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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对手·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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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日阿赤白了他一眼,闷声道:“冤家是真,欢喜谈不上,慕燃,我真是拿你这妹妹没辙,打也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她动不动就会冲我‘略略略’,气得我脑仁儿直疼!”
慕燃笑了,心下稍感宽慰,他当初就没有看错,达日阿赤虽是个五大三粗,如熊般壮硕的北狄汉子,可待女子颇有君子之风,不会野蛮相待,粗俗无礼,即便当初他没看上思妙,依旧好生将她带回了北狄,且无伤她的性命。
不管是因着思妙只是个小丫头,不足为惧也好,还是因着她大赢公主的身份也罢,达日阿赤都未曾苛待过她。
也许经年后,两人朝夕相处,当真能生出几分情谊,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都不尽相同,有人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有人吵吵闹闹,互相斗嘴,也是一辈子。
达日阿赤眼下没心思说思妙,急声问道:“别说旁的了,你快同我说说星儿的事。”
慕燃沉叹一口气,简明扼要,将能说的部分挑挑拣拣同达日阿赤说了,如今,他确实需要同人说说,宣泄心头的郁郁,否则怕是还未等他寻到南星,就先将自己逼疯了。
慕燃徐徐道来,达日阿赤耐心聆听,直到慕燃告一段落,兀自饮了两碗酒,达日阿赤半晌都未言语,垂眸沉思着,王帐中寂静无声,唯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良久,达日阿赤喃喃自语道:“你是说……星儿遵承天之命诛杀你,却在最后关头救了你一命。她独自南下逃离,半路又被承天抓了回去,自此消失无踪了?”
慕燃点点头,“是。”
达日阿赤静默一瞬,遂朗声大笑起来,笑着拍了拍慕燃的肩头,狡黠道:“星儿当真给你下毒了?”
慕燃拧眉反驳道:“她同样救了我!”
达日阿赤幸灾乐祸地笑着,“舒坦!哈哈哈……真不愧是老子看上的女人,当真够狠!老子还以为你慕燃对她有多要紧,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达日阿赤拍抚着胸口,朗声道:“老子心里突然平衡了,是怎么回事?哈哈哈……”
慕燃无奈地看着达日阿赤,磨牙道:“若是如此想,能让你舒服点儿,我也无甚所谓。”
笑过后,达日阿赤竟同慕燃生出几许同病相怜之感,拍着他的肩头,道:“我用北狄十六部的天神起誓,承天再未同我联系过,更没有带着玉星宫投奔北狄。”
慕燃垂下眼眸,他没有质疑达日阿赤的意思,且,他敢用北狄的信仰来起誓,便是此言非虚。
达日阿赤看着慕燃落寞的样子,蹙眉道:“你说你在神剑山上瞧见了星儿的衣冠冢?换作是我,我也不信她已死,若当真死了还立什么衣冠冢?”
他不是在安慰慕燃,只是以他雄鹰般的直觉,此事透着太多的蹊跷。
慕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头疼扶额道:“那承天到底去了哪里,星儿又在何处?”
许是草原上的烈酒太过醉人,慕燃已感酒意上头,加之心绪不佳,更是醉得快,现下已是晕晕乎乎的了。
达日阿赤想了想,倏然道:“那个……你可有问过圣鸣山?就是此前咱俩打架时,出手阻拦的那个、那个步,步什么玩意?”
慕燃瓮声道:“步千丞,我一直同他有书信往来,只是不知为何,书信突然断了。我也是在离开东都后,才知,圣鸣山在半年多前便封闭了山门,又一次遁世,且不知其因。”
达日阿赤对圣鸣山不甚了解,只知晓其在江湖中的地位超然,百年前出了一位国师,终结了乱世,划定了如今的列国格局。
慕燃却知晓,圣鸣山若是遁世就当真是遁世了,不同于神剑山凭借天堑阻隔外人进入,圣鸣山中布满了机关暗道、奇门阵法,皆是当年国师鹤尊亲手布下的,若是圣鸣山封闭山门,无山中人引路,外人连山门在哪儿都寻不到。
只见那山巍峨高耸,直插云霄,却是望山跑死马,如何都抵达不了。
圣鸣山出世,天下必有大乱,不是天灾就是人祸,那么如今,圣鸣山遁世,是不是意味着天机轮盘所示乱象已平,无需山中人救世了?
此刻,慕燃的脑中一团浆糊,如何都想不通。
步千丞当真如那山中人、林中仙,来无影去无踪,若他不想现身,任凭谁人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慕燃忽然觉得很无力,有一种失去方向的无措感,好似天地苍茫,他又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寂寞孤独蔓延全身。
倏然,肩头拍下一只熊掌,瞬间震碎了慕燃的伤春悲秋,达日阿赤虎声虎气地在耳畔道:“别灰心!我也相信星儿还活着!既然圣鸣山封了山门,你便亲自去闯一闯嘛!还未去过,又怎知毫无希望?圣鸣山不是有那个什么轮盘吗?不是知晓天下事吗?就算是让那步千丞给你算一卦,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找吧?”
一句话,如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慕燃全身,清明直冲天灵盖,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达日阿赤,半晌,倏然笑了,点头道:“多谢。”
达日阿赤斜睨着慕燃,咬牙道:“老子用不着你道谢,慕燃,老子可告诉你,若是哪一日,星儿自己跑来北狄寻老子,老子是决计不会将她让给你的!”
