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7、独钓寒江雪 ...


  •   沈泰笑着点头道:“是,陛下能放九千岁离开东都,也是极大的胸怀了。”

      慕昕笑了,“颜太妃还在行宫安养,九哥从未同朕提过要带走他母妃,老师觉得,他是没想过吗?他只是太明白了,何为皇族无情,君臣有别。”
      “……”
      “老师步步为营,为朕筹谋,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八皇子府,以此掌握八殿的动向,同时让他麻痹大意,以为老师已站在他那一方,过往种种,朕感念老师之恩德。”

      沈泰忙拱手垂眸,恭敬道:“一切皆是为了陛下,微臣不敢居功。”

      慕昕望向城外官道,眼神空远,长舒一口气,“老师觉得,九哥会不知吗?也许他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言而已,众臣静坐逼他登基,他在等着朕主动找上门吧!”

      沈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而不言,言而不尽,是大智慧。”

      两人一道望着远方,沉默良久,慕昕歪头看向沈泰,略带调侃道:“朕听闻,顾亦西辞官了?”

      “是,许是不久便要离开东都了吧!”

      慕昕笑了笑,眼中再不复往日的年少单纯,帝王之相慢慢显露,“老师培养他许久,如此甚为可惜啊!”

      沈泰叹了口气,道:“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吧!人各有志,强留不得。”

      遂沈泰问道:“九千岁可有说了,何人堪为中宫?”

      “洛千语。”

      沈泰微眯眼眸,思量片刻,遂赞许地连连点头。

      慕燃谏言洛氏嫡女洛千语堪为中宫,并非要“坑”慕昕。

      洛氏乃世家大族,洛瑾华时任武英殿大学士,论出身、论家世,洛千语都有一争之力。

      且,洛千语自小受贵女规训,乃东都城中贵女之典范,规行矩步,贤良淑德,温良恭俭,大度从容,具备中宫当有的一切品性。

      洛氏因着洛千语荣封皇后,稳居中宫,地位一跃成为东都城中炙手可热的世家门庭,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整个洛氏风生水起,连带着白氏都跟着沾了光。

      洛千语也不负众望,确确实实成为了一位贤良的皇后,从不与后宫之人争风吃醋,且张弛有度,调度六宫,堪当贤后之盛名。

      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比慕昕整整大了六岁,年龄的差距会在岁月的变迁中愈发明显、愈发遥远。

      一茬又一茬如花骨朵一般的新人入宫,洛千语再是保养得宜,也是韶华不复,长年劳心劳力,让她的容颜早早看出了岁月的痕迹。

      当慕昕在登基后的第三年,遇到了一生挚爱之人时,当洛千语在富丽堂皇的凤仪宫中熬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时,当皇后娘娘接二连三痛失爱子,悲伤欲绝时,当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后宫的阴私算计中心力交瘁时,当家族荣辱,责任大义压得她透不过气时,方知,何为“一入宫门深似海”!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是那碧瓦红墙中,属于另一群人精彩绝伦的故事。

      彼时,慕昕还驻足西城门外,目送他的九哥远去。

      沈泰长舒一口气,含笑道:“陛下将那金牌给九千岁了?”

      慕昕淡笑道:“朕说过,他永远都是大赢的摄政王,君无戏言!”

      他偏头看向沈泰,似笑非笑,“往后,还要劳烦老师多多赐教了。”

      沈泰一抖衣袖,恭敬行礼,“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时节已入冬,慕燃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而行,越是走越是能感受到独属于凛冬的寒凉。

      几场落雪,天气愈发冷了,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山道也格外泥泞难行,慕燃未停留半分,一路直奔度母河的方向。

      冬季的度母河萧条了不少,渡口往来船只相比其他时节要少了许多,加之临近年节,走南闯北的客商们忙碌一年,都歇了下来,就连守在渡口的摆渡人都比慕燃上回来时缺了大半,只零星几道筏子,孤零零地停泊在此。

      上回?上回是什么时候呢?

