称得上是“神秘”的探险地，也不在意这是哪里、后果为何了，当即一提衣摆，直直的往雪地中踩进去了。
白芷此时正横坐在椒房宫宫墙的屋檐上，墨发披散，只穿了件在这样的天气下称得上是单薄的浅色冬衣，她已经在上面待了许久了，身下的积雪先是被她的体温融化成水，湿了衣袍后又因为寒冷的气候而牢牢冻住，系统小心地看了一眼白芷比这积雪还要冷硬两分的神色，哪怕它再见多识广，此时也不仅感慨道：「宿主，在我带了那么多宿主里面，你也算得上是心最狠的几人之一了。」
白芷冻得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没有心力回复系统。
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宿主，其实吧我认为被那个老太监碰两下也不会少块肉，总比你把他弄死之后还要靠自残来满足剧情的好呀。」
白芷“哼”了一声，她一边继续观察端靖的动向，一边顺口刁难了一句：“闭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系统难得顺从地闭嘴了。
而被盯上的目标·倒霉蛋·端靖，他的行径早就被规划好了，浑身好奇心气的少年绕着这冷寂的宫殿囫囵转了一圈，这场毫无收获的探索结束后，端靖本欲离开重返未央宫，却没想到侧耳听见了一声好似幼猫般的尖叫，和一声重重的砸地声。
端靖耳朵尖，他觉得这个声音的重量不像是狸奴该有的体重，反而像是什么体型更大的小兽，或是年纪幼小的孩童，可哪怕只是一只流浪在皇宫中的狸奴，他也万万没有见事不管的道理。端靖顺着记忆中的声音寻到那面高墙，他甩了一下原本沉沉搭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将脚下的积雪踩实，随后足尖一点，袖袍翻飞之间便已经是跃上高墙，低头一看地上正倒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幼女孩，原本还算潇洒的身姿立马连滚打爬地跳下墙，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怀里。
怀中的女孩墨发披散，衣衫单薄，甚至胸腔只有些甚至可以被忽略掉的微弱起伏，端靖有些谨慎地开口：“你还好吗？”他粗略的扫视了一下伤处，一边把大氅解开，把她团团包起来，说到：“我带你去找御医。”
白芷忽略掉系统在她耳边吵闹的「宿主！成功啦——你的计划果然有用！」忍受着右腿因为胫骨受力断裂而产生的剧痛，用完全不似伪装的脆弱声音开口道：“右腿，应该是刚刚因为掉下来折断了……”
“好了好了你就先别说话了。”端靖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将白芷运送出去的方法，不管长大后再如何心思深重、步步为营，9岁时的端靖此时反而像一只脑子不够用且过分活泼热情的幼犬，虽说本朝向来有重文抑武的风气，但是端家还是没有忽略对小辈的武艺的教导，再加上白芷算得上饿了三四个月的身体也足够瘦，所以此时端靖“腾”一下就抱着白芷站起了身，才惊觉她简直轻得吓人，甚至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武术课都可以只靠一只胳膊就能承担起她全部的重量，还能腾出一只手捞起来白芷的散落的长发全部塞到大氅里。他一脚踹开了椒房宫紧闭的宫门，哼哧哼哧的就抱着怀里受伤的女孩往外跑。
作为吴越端氏唯一的小公子，端靖自然没有什么抱人的经验，白芷一路上被他颠得恨不得连空空如也的胃都要抗议般吐出点酸水，但右腿的剧痛让她此时头脑清明，甚至还有闲心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系统发现了盲点：「宿主，你确定不像剧情里一样告诉男主1你的身份吗？」
白芷这才从忍耐痛意中回过神来注意到，男主1年少时期原来是这么一朵未经风霜的纯洁小羊羔，就这么一个问题不问地踩进圈套哼哧哼哧的就是抱着自己跑，也不知道未来怎么长成那副嘴脸的，不过这都是后话，此时白芷只是悠悠然地回答道：「这不是他不让我说话吗？」
系统……系统沉默了，白芷乐得看系统吃瘪，优哉游哉的享受起难得的安静，当然，如果腿没断的话肯定是更好了。
不料这一人一统的沉默确实被另一个人打断了，男主1……端靖突然站定，急切地奔跑让他不可避免的剧烈喘息，但是语气中居然听出了几分羞赧：“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进宫，我不知道御医院在哪里……”
白芷：……
白芷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嗤笑，不过也不需要扮演，她现在确实已经足够虚弱了，模仿起剧情里主控脆弱的语气自然是惟妙惟肖，她轻声说：“大人，不必麻烦，我乃罪臣之子，且将我放下来吧。”
中书令对他早逝的发妻留下来的唯一血脉的确爱护，至少让他在这般年纪还能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天真蠢笨，不过即便如此，萧侯之乱是哪怕启安街边的小儿都知晓的事情，虽然端靖不知道自家在其中参与的弯弯道道，此时只是全身心的因为自己“英雄救美”的英姿而沉醉——年少的孩子总是幻想着成为英雄，管他救下来的到底是个大活人还是阿猫阿狗，是普普通通的小宫女、尊贵的长公主还是罪人之子，此时就算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坚定对自己救下来的人负责的。
不过，端靖还是大脑轰的一声反应过来怀中女孩的身份，理科意识到自己举动的冲动和失礼，但他脚步没停，只是边跑边扫肠挂肚的寻找他和他跑散的头发一样快要跑飞的仪态，磕磕巴巴地说道：“参见长公主殿下，呃……恳请公主原谅臣失礼之处。”
白芷此时确实还占着长公主的名头，毕竟建明帝并未亲口下令要剥夺她的身份。
白芷当然知道端靖不会因为自己说出身份就丢掉她，毕竟她开着半个上帝视角，哪怕此时摔断的小腿让她在心里痛得面目狰狞，却依然保持着一副运筹帷幄的好心态。
“于公，虽然萧家倒台，但是圣上恩赐外嫁女和其子嗣无需受到牵连，圣上也并无口谕要剥夺公主身份苛待于您。于私，臣也无法无视任何一个重伤在身、需要帮助之人。”
端靖说得很认真，奔跑让他即使只穿了内里的单衣也能散开一身的热气，他又补充道：“公主和圣上父女情深，公主请不要妄自菲薄了。”
——可见端氏的礼仪课确实有些效果，而端靖也没彻底忘了个干净。
系统在耳边不断地夸赞自家男主1的温柔和煦善良有礼，白芷在心里感慨，果然还是小孩好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