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骨头》Furii

5、5 哥养你一辈

　　“搬去哪？”
　　沈续问他。

　　“都行，你想住哪里都可以，我给你找个环境好一点的公寓。”
　　裴屹指尖搭在面前的那张大桌子，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感受到温润的木纹，是经年累月摩擦的痕迹。
　　他目光掠过家里一件件老旧的家具，掉漆的泛潮的墙面：“这里太旧了。”

　　闻言，沈续像被拔了橡皮塞子一样登时泄了气。
　　他往沙发上一栽，一个劲地摇头：“我不搬，我就住这，我哪都不去。”

　　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移动，见他整个人黏在沙发上，裴屹继续漠着一张脸，看他撒泼：“沈续，你还要和我闹多久？”

　　“我没和你闹，我就是不搬。”
　　沈续撇过去脸，躲开他的目光：“我知道，说来说去，你是不是就是想扔了我？”
　　他闷着声说：“高中毕业你让我报外地的大学，寒暑假你让我去实习，我放假一回家你就出差不见我……你之前给的借口还挺冠冕堂皇，说让我好好学习。好，我听你的话，想着大学毕业就能回来了。但现在，你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又直接要给我送国外去……”

　　本来只是想战略性卖卖惨，但是说着说着，沈续倒真还有点委屈。
　　他高中开始，和裴屹的接触就不算多了，他那个时候事业刚起步，经常忙到找不见人。
　　整个房子空空荡荡，就留沈续一个。

　　人活在世界上要靠感情来支个锚点。
　　友情、爱情、亲情。
　　沈续没有特别交好的朋友，也没有爱人，更没有亲人。
　　他只有一个哥哥。

　　他只有裴屹。

　　老实说，沈续也不想和裴屹怄气，他只有一个裴屹，他想牢牢抓着他。
　　但是裴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推开。
　　数不清楚多少回了。

　　所以他想回来，想进裴屹公司，想离他更近点。
　　他想让裴屹留下他，而不是一次又一次把他扔掉。

　　如果在医院问裴屹的时候他语气里还带着半分随意的玩笑性质。
　　那么现在，沈续想认认真真地问问他，谋求一个答案：“哥，说真的，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裴屹没回答。
　　沈续瞥见他的影子动了动，倚在桌边，透着些疲惫。

　　吸吸鼻子，沈续硬着声，拧巴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反正我现在毕业了，能自己做自己的决定了。”
　　“我就住这，哪都不搬。”
　　“而且这也是我家，我有什么不能住的？”
　　“你要是不想见我的话就不用管我，反正那么多年你也没来过这里……”
　　“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就当没我这个弟弟，也不用费心费钱给我送国外念书了。”

　　裴屹被他吵得脑袋疼。
　　他闭了闭眼，问他：“真不想去国外念书？”

　　“不想，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沈续态度坚决。

　　沉默了片刻，裴屹复又看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国内的大学，你想去哪所，我也有人能让你进去……”

　　“国内我也不想去，我就是不想去读研。”
　　加重了唇齿之中的咬字，沈续强调：“不想上学，厌学。”

　　“那你想做什么？”
　　裴屹漠然语气中带着点无奈。

　　想亲你。
　　脑中第一时间蹦出来这个想法，沈续险些被自己吓到。
　　面上好不容易崩住，他倔着一张脸，半声不吭。

　　看他不说话，裴屹直起身，绕到他视线正前。

　　沈续有些心虚地躲开目光，向另边偏过头。
　　裴屹这次没由着他，他伸出手，虎口卡着沈续的下巴，硬生生给他视线拽了回来，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沈续。”
　　他又叫他名字。

　　在从前，一般只有裴屹生气训他的时候才会叫，而最近这短短几天内，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几次了。
　　对于管教弟弟这方面，从前裴屹还算得心应手，但自打沈续上了高中，他越来越叛逆，顶撞他的话多了不少，不乖的情况更是频繁。
　　尤其最近。

　　裴屹一时间还真觉得有点棘手。

　　因此，他强迫他看过来与他对视，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责备不行，太重。
　　顺着他的话一切从了他，骄纵也不行，太惯着，会惯坏的。