      慕燃静静地站在度母河畔,放眼望去,对了,上回是当年他随父皇御驾亲征之时,而关于度母河的回忆并不那么美好。

      当时,南星也在,曾同他一道站在度母河畔,耳边传来南星轻灵悦耳的声音——

      【此乃度母河,虽极为宽阔,却是难得的‘静河’,常年河流不甚湍急,平缓舒静,多年来从未闹过水患。】

      【度母河中盛产花鲢,冬季时,花鲢多潜伏于水底,每年惊蛰过后,浮于浅水区域。】

      【度母河流域的百姓靠打鱼为生,这个时节,常能瞧见花鲢成群的跃出水面,伴着骄阳与水光,很是热闹,渔民们戏称这一幕为‘鱼跃龙门’。】

      【度母河的渡口有一个甚好听的名字,曰‘红尘渡’。】

      【……无人能过神剑山……】

      视线越过度母河,望向对面连绵起伏,葳蕤高耸的神剑山,慕燃的眼神逐渐坚定。

      他只带着孟湛横渡了度母河,将一众随行侍卫留在了渡口静候。

      侍卫们不放心,纷纷请命要陪同慕燃一道入神剑山,却被慕燃断然回绝了。

      九世红尘他都一个人走过来了,又岂会倒在一座神剑山的面前?

      他要闯入神剑山,寻到她,往后余生陪她阅尽这尘世繁华,也一道瞧一瞧度母河的“鱼跃龙门”!

      平稳地乘坐筏子横渡了度母河,慕燃却在这边的渡口处,看到了一个人。

      天空飘落点点细雪,悄无声息地落入度母河中,渡口边坐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一身蓑衣,一顶斗笠,一根鱼竿,如一尊雕塑般不知在河边坐了多久。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面前是缓缓流淌的河水,身后是高耸入云的群山,天上是时而落下的飘雪,雪花飘落肩头、帽檐,让其身影覆盖了一层霜色,这一幕竟带着道不出的凄凉。

      慕燃静静地伫立河畔,看了他良久,遂迈步上前,轻声道:“敢问先生,冬季里可还能钓到鱼?”

      钓鱼翁闻声未回头,连那刻意压低的斗笠都未抬起半分,只嗓音低沉沙哑地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慕燃看着他的侧影,看向那始终未动半分,稍显僵硬的左臂,哑声道:“先生的左臂看似不太方便,可是有何旧疾?”

      钓鱼翁垂下头,斗笠压得更低了些,左臂也不自然地往怀里收了收,道:“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处,需得用一生来偿还。”

      慕燃的心里有些闷闷的,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释然,只是多少有些遗憾,半晌,他点头道:“先生缘何守在这度母河畔?”

      钓鱼翁沉默良久,终轻声道:“至亲之人埋葬于此,无论走到哪里,终是要回来守着的。”

      慕燃了然,当年萧贵妃死在了度母河上,后来被慕川带走,想来是安葬在了这神剑山中吧!

      他……一直无有机会将萧贵妃的尸身迁入皇陵,同慕临江合葬,孤守在这里,也是情非得已吧!

      慕燃不知自己还该说什么,好似兄弟二人再相见,已是无言,甚至,他连摘下斗笠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愿了。

      慕燃刚想转身离去,钓鱼翁突然开口道:“郎君是要入神剑山吗?”

      “正是。”

      “去做什么?”

      “寻我要的人。”

      钓鱼翁缓缓呼出一口气,斗笠下飘出一阵淡淡的水雾,片刻便消散了,“老朽奉劝郎君,不必去了。”

      慕燃微蹙眉心,不解道:“为何?”

      “如今的神剑山中,什么都没有了,不会有郎君想要寻的人了。”

      慕燃眼神一凛,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钓鱼翁继续道:“当年,老朽的弟弟曾奉劝老朽,放下过往,忘却出身,余生终能得一份自在逍遥。如今,同样的话,老朽也送给郎君,过分执着于一件事,苦的是你自己,心无禁,得自在,天地之大,谁人都是孑然一身,又何苦偏要结伴同行?”

