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安和桥》 ...
-
巴掌大的地方人群稀疏。
我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去探望我小学时候的班主任。
奶奶告诉我,依照他们老一辈的说法,一个人若是人生太顺,上天就会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给他使个绊子。
她说,袁老师就是太顺了,家庭条件相对优渥、读书成绩也好,轻轻松松考上师范,顺顺利利当了老师,基本上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
所以在她眼里,袁老师这一“劫”是躲不掉的,是命中注定。
我着实不太相信这狗屁的命中注定。
如果说这场祸事是袁老师一个人的劫难,又干其他人什么事呢?
如果说按照她那个说法,那那个贫苦一生的女孩子,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未来呢?
去你妈的命中注定。
我早就知道,上天根本就不是公平的。
——
当我看见袁老师的时候,并没有太震惊。
他几乎没有怎么变样,除了身下多了一个轮椅,脸上肉眼可见地爬满了皱纹,他瘦瘦的,即便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看向旁人的目光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
可是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了,也可能是我长变了样,他居然半天没有认出我来。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脑袋:“噢,是你啊,小徐。”
也许是没有想到,时隔多年,我居然还会来拜访他,袁老师不如从前的从容,变得有些拘谨。
他双手摩挲着身下轮椅,主动聊起自己受伤的腿,谈到那件突如其来的灾祸。
说起那个女孩时,袁老师模糊的说了一个名字,我没有听清,也许是他没有说清,但绝对不是说的安和。
我抱着仅剩的一丝幻想问他:“免学费,包餐费的名额,那一年有几个人?”
“只有一个。”
袁老师叹息:“她是唯一一个。”
于是乎,最后的一点妄念也就此破灭了。
“那天下了小雨,路面打滑,去那女娃儿家里的路又太过崎岖……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了一辆面包车,挡住了一半的路,我只能绕开过去……”
“那坡面太斜了,我一脚油门踩下去,居然没能上得去……可能是汽车年久失修,也可能是下了雨轮胎打滑,或许两个都有……车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他说着,声音开始难以自制地颤抖:“那个拐弯处……前边的路又护栏,后面的路也有,偏偏拐弯的地方没有……而车子又偏偏从那个没有护栏的拐弯处掉了下去,掉下了山崖……”
“我真的一直踩着油门!直到掉下去的那一瞬我都没有抬脚……可是没办法,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刚刚好……我没有办法!”
袁老师笑着摇摇头,面容苦涩:“你说,这真的全都怪我吗?他们都说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开的车……”
“那护栏……在我们出事过后就连夜派人装上了……还有那个在那里停着的面包车!那些路过的人都知道,那面包车在拐弯处停了半个多月一直没有人管,我们出事后就派车来拉走了——你说,这真的都是我的错吗?”
他从开始到从容,到悲戚,到激动,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
是不甘,也是无奈。
不甘命运捉弄,无奈造化弄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我从奶奶的口中听起过,袁老师开车二十多年一直四平八稳,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但就是这一次,足以葬送他的下半生。
袁老师深吸一口气,终于平静下来。他缓缓倚在轮椅上,语气轻飘飘的,好似要回到从前。
“……因为车子是往后退,所以车后边先着地……车上的两个老师一个学生,都死了。”
“陈老师……你可能不认识,他知道我还活着,几次找到我,说要我偿命……”
“我真的能理解他……他和廖老师都是好老师,他们都还很年轻,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出这种事,可是……可是……”
讲述的过程他几度哽咽,我为他打来一杯热水,耐心地轻拍着袁老师的后背。
我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在袁老师这个当事人的口中,我终于从头到尾了解完这件事故的真相。
那天去家访的老师有三个,正好是安和的语数外三位科任老师。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死了三个人,四条命。
原来那个胖胖的、挺着个肚子的廖老师不是身材胖,而是怀了孕,五个月。
陈老师和廖老师还有个三岁多的女儿,家访那天他本来准备陪廖老师一起去,但因为家里还有大女儿要照顾,便没有上那辆长安车。
出事过后,陈老师不接受政府的赔款,带着他和廖老师的大女儿跪在学校门口,闹着要袁老师偿命,要那些公路的负责人偿命。
巴掌大的集市里,所有人都涌到尽头处,将父女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在众人或感慨、或同情、或不解、或惋惜的目光中,陈老师怒斥学校和当地政府的不作为。
直到怀中的女儿轻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那个瘦瘦高高的英语老师,前一秒还在痛斥学校的支教老师,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支离破碎。
陈老师抱着相依为命的女儿,在一众看客的目光中痛哭失声。
——
我在袁老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属于安和的、短暂又苦难的一生。
“那女娃儿屋头困难得很,老汉是个赌鬼,不干活就算了,还好吃懒做天天打麻将……他媳妇儿是个傻的,精神有问题,也是生活不能自理。那女娃儿懂事得很,六七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读书也很用功,回回靠班里第一名……”
袁老师是安和的班主任,实在是看不下去她连饭都吃不起的日子,所以和其他老师打着商量,跟校长申请了一个免学费包饭票的名额。
袁老师说,家访算是一个形式,学校要求他们要去学生家里走访一遭,拍些照片,然后就可以申请免学费和饭票。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安和很高兴。
于是她独自一人在放学后等在校门口,等着老师们开完会,开着“校车”带她回家。
于是那天她遇见了我,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她的伞。
后来……后来的一切是谁都不愿意看见、谁也不希望发生的。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阻止不了。
袁老师在死死踩住那失控的油门时,也是那样无力吗?