什么“承天拿她来同北狄做交易”,亏慕燃想得出来,也太小瞧他达日阿赤了!
无论何时,对于达日阿赤而言,她……都不只是个筹码!
慕燃邪魅一笑,端起酒碗和达日阿赤碰了碰,“不会有那一天的。”
达日阿赤不甘心,冷声哼道:“哼!那等老子养精蓄锐,再战北境七郡!”
慕燃反唇相讥,“你大可试试!”
两人你来我往,如幼稚孩童般斗着嘴,还不耽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酒,待思妙带着人端上饭菜时,王帐中的两人都喝得面红耳赤,双眼猩红了。
思妙抬脚踹到达日阿赤的肩膀上,怒道:“你就让我九哥空着肚子喝酒?!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你个不知礼的莽夫,那是北狄烈酒,不是什么甘泉水!”
达日阿赤被踹得歪了歪身子,醉眼惺忪,回嘴道:“谁是莽夫!谁不知礼!星儿教过老子,男子汉大丈夫,当俯仰无愧于天地,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大丈夫喝酒,就当如此豪爽!来,慕燃,干!”
思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碗,“干什么干!喝得舌头都硬了,卿卿教你的你都学了个屁!”
“你个妮子怎地如此粗俗,比老子还粗俗!”
“跟你学的!”
“嘿嘿嘿……好!跟老子学得好!走,老子教你骑马、猎鹰!”
“你先给姑奶奶走条直线!”
“……”
思妙虽满嘴嫌弃,可手上丝毫不见怠慢,先捺了热帕子给达日阿赤擦了把脸,又亲自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他走出王帐。
瞧那利落的手脚便可知,往昔里没少做这样的事。
慕燃有孟湛服侍,又有那么多亲卫守着,思妙不担心,直接将王帐让给了慕燃休息,架着达日阿赤径直去了她的帐篷。
透过迷离醉眼,慕燃含笑看着思妙照顾一个醉鬼,不禁想,若是南星瞧见他喝醉了,会不会也是如此,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依旧亲力亲为地照料他?
慕燃缓缓阖上双眼,直接仰躺在厚厚的毛毡上,任由酒意肆虐,也任由思念蔓延。
孟湛守在慕燃身边,心下叹息,虽然王爷一个字都未言,可他能理解,甚至能感同身受,那种满怀期待而来,却一朝落空的失望,犹如从云端跌入了泥潭,再想从泥潭中挣扎出来,需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就连孟湛都感觉到了灭顶的失望,更何况是慕燃了,怕是千倍万倍的绝望噬心刻骨。
达日阿赤给了慕燃一个希望的方向,也许,明日他便要又一次踏上征程,向着另一个目标,继续寻找南星。
***
果然,翌日天刚亮,北狄十六部的族人大部分还在睡梦中时,慕燃已收拾好了行装,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一直轻装简行,随行人手少,行囊更是简单,到何处都不拖沓。
一行人驶离北狄十六部的驻扎地,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急速的马蹄声。
孟湛挥停队伍,扭头望去,便见两人两骑,踏着晨光微熹,朝着他们奔来。
临到近前,达日阿赤勒停座下骏马,含笑看着马车中的慕燃,调侃道:“怎么?大赢九千岁来时不打招呼,走时也想不告而别?”
慕燃笑着觑了眼跟着达日阿赤一道追来的思妙,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北狄王学了不少中原的习俗礼仪,甚是不错啊!”
达日阿赤嗤笑一声,稍正了正神色,沉声道:“如此便要走了?”
慕燃坚定地点点头,“是,时不我待。”
达日阿赤如何不能理解他的心急如焚,点头道:“那我便不留你了,待你寻到了星儿,若有可能,也带她来草原上瞧瞧,我曾许诺过她,让她见见无垠的草原大漠,感受这里的风之自由!”
慕燃垂眸一笑,道:“好!”
达日阿赤深深看着慕燃,肃然问道:“慕燃,你会一直追寻她吗?无论……寻不寻得到?”
慕燃同样严肃了面色,坚定不移道:“会!上至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无法明说,曾经,她不记得他,他都能追寻了整整九世未曾言弃,如今,她忆起了他,就犹如他在这世间不再是一个人,有另一个人同他有着相同的回忆,他如何还会放弃呢?
此时,思妙御马上前,靠近马车,柔声道:“九哥,我相信卿卿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寻到她!九哥,不要灰心,要坚持哦!”
慕燃含笑看着思妙,温声道:“思妙,你长大了,九哥很欣慰!”
思妙腼腆一笑,她已听达日阿赤说了南星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远嫁北狄后,大赢所发生的是是非非。
她并未感受到被欺瞒的愤怒,只是很震惊意外,意外于南星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提心吊胆地潜伏在东州,还要在心动和忠诚之间撕扯,换作是她自己,定然是承受不住的。
同样都是花季少女,她确实被保护得太好,也经历得太少了。
如今,九哥说她长大了,思妙却觉得,她可以做得更好,不说多么得达日阿赤喜欢,最起码她能做好这个北狄大妃,做好北狄与大赢之间和平的桥梁。
是的,她会长大,她也能做到!
两人端坐马上,目送慕燃的车驾渐渐远去,旭日东升,缓缓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洒下万丈光芒,犹如照亮了慕燃前行的道路,带来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