      当年的他一心为复仇,听不进慕燃的话,而如今的慕燃,同样听不进去。

      人便是如此,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为了某件事、某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到了黄河,怕也是不会死心的。

      历经红尘,一朝从云端跌入泥潭,多年后终于清醒了,他自称“老朽”,却并非真的到了年岁,只是人未老,心已死。

      慕燃缓缓攥紧双拳,眸光坚定,道:“多谢先生良言,只不过,我追寻多年,久到旁人想不到,我知她在等我,无论生死,我都要寻到她!”

      说完,慕燃便带着孟湛,迈步朝着神剑山的方向而去。

      待到他们走远,钓鱼翁缓缓转头,微微抬起头上的斗笠,看着慕燃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划过淡淡的笑意。

      老九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真好!沧海桑田,世事无常,多少物是人非,唯有一个老九,依旧坚定,依旧执着,不曾改变。

      钓鱼翁时常望着度母河想,这该叫什么呢?

      痴傻?倔驴?一根筋?不,只是一份难得的纯粹吧!

      雪依旧在下,钓鱼翁依旧静坐河畔,守着那曲《红尘渡》,守着千里度母河……
      ***
      慕燃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做好了在神剑山中迷失的准备,也做好了挑战噬龙峡的准备。

      他相信,世间流传的有关神剑山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危言耸听,这座神秘的大山中藏着无尽的杀机,就连几十人的商队都能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无一人生还,他只和孟湛两个人入山,危险自不必明说。

      可他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入了山。

      方一入山,便觉天光整个暗沉了下来,头顶树盖如织,密密匝匝,挡住了整个天空,身在其中,分不清昼夜更迭,日月轮回。

      放眼望去,每一棵树都是一样的,错落交织,看得久了,直觉眼晕,很快便分不清南北,怪不得那么多人入了神剑山,便迷失在其中。

      最为要命的是,神剑山中连条像样的山道都没有。

      寻常的山中,即便没有修建山路,只要有人攀爬穿行,走得多了,慢慢便踩出了小路。

      奈何这神剑山中,人烟稀少,野兽出没,根本无人往来,脚下荆棘丛生,野草长得半人高,若要走,需得一边开道一边前行,更为费时费力。

      慕燃和孟湛两人手持刀剑,边走边砍,顺手在路过的参天古树上留下记号,以防在原地打转。

      山中不见天日,雪被如伞盖一般的树枝挡住了,虽不见落雪,反而更阴冷刺骨,走不了多久,手脚就冻到僵硬,身上还微微冒了汗,冷热交织,极为难受。

      孟湛关切道:“爷,您可还好?”

      慕燃抬手劈断眼前一根又长又粗的藤蔓,道:“无妨,我们走了多久了?”

      孟湛算了算,道:“大抵有一个时辰了,爷要歇歇吗?”

      看不清日头,连时间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孟湛心里有些忐忑,神剑山之“危名”可不是用来吓唬孩子的,只有身在其中,方知这种漫无边际的恐惧。

      那是对时间、对方向、对万物都逐渐迷失的失控感。

      慕燃抬眼望向前方,目之所及,尽是连绵没有尽头的密林古树、野草丛生,不见光亮、不辨方向,甚至没有区别,同他们方入山时的景象一般无二。

      可是孟湛仔细辨认过沿路留下的记号,他们分明是在前行的,却始终遥遥无期。

      慕燃咬了咬牙,继续狠狠劈断眼前拦路的荆棘,迈步向前。

      倏然,耳畔传来异响,似是有什么在靠近。

      孟湛神色一凛,忙一个健步跨到慕燃身前,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神剑山中藏着不知多少野兽,两个大活人只身入山,对野兽们而言,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肥肉。

      都说野兽昼伏夜出,怕火光,可那是指寻常山中的寻常野兽吧?

      这神剑山中的猛兽们怕是不分什么昼夜,寻着“人味儿”就能追踪而来,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他们二人就如待宰的鱼肉了。

      慕燃也绷紧了浑身的弦儿,警惕地四周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响动。

      他们停下来,方才的异响也跟着停了下来,密林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二人愈渐急促的呼吸声。

      孟湛等了半晌,低声道:“爷,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呼”的一声落于二人跟前,惊得孟湛下意识拔剑相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