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帝当流民》江锦儿

33、陛下 乔锦书

　　乔锦书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将茶盏搁在一旁：“是，不久前才从燕州来的。”

　　奉王听着，神色未变，他也将茶盏搁回案几上，侧目看向了侯闻倚：“闻司马，昨日刚送来一批粮草，似是有些问题，下面的人不敢做主，还要劳烦先生现在去看看了。”

　　侯闻倚的眉眼压得极低，掩住眸中的情绪，面上仍旧是一副恭敬沉稳的模样。

　　他站起身，朝奉王拱了拱手，道了声“是”，便转身出了偏厅。

　　乔锦书的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奉王这是在刻意支开侯闻倚。

　　奉王神色如常地目送侯闻倚离去，转头又看向乔锦书：“燕州沦陷一事，实在令人扼腕，陆将军死守城池，以身殉国，孤心中十分痛惜。不过乔判官能从这样绝境脱身，实属万幸。”

　　他停了一息，又轻声道：“只是……孤实在好奇，乔判官为何会选择来西靖郡？”

　　乔锦书的眼皮一跳，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头警铃大作。

　　奉王问的客气，可言外之意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私牢里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仿佛又缠上了她的鼻息。男人低沉冷峭的嗓音在她的耳畔环绕，字字清晰。

　　他说，奉王生性多疑，从来只信自己亲自查到的东西。

　　他现在这样试探，必然是如侯闻倚所愿那般查到了些什么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心中也早有了定数。而今，不过是多疑的性子还在作祟，想借她的反应来验证心里的那个结论。

　　她顿了片刻，微抬起眸，不卑不亢地迎上奉王的目光：“燕州倾覆，我在奔逃途中听闻使君一心匡扶正统，不肯屈从于乱臣贼子。想着使君定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才冒死前来。”

　　她这话说的直白，却又没那么直白。

　　奉王的目光落在乔锦书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

　　心中的猜想像是大石重重落了地。

　　他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将微皱的衣袍整理妥当，上前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臣方仪赋见过陛下。陛下亲驾，是臣失察，未早早识得龙颜，还望陛下恕罪。”

　　乔锦书被这一揖吓了一跳，可面上却端住了，没露一点破绽。

　　她被拜的浑身不自在，到底是没敢动一下。

　　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抬手虚扶一把，沉静说道：“奉王言重了，朕本就是隐匿行踪而来，奉王不知，情有可原。”

　　“陛下。”奉王忽然抬起头，说道，“乱臣窃位已久，社稷蒙灰。天下不可长久如此。昨日探马来报，那谢无咎已在城外十里地立营，臣愿起兵辅佐陛下，扫平逆贼，重掌社稷。”

　　他这番话说的格外慷慨激昂，连眼尾都跟着泛起了一点红，像是真的将一腔真心都捧到了乔锦书面前。

　　他拿余光觑着乔锦书的脸色。

　　乔锦书的眸光微微一颤，面上浮起几分难掩的激动，她深深看了一眼奉王，连声音都带了点颤意：“有奉王如此，实乃江山之幸，若能重掌河山，朕定然不会辜负王爷这份赤诚之心。”

　　她说着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宽大的袖子将她的手藏于其中，掩住了她掌心冒出的冷汗。

　　“君臣”二人一番慷慨陈词落定，奉王稍稍敛了激动的神色，他抬手拭去挤在眼角纹路里的一点水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臣还有一事，一直记挂于心。”

　　乔锦书闻言抬眸看他，心却陡然悬起，像是被一根细线掉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本是陛下私事，臣不该多言，可陛下乃天下之主，天子的私事，亦是国事，因此不得不斗胆一提。”他回视乔锦书，语气恳切，“陛下而今已是十七，后宫却始终空悬，身边一直没个体己人，臣甚是忧心。臣膝下有一女，正值妙龄，知书达理，仰慕陛下已久。若陛下不弃，小女愿侍奉陛下左右，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乔锦书的瞳孔陡然一缩，下意识便想回绝。

　　可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她如今还在寄人篱下。面上看，她日后也要仰仗奉王麾下的兵马夺回帝位，如果此时贸然回绝，恐会撕破脸面。

