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我一直都在 ...
-
月上中天之时,青草端着熬好的药,以及青蔓悉心准备的一些清粥小菜,去往南星所居的船舱。
公主今日为救陛下受了伤,青草和青蔓两个丫头都有些忧心。
公主虽不骄矜,可毕竟是个女儿家,那贼人那般凶恶,生生将公主打得呕了血,该有多疼啊!
公主平日便和个贪嘴的小娃娃一般,今日都没吵着要吃食,睡到此时早该饿坏了。
青草一路胡思乱想着,脚步匆忙,马上就要到船舱时,忽闻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
青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茶盘扔出去。
不能不怕啊,白日里才遭了贼子,谁人知晓会不会有人大半夜的潜上船?
青草惊慌地定睛一瞧,便见慕燃抄着袖子,倚靠在船舱不远处的一处墙边。
青草忙屈膝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九千岁。”
慕燃自暗影中走出,含笑道:“这是给卿卿准备的?”
青草忙点头应道:“是,公主今日未用膳,奴婢担心得紧。”
慕燃满意地点点头,“嗯,有心了,东西给本殿吧!卿卿还在睡着,本殿正好寻她有事,一并带给她吧!”
青草有些犹豫地看看慕燃,又转头看了眼紧闭的船舱门,道:“九千岁,御医说药要趁热喝,您看……”
慕燃面不改色,接过茶盘,点头应道:“好,本殿知晓了,会唤卿卿起来喝的。”
九千岁发话了,青草不敢违逆,忙将茶盘递给慕燃。
慕燃吩咐道:“卿卿伤了心肺,偶有咳血,你去寻御医写几道药膳方子,润肺止咳的最适宜。药膳最重火候,你和另一个丫头要盯好了,待卿卿睡醒了,便可用了。”
青草一听,忙连连点头,行礼道:“是,多谢九千岁提点,奴婢这就去!”
青草满心都是公主咳血,光吃药不成,配合药膳调理最好,她要去找青蔓请教御医去。
慕燃看着青草匆忙离去,待到无人了,这才推开船舱的门,闪身而入。
不出所料,船舱中空空如也,床榻上的幔帐垂挂下来,掩住了内里,瞧不真切,被褥铺开,若不细看,或许会认为床上睡着人。
可慕燃稍一感知,便知南星不在。
他将手中茶盘随意地放在桌案上,临窗坐了下来,无事可做,便煮水泡茶,看着外面的夜色河景,静静地等南星回来。
临近黎明时分,一身夜行衣的南星悄无声息地闪身入了船舱。
方一开门,便见慕燃一手撑着额头,正靠在桌案旁打盹。
燃了一夜的烛台将熄未熄,只剩下豆大的光,窗外黎明的微光朦胧,笼罩在他那张天工雕刻的完美容颜上,似梦中才会出现的人。
南星有一瞬的错觉,好像她无论多晚回来,总会有一个人,在烛台下等她归家。
家?她还有家吗?
船舱门轻微的响动瞬间惊醒了慕燃,那双桃花眸猛地睁开,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南星。
烛火将熄,天还未大亮,船舱中昏暗非常,视线不明。
他只能看到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瞧不真切她的神情。
可不知为何,慕燃能感觉到,此时她身上那份掩藏不住的落寞寂寥。
他慢慢起身,走到她的眼前,垂下眼眸看着她。
南星慢慢抬眸,对上慕燃的视线,不知怎地,鼻尖泛起了酸意。
那酸意越来越汹涌,伴着心底的委屈与彷徨,汇聚成泪,涌上了眼眶,灼烧得眼睛胀痛难耐。
看着她那双明澈的美眸中越积越多的泪水,慕燃心头微痛,抬手抚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揽入了怀里。
“别哭,我在这里!”
南星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泪终是忍不住落下。
当有一天,你曾经觉得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你曾经坚定不疑的信念,变得虚伪;你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退路,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整个世界于你而言,会不会彻底崩塌?
南星只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并不怪师父对她隐瞒身份,任何人都有自己不愿揭开的过往伤疤。
可是,她无法不去想,师父所做的一切是否从始至终都带有目的。
将她带回玉星宫,是有目的的;待她的好,严格训练,悉心教导,也是有目的的;甚至于,从前那一个个深夜的陪伴,是否也有目的呢?
