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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达日阿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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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两日,达日阿赤便得到了慕临渊的准确答复——派遣五千兵士为莫日根助阵,劝降泰和部,条件是,不可伤赢军一兵一卒。
得着信儿的莫日根盘算了一番,找来王杲部的统领克日朗,同他一道,去泰和部劝降。
莫日根思量着,大军压境这么久了,还招来了隆昌帝的御驾,此事不宜拖延太久。
再者,他屈尊降贵,特意入泰和部好言相劝,绍布总归该识相些。
隆昌帝的要求是不伤赢军一兵一卒,莫日根也不傻,这意思不就是让赢军“坐山观虎斗”吗?
即便打赢了泰和部,莫日根本部这些将士们,岂有不损伤之理?
隆昌帝这是要看着他们北狄内斗,消耗兵力。
莫日根不上当,带着哈克部的吉达,以及王杲部的克日朗,来到了泰和部新建的匪寨。
临近入寨时,莫日根吩咐道:“克日朗,你同赢军在外等候,吉达同本王入内便好,若有意外,会吹鹰哨通知你。”
克日朗点头应道:“是。”
莫日根便带着吉达大摇大摆地进了匪寨。
一个时辰后,达日阿赤带着伊勒德,出现在了匪寨之外,面带急色地冲克日朗道:“克日朗统领,隆昌帝询问,怎么还没完事?”
隆昌二十六年夏,北境的这场没打起来的仗,在史书上被记下了一笔。
史料记载,隆昌帝到底有没有询问这句话,无人说得清,可此时此刻,此话落在克日朗的耳中,便是隆昌帝发怒了,怨怪他们拖拖拉拉,五千赢军在匪寨外严阵以待,烈日下,那铠甲折射着明晃晃的光,闪得克日朗心绪烦乱。
大日头晒着,生生晒了一个时辰,克日朗也是急的。
一急便容易乱了心智,克日朗当即下令——围剿泰和部!
赢军未动,只在寨外助阵防守,大批北狄兵士,冲入了匪寨。
不消片刻,火光四起,杀声遍地,惊吼声、哭喊声、惨叫声,充斥着小小的匪寨,荡漾在这片草原的上空。
达日阿赤和伊勒德端坐马上,同赢军一道守在寨外,谨防有泰和部残余逃出生天。
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焦急不安,唯余满面的肃然与冷漠。
那双如雄鹰般漆黑晶亮的眼眸中,倒映着匪寨里的熊熊火光,没有丝毫温度。
伊勒德御马上前两步,淡淡道:“主子,莫日根和吉达还在寨中。”
达日阿赤应了声:“嗯。”眼中似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莫日根入泰和部本是劝降的,匪寨众人见首领亲自前来,且未带兵入寨,本就放松了警惕,谁会料到,克日朗会突然发难,一时措手不及,乱了防御,一击即溃。
不出半个时辰,寨中的喊杀声渐歇,唯余一片战火荼毒后的狼藉。
泰和部整个部落被尽数剿灭,连老弱妇孺都无有一人生还,从此,北狄十六部中,再无泰和部。
莫日根与吉达“很不幸”地被流箭射中,皆命丧寨中。
达日阿赤得知自己的父亲与外祖死在了匪寨中,淡淡地嗤笑一声,调转马头,纵马向着天枢郡,疾驰而去。
***
彼时,慕临渊正同慕燃在天枢郡府衙的书房中。
慕临渊看着新送达的密报,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热茶,缓缓问道:“燃儿,你可知玉星宫?”
慕燃心口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第一反应便想到了南星。
莫不是,父皇怀疑到南星的身份了?
他面色不改分毫,微蹙眉心,问道:“玉星宫?”
慕临渊将桌案上的密信递给慕燃,慕燃忙双手接过,匆匆扫了一眼,提在喉咙口的心缓缓落下。
信是由东都传来的,慕临渊既已知晓承天还活着,就不会坐视不理,必得将他查个底儿朝天。
锦衣卫出手,总该有点儿眉目了。
而这封密信便是锦衣卫能查到的,有关玉星宫的大体情报。
慕临渊端着茶盏,微眯眼眸,略带不屑道:“倒是好本事!”