那天的长安车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师生们,也是那样绝望吗?
我无从得知。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望着门口的方向低声喃喃,好似在自言自语。
“当时……那女娃儿还很开心。”
我回头看他。
潮湿的木门将他隐匿在阴影里,他缓缓转动轮椅,动作僵硬得像是在颤抖。
“她说她很幸运,遇到了天使,还说到了家要用最好的腊肉招待我们……”
我有一瞬的恍惚。
好似有什么模糊的记忆在此刻重叠在一起,那道熟悉的、清亮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
“姐姐,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的话,我请你吃最好的腊肉啊!”
有风掠过,穿透我宽大的袖袍,好冷。
——
我走在街上,觉得东山又小了一大圈。
学校早已荒废,我们从前的体育场被人做成了菜地,教室里的桌椅板凳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学校门口那个最令人讨厌的奸商老板娘也已经关了文具店,听说是梅老师走后,她便拿了赔偿款带着他们的儿子搬去了城里重新生活。
一时间,物是人非。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闹得很大,虽然这件事最后被压了下去,但整个东山的街坊邻居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我一路走一路问,就这样花了接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摸索着寻找到安和的家。
一路上迎着莫名吹来的风,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艰难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
直到我终于遇到一位好心婆婆,得知我是要找安和的家过后,便亲自领着我去。
安和的家,甚至称不上是家,石头泥土堆成的小泥房,几根木头横亘在上方,就成了房梁。地坝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踩在鹅卵石上。
总给我一种一不小心,就会脚滑误入深渊的错觉。
我到他们家门前的时候,一个身形瘦小的妇人正佝偻着身子,扛着一捆比两个她都高的干枯玉米梗放到屋檐下。
我环顾一圈,这一眼就望到头的拇指大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对着正坐在门槛上休息的妇人问:“嬢嬢,你好吗?”
妇人不答话,只是瞪大了一双眼好奇地打量着我。
狭小逼仄的里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瘫在躺椅上,坐在挂扇底下抽着旱烟乘凉。
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呼呼作响。
要是转着转着,能突然掉下来就好了。
如果我站在那风扇底下,整个风扇掉下来,沿着我的侧脖颈,扇翼卷进去,绞进血肉里,绽出一朵朵绚烂的血花。
那样的死法,会不会太过惨烈?
安和当初乘着长安车跌落山崖时,也是这样的惨状吗?
我不敢去想。
男人好似发觉了我微微坐起身来,探头瞧了我几眼,又安逸地躺回去。
我有些尴尬地后退几步,站在地坝上无所适从。
鼻尖落下一点清凉,激得我浑身一栗。
我抬头,有一两点雨滴跌入的平静无波的眼眶。
下雨了。
屋里男人突然朝外面大喊:“哈堂客,落雨了看不到?快把衣服收进屋!”
那妇人将将放下玉米杆,又慌慌张张跑去屋檐前收晾晒衣物。
一只挂猪肉用的铁钩,勾着伞把上的细绳,倒挂在檐下的竹竿上。伞面早已不知所踪,四分五裂的伞骨挂满了袜子内裤,风一吹,还在转动。
没来由的,我觉得是那把天堂鸟。
雨越下越大。
我突然想起安和。
她的生命被暴雨侵袭,还未开出花就被无情地摧残夭折。
她说她习惯被雨淋的湿透,所以我送给她一把伞,想为她遮风挡雨片刻。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生命注定是一场无法抵抗的暴雨。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是母亲打电话来催我回家的电话。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却在接通电话的前一秒蓦地停下了动作。
我的手机铃声,是那首《安和桥》。
四肢猛地僵住,好像我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几乎是惊恐万分地转头看向屋内方向。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指尖夹着烟,晃着摇椅悠然自得。
忙活完的妇人站在屋檐下,伸出那双沟壑里满是泥土灰尘的手去接屋外细密的小雨,没有任何反应。
出乎意料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怔愣在原地。
良久,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大彻大悟。
我的眼眶掀起一阵涟漪。
身旁的好心婆婆开了口:“这就是她家,那个女娃不叫安和,她的名字是……”
我抬起手,适时打断了她。
无论她到底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叫安和,如她所愿。
在我这儿,她就叫安和,安和桥的安和。
掌心的手机还在继续响着铃,悠扬轻缓的乐声好似穿过时间,将我带回三年前的那个雨天。
“你好!”字正腔圆的问候。
“再见——”道别时余音悠长。
“……我知道,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你好,再见。”
——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安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