一场布局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阴谋,她只是其中一环,仅此而已。
她不是一个能轻易交付信任的人,因着成长经历,她一向对人抱有野兽般的警惕与防备。
可是,自打她被承天带回玉星宫,就在一点一点地学习全身心地信任依赖于他。
可今日,南星觉得,她的信任和依赖就像一场笑话。
慕燃能理解南星今夜的心绪起伏,就算是他,方得知承天的真实身份时,也有些无法适从。
站在他的立场上,子不言父过,他是慕临渊的儿子,无法指摘父皇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他不是当事人,没有经历伯父的血染沙场,更没有经历三叔的九死一生,上一辈人的爱恨情仇,也不该由他们这一辈来承担。
可是,父辈的恩恩怨怨总会波及下一辈人,慕川便首当其冲深受荼毒。
而南星,她不知承天到底是谁,如今知晓了,许多人的身份、立场,甚至整个局势,都会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
看着小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上,即便是哭都不敢放声的南星,慕燃心底微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无论何时,我都在这里。”
不会背弃你,不会欺骗你,更不会扔下你一个人。
真心,容不得一丝杂质,无论在任何感情里。
不知哭了多久,南星觉得哭出来,心里轻松了许多,可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未在外人眼前如此失态,或者说,如此袒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她慢慢抬起小脑袋,一双美眸经过泪水的冲刷,尤显明澈透亮,熠熠生辉,只不过红红肿肿的,甚是惹人怜爱。
慕燃看着她哭得连小鼻头都红了,心下软成一片,温言道:“饿了吧?我一直用炭炉温着粥,你稍稍用一点,把药喝了,抓紧时间歇一会儿,天亮后,父皇必是要寻你的,莫要让他看出什么不妥。”
南星乖乖点头应下,去到屏风后换下了那身夜行衣,吃了粥又喝了药,困意便滚滚而来。
慕燃一直看着她安然睡下了,才轻轻退出了船舱。
***
御驾在此处流域停靠休整了两日,南星已经好多了。
随行御医在慕临渊无时无刻的询问下,更是紧张南星,几乎半日便要来诊一回脉,车轱辘话来回的叮嘱,南星的耳朵都要生出茧子了。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斗宿那一掌伤她到什么程度,她也心中有数,只是咳几日血而已,实在无甚大碍。
这一日入了夜,南星在船舱中闷得很,便走上了甲板放风。
禁军们在岸边扎营巡防,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慕临渊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处临水边,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星站在甲板上,远远看了他良久,终是走下了船,向那处走去。
慕临渊听到脚步声,微微偏头看过来,看清南星时,他眼中染上笑意,道:“卿卿怎么出来了?”
南星甜甜一笑,“船舱中闷得很,不及外面舒爽。”
时值盛夏,有山有水的地方自然格外宜人。
慕临渊点点头,关切道:“卿卿受苦了,此番卿卿救驾有功,待回东都,朕定要论功行赏!”
南星抿唇一笑,“卿卿又无需博功名利禄,替陛下挡下那一击,只是本能之举,没想过什么赏赐。”
慕临渊沉叹一口气,又望向度母河的远方,暗夜中,他的目光略显悲伤与苍凉。
南星看着他,轻声问道:“陛下在想贵妃娘娘吗?”
此处无外人,连巡防的禁军也只是远远地守着,不敢上前叨扰。
唯有水光山色沉入了暗夜,连度母河的水都显得格外沉静。
这样的环境,似是能让人敞开心扉,面对内心最真实的感觉。
慕临渊的唇边浮起一抹苦笑,叹息道:“这两日,朕一直在想,朕是不是当真错了。错把她强留在身边,错将她的顺从当成了欢喜,错以为,二十多年了,她总能放下过往的一切,原来竟是朕的错觉,她说的没错,即便朕忘了,她也不会忘。”
这话南星当真不知要如何接,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可是人啊,总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叹一句“早知今日”吧!
如果再给慕临渊一次机会,南星想,他依然会将萧岚强留在身边,不顾她的意愿。
帝王之爱便是如此的霸道、强硬,也是如此的不容抗拒,在慕临渊的信条里,没有成全之说。
“卿卿,你说她……如今是快乐的吗?”
南星抬眸看向慕临渊,他依旧负手而立,遥望度母河,好似能看到萧岚乘坐的那道木筏,渐渐漂远。
在夜色的掩映下,此刻这位苍老的帝王是脆弱的,是柔软的,更是感性的。
南星相信,他对萧岚有一份真情,可惜,错了相遇的时机,更错了付出的方式,一步错步步错,两个人竟是错了这么多年。
南星想了想,轻声道:“陛下不会有错。”
闻言,慕临渊愣了愣,转头看向南星。
那双明媚澄澈的眉眼中荡漾着度母河的水光,此刻正看向他,赤诚又坦荡。
慕临渊恍然想起,他的卿卿曾在淮水畔,对他说过——
【爹爹,不要回头……】
是啊,不要回头,逝去的一切已随风而去,烟消云散。
离开的人也不可能再回来,他需得一直向前走!
纠结过往的对错毫无意义,权力之巅伴随着的是极致的孤独,他是帝王,而帝王,不会有错!
在如此夜色中,看着南星,好似当真看到了他的卿卿,长大了的卿卿。
慕临渊垂眸一笑,拍了拍南星的小脑袋,点头道:“朕明白了!卿卿是一朵解语花,开解朕心之烦乱,如一语惊醒梦中人,醍醐灌顶。”
南星笑了笑,同慕临渊一道看向深夜的度母河。
今夜有极好的月光,圆月当空,洒下清辉万丈,映照如琉璃镜一般的河面缀满了碎银,波光粼粼。
南星欣赏着月光,微微勾起唇角,今夜的月亮当真又大又圆。
圆月?!
南星心头猛地一“咯噔”,今天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