慕燃抿了抿唇,轻声问道:“父皇,那日度母河上所遇之人,当真是……三叔吗?”
慕临渊毫无回避地应道:“是!”
他看向慕燃,语重心长道:“燃儿,成王败寇,二十多年前朕就赢了,如今,大赢王朝国泰民安,盛世昌明,朕更无惧!任凭是人是鬼,朕都能再赢一回!”
曾经,慕临潇就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成了残废,还能将他这个大赢帝王如何?
慕燃攥紧了手中密信,看向慕临渊,“父皇,那这玉星宫是……”
慕临渊笑得极其轻蔑,淡淡道:“一群自诩侠士的宵小之徒,只敢藏在深山密林之中,窥探各国秘辛,换取糊口之银,上不得台面!若是心中当真有鸿鹄之志的男儿郎,为何不入仕,为朝廷效力?如此一群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慕燃耐心劝道:“父皇亦不可掉以轻心。”
慕临渊笑了笑,道:“燃儿,你要记住,要掌天下权,无非兵和钱!就算他慕临潇这二十多年来攒下了不少银钱,可兵要从何而来?他一个无名无分的江湖人士,又能召集多少兵士为之效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投靠于他慕临潇的,也只能是游侠死士,绝无精兵强卒,更无将帅之才!”
慕临渊嗤之以鼻,如今他算是明白了,慕川盗用北境军需,说不定便是供养了承天的玉星宫。
他们再能耐,再占着大义,还不是要靠“偷”他慕临渊的东西,才可得以喘息?
而他慕临渊坐拥大赢江山,手下精兵强将无数,他可许他们高官厚禄,封侯拜相,如此悬殊的差距,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该如何选。
他会怕一个江湖门派?笑话!
慕燃心下微叹,他知道,父皇对玉星宫的判断并不客观,这是因着父皇对三叔的怨怼和忌惮,造成的偏见。
一个一向理智的人,若对某人某事产生极端的自大,究其根源,是因为内心的自卑。
慕燃并不轻视玉星宫,甚至觉得其中人才济济,深不可测,单看玉星宫能在江湖中一呼百应,威名赫赫,连谢银楼都忌惮如斯,就不能小觑。
就在这时,府衙来人通禀,达日阿赤又回来了。
慕临渊浓眉微蹙,略带不满道:“怎么又回来了?战事有异?”
“回禀陛下,战事已结束了,我军未损一兵一卒,但……莫日根死了。”
慕临渊意外地挑了挑眉梢,稍一思量,道:“让他进来。”
须臾,达日阿赤又见到了隆昌帝。
他当即跪地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乍然失去外祖与父亲的悲痛欲绝,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么一个大块头,跪在眼前,哭得和个孩子一般,着实令人不忍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怪异非常。
慕燃打量着哭得不管不顾,丝毫没有一点猛汉形象的达日阿赤,慢慢拧起了眉心。
慕临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整得有些措手不及,听达日阿赤哭完,也有些无奈。
莫日根的死活实在对大赢来说无关痛痒,可这一时间,北狄群龙无首,必得乱上一乱了。
面对这样一个没了家人的“孩子”,慕临渊能说什么呢?
达日阿赤不过也就是慕燃这般的年岁,对慕临渊来说,确实只是个孩子。
慕临渊端出大国帝王的风范,大手一挥,便许了达日阿赤一些金银财帛作为补偿。
甚至,特批了三十份敕书给达日阿赤,聊表安慰,也望他回北狄后,能安抚部众,稳定民心。
也是因着赢军确实参与了此战,造成这样的结果,实属意料之外,慕临渊才会如此慷慨。
这里这个“敕书”,需得另行说明——
北境一直没有开通互市,此敕书便犹如买卖许可一般的文书。
一份敕书做一桩生意,三十份敕书便是三十桩生意。
平心而论,这样的补偿实在算不得什么,对于外祖和父亲皆命丧战场的伤痛而言,慰藉不了达日阿赤分毫。
可令慕燃感到意外的是,达日阿赤欣然接受了,还感恩戴德地叩谢了慕临渊。
遂他便带着他的随从伊勒德,带着大赢给于的补偿,离开了天枢郡。
慕燃看着如山般高大的汉子,边抹泪边离开的背影,眉心越拧越紧。
此时的慕临渊定然想不到,被他轻蔑的玉星宫,甚至被他称之为“黄口小儿”的达日阿赤,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险些颠覆整个大赢王朝!