　　就这样，裴屹看了沈续半天，手指停在他脸上，由于长时间的用力从而掐出了淡红的指印。
　　余光瞥见，裴屹缓过神来，放轻了力道。

　　准备好了措辞，他开口，贯彻一开始他准备做的，同他讲道理：“我不是为了扔掉你，我送你去读书，是为你好。”

　　“狗屁的为我好。”
　　沈续的脖子还在他手上，胆子却大了不少，又拿那晚的话来呛他。
　　说话时，他的喉结就卡在裴屹掌心，微微震动，导致他不止能听见，还能摸到他的话语。
　　裴屹目色冷下去，深了不少。

　　……想掐他。
　　这个想法在脑海不断翻腾。

　　厨房门没关，这个时候，水壶热水烧开，蒸汽拥堵在壶嘴的尖啸异常刺耳，还带着咕咚咕咚的泡泡炸开的细碎声音。
　　两个人都看过去，但谁都没有理，又相互对视相互沉默，直到这声响消失。

　　滚烫变得温热。

　　裴屹闭了闭眼，用了极大的毅力忍下收紧手指的欲望。
　　他松开了手。

　　告诉自己这都是小孩气话，不去在意，他继续往下：“去念书，可以提升学历，也能减缓进入社会工作的时间，不那么辛苦。”

　　“我能吃苦。”
　　沈续当即反驳道。

　　微微抬眉，裴屹看了眼桌上从医院拎回来的五颜六色的药盒，不置可否，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刻意忽略掉他这眼神，沈续又抓他话里另处：“为什么说减缓进入社会工作，你要让我去打工吗，哥，你不是说你要养我一辈子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毕业了，要自立了，还跑到公司投简历吗？”
　　裴屹揉了揉眉，好不容易压下火，又被他这无理取闹偏偏还理直气壮的逻辑气笑了。

　　“有吗？”沈续理不直气也壮。
　　放下手，裴屹看他：“需要我现在打电话给人事把拒掉的简历再拿过来给你看吗？”
　　沈续自知嘴上不占上风，他垂了眼，闷声道：“那还不是想要离你近点，我想证明给你看……”

　　“看什么？”
　　裴屹气性全消了，取而代之的全是无奈：“看你多蛮不讲理，多不听话，多想自立门户不认我这个哥吗？”

　　“有吗？”
　　“这都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说我本来就不是你哥。”

　　“……”

　　“哥，”沈续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道歉，“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想着回来，让你看看我能独立。能处理工作，能帮上你的忙，不是只会花你钱，给你添麻烦的，拖油瓶。”

　　“谁说你是拖油瓶了？”
　　裴屹垂下视线，看他发顶小小的旋，目光在上凝了挺久。
　　没等到回答，他轻叹了声气，半蹲下身，同他平视：“沈续，你不是拖油瓶，我养着你，给你花钱是我自己的决定。”

　　“再说了，养一个弟弟能有多费钱，哥养你一辈子都养得起。”
　　说完，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别再想东想西。

　　“哦。”
　　发根有点痒，沈续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而后问他：“那我可以不去读研了吗？”

　　“不行。”
　　裴屹拒绝得干干脆脆。

　　“那你刚刚还说能养我一辈子……”
　　沈续声音低低，似乎很是失落。

　　闻言，裴屹又放轻了语气：“那是两码事。”
　　说完，看见沈续又撇了撇嘴，裴屹彻底没招。
　　他问他：“那你说，你想做什么？”

　　“我说了你又不愿意。”
　　沈续耸耸肩，还丧着一张脸，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过分的，我尽量满足。”裴屹这样回他，很大的让步。

　　“真的？”沈续抬眼看他。
　　裴屹问他：“你说不说？”

　　哦了一声，沈续勉强松口：“那我要去交大。”
　　毕竟就在本市，回家很方便。

　　裴屹点头：“行。”
　　自己刚刚提议的，他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揣度了一下他的神色，沈续顿了顿：“我还要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裴屹没像刚才一样说行不行，反问他：“现在想着搬我那去，当时回来怎么一声不吭来这里了？”

　　“……怕你不让我回去。”沈续想了一下，还是如实说。
　　“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回了，”裴屹笑了一声，站起身，“想回就回。”

　　又揉了揉他的发顶，裴屹盯着手指间他柔顺的发。
　　他和他说：“那是我家，也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