　　可她对这桩婚事有所顾虑。

　　先不说她自己愿不愿意这回事，她终究不是个真正的男人，若是真娶了人家姑娘，那不是会害人家一辈子都要守活寡。

　　可是——

　　她抬起眸，又看向奉王。

　　奉王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噙着一抹温厚的笑意，眸底却藏着几分淡漠。

　　乔锦书的犹豫他自然看在眼底。

　　乔锦书藏在袖中的手缓缓蜷起，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要不，先应下来，然后在婚前想办法让人传播流言，就说她，不对，是侯闻倚不行。

　　这样，那姑娘若是因此不愿嫁了最好，若是还想嫁，那婚后对她守活寡这件事，她也能有个心里准备。

　　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念及此，她的眼睫轻颤，唇瓣微启：“好。”

　　乔锦书此话一出，奉王眼底的淡漠之色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他从容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如今时局动荡，大事未定，陛下不必急于完婚，不如先订下婚约，待陛下重登大宝，再行大婚可好？”

　　他心中也另有算盘。

　　除去方慕朝的自身因素，如今天子尚未复位，成败犹未可知，先定下婚约，到时进仍可巩固同盟，退亦留有转圜余地。

　　乔锦书的下颔骤然绷紧，心中清明。

　　奉王就是存了定亲的心思，一开始不说，分明还是在试探她。

　　她心中戒备更甚，沉默一息后微微颔首：“那便依奉王所言。”

　　婚嫁之事就此议定。

　　奉王垂下眼，勾着一丝笑意，越过乔锦书伸手将她的那盏茶端起，送到她的手中。

　　乔锦书故作镇定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还未凉透，尚有余温。

　　奉王半掀起眼皮，正色道：“陛下，谢贼大军已在城外十里驻营，臣欲借陛下之名出师，讨伐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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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锦书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残阳如金，将半边天都熔出了一片瑰丽的金红色彩。

　　奉王的话还在她耳畔萦绕。

　　他要打谢无咎的大军，还要用帝王的名号去打。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江山社稷，为助她夺回皇位考量。

　　可是现在的西靖郡根本打不起。

　　若是真打起来，十有九输。即便不输的那么快，那也耗不过谢无咎。这个道理奉王不会不明白，不然先前就不会动了想要献宝求和的念头。

　　可如今他忽然改了主意，其中必然是有利所图。

　　若是奇迹发生，这场仗赢了，来日就是他殚精竭虑、辅国复君的赫赫功绩。

　　如果输了——

　　所有的罪责都是她这个帝王来担。世人将言是天子不通兵法，不识战事，置数万将士性命而不顾。而奉王只需以臣子之名请罪，便可置身事外，仍做他的忠义之臣。

　　进一步拿捏牵制她，为日后独掌大权铺路。

　　与此同时，他还能借此败仗煽动其他藩镇一同举兵讨伐谢无咎，搅动局势，坐收渔翁之利。

　　乔锦书想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的肩背薄，已经扛了侯闻倚的一口锅。如今是扛不下奉王的这第二口锅。

　　她即便不是很喜欢侯闻倚，也觉得皇帝的名声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日后奉王与侯闻倚谁拿捏谁还不一定。

　　可那是日后。

　　现在，她和侯闻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她，在侯闻倚接过这口锅之前，被千夫所指的人会是她。

　　她不是很想被人指着脊背骂。

　　她必须要想个法子。

　　乔锦书悄悄缓了脚步，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我初入这府中时，见我住的那处院子里有好些厢房，平日里，众先生可是都住在一处？”

　　前方引路的丫鬟停了步子，转身垂首道：“多是住在一处的，不单陛下所住的那处院落，还有其他的院落，不过闻司马和商掌记倒是特殊，他们不住在一处，其二人各独占一处院落。”

　　乔锦书闻言，心中陡然泛酸。

　　凭什么侯闻倚这人能独享一个院子，而她只能分得一处，和一堆人挤在一个院子里。

　　丫鬟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使君吩咐了，自今日起，请陛下移驾另一处院落，单独居住。”

　　心底泛出的那一点酸意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乔锦书轻轻咳了一声，淡声道：“他二位居在何处？朕想寻个机会去拜访一下众先生。”

　　“闻司马居于南院，商掌住在西院。”丫鬟停了一息，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陛下若是想见，明日再去为好。闻司马早些时候去核查粮草了，现下还未归来。”

　　还没回来？

　　核查粮草要核查这么久的吗？

　　乔锦书逐渐要停了的脚步又陡然加快起来。

　　算了，不找他了，等他回来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辰了，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