***
这两日,南星一直安稳地待在府衙后院中,未再出门。
一来是因着身上不舒爽,二来也是怕又遇上什么“登徒子”惹她心烦。
彼时,她正坐在后院中纳凉,便瞧见慕燃款步而来。
南星坐于凉亭中,未挪屁股,手中摇着一柄团扇,歪头看向顺着长廊走来的慕燃。
瞧见她,还未说话,慕燃的笑意已溢上了唇角。
“怎地坐在这里,不热吗?”慕燃迈步上凉亭,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南星的身侧。
南星摇了摇头,道:“北境不比东都,风大得很,还算凉爽。”
说着话,她手中的团扇便往前递了递,让扇出的风也能吹到慕燃。
慕燃笑了笑,接过那团扇,反替她扇着,问道:“那日上街,同人打架了?”
南星微微瞪大了那双澄澈的美眸,“你怎么知道?”
慕燃笑道:“你一个人上街我不放心,派暗卫跟着的。”
南星撇撇嘴,道:“嗯,那人真是北狄使者吗?”
慕燃点点头,“是。”
南星略带担忧道:“我可有给你惹事?”
啧!冲动之下打了北狄使者,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她也真是的!气儿不顺就不能忍忍,过后也不是没反思过,只是当时想不了那么多。
慕燃宠溺地笑着,道:“无妨,你就算捅破了大天去,不还有我吗?”
闻言,南星俏脸一红,嗔了他一眼。
她这无意之举,却是眼波流转,含羞带怯,看得慕燃心头直发热。
他轻咳一声,问道:“那日你同达日阿赤在街上偶遇,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如何?”
南星蛾眉拧起,嘟着嘴不满道:“登徒子一个,何来第一印象?”
慕燃无奈一笑,手上的团扇快扇了两下,哄道:“消消气,客观一些。”
慕燃早从暗卫口中得知那日的来龙去脉,那场架打得纯属误会。
他知南星这两日正是信期,气儿不顺,既然打都打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让她撒撒气,总比憋着强。
若当真如南星所言,达日阿赤是个登徒子,慕燃都不必等她出手,先卸了丫手指头,管他是什么北狄使者。
南星平了平心火,垂眸想了想,道:“我觉得……此人颇有心计,且深不可测,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粗犷无脑。”
南星看人愿看眼睛,达日阿赤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出一丝波澜,虽笑着,眼中却是冰凉一片,让人瞧不清楚。
慕燃笑了,点点头。
大赢子民总觉得北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确实太过片面了。
任何民族都有翘楚,任何民族也都有败类,不可一概而论。
就连慕临渊,怕也是被达日阿赤的做小伏低给骗了。
此人,不可小觑!
南星歪头看着略微出神的慕燃,问道:“战事平息了吗?我们何时回去?”
慕燃回过神来,含笑看向她,“想家了吗?”
南星有一瞬愣怔,家?她的家在哪里呢?
曾经,她心中的家在那片深山密林中,是那常年不见天日的玉星宫。
如今……
南星微微垂下眼眸,略有些失落,她不是不认玉星宫了,只是心中不免有些还未解开的疙瘩。
慕燃宠溺地看着她,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言道:“战事已平息,想来不日御驾便会离开北境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其实,他想说,有他的地方,她就一定有家,他会一直站在她一转身、一回眸,便能看到的地方,等着她!
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细嫩娇小的耳畔,染红了一片。
她抬眸看向他,这一路走来,他们……好似在不知不觉间,更加熟稔,更加亲密了些。
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四目相交中纠缠,在日日相处中,愈发浓烈,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