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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怒目金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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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错在哪?
胤青久等不到回答,怒火中烧之时,浓浓的失落也油然而生。
他不明白,他竟然不明白,他怎么敢不明白!眼前这个他自己养大的奴才怎么敢不明白!
胤青乃天潢贵胄,这辈子除了为自己和额娘操过心,还未曾为旁人分出二缕心神。
走水第二天,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凶险的昏迷期,才堪堪保住一条命。甫一睁开眼,就得到了他半身不遂且暂时失声的当头一棒。
即使内心一时间难以接受,身为皇亲的尊贵身份还是让胤青迅速掩下自己所有崩溃难堪的、被恨意燃到丑陋的神色。
他端了半辈子,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有任何失态,更不允许可能的敌人有半分得意的可乘之机。
胤青屏退了所有的大夫和奴婢小厮,就在他准备向留在屋内的仅有的三人嘱咐些机密之事时,却发现原来床前待命的只有周升与李慷。
麻药与痛觉让胤青有些迷迷糊糊的,竟没发现从睁眼醒来到现在,都没看到过允春的身影。
胤青随即按几种秘密联系的方式召允春速速回府,可消息都石沉大海,仿佛自己这头握的是断了风筝的线。
然而在自己大难之际,他突然寻不到允春之时,他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按家规毙了这个玩忽职守的侍卫,而是下意识担心允春出门在外,能无影无踪去了哪里。
形势险恶,危如累卵,自己不明不白在自家就遭人暗算,允春作为露过面的王府人自然也有概率受到威胁。
即使胤青心知允春自幼习武,功法高强,不能轻易叫人下了毒手,可更知他礼亲王树大招风,惹来人外人层层盘算也是可能的。
每早胤青从床上浑浑噩噩一醒来,第一个想的就是问问联系上允春没有。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允春始终杳无音信。
于是他在周叔面前难得失了态,摔碎碗碟,像个无理取闹要糖吃的小孩,在床上耍赖。
胤青瞪着红通通的眼眶,以手书下死令,宁肯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人脉,也要找到允春。
北平城里没有,就到全国各地找。
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胤青不惜把允春这枚暗埋近二十年的棋子摆到台面上来,想通过大张旗鼓的方式,通知外界礼亲王府近日弄丢了很重要的人。
他想,做案凶手一定在暗中观察着礼亲王大肆搜捕的举动。他想警告知晓允春失踪内幕的人,好好掂量清楚,自己是否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否则今日的扑天牢笼,来日逮的就是你。
胤青终日躺在床上,任思绪纷飞。
现下他内里亏空,身骨极虚,一点点的心神劳累都会使他困倦不堪。
然而最扰人的不是心急如焚的焦虑,而是一股陌生的情感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为允春不安,更为自己不安。胤青素来厌恶一切不受控的因素,体内骤然漫开的弥天不安就是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这不是生命危在旦夕的不安,也不是权势被人窥觎的不安。
自己的整颗心脏仿佛被人用一张大手握住了揉捏。
就连在皇子夺嫡之争时他也未曾像这样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胤青对着潮水般涌来的陌生情绪毫无招架之力,显得有些慌张无措。冷静过后,随即就想这也是情有可原。
从小到大,胤青都没养过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那么粗略换算一下,自己作为主子供着允春吃喝长大,允春自然也和自己养的宠物无异了。
胤青释怀地想,毕竟是一只自己养了很久又很合心意的宠物,突然间弄丢了,或是被人偷走了,他这个做主人的也有责任,又怎么能不忧心忡忡呢?
然而,十日过去,他的宠物竟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精神萎靡衣衫不整。头梳的是整齐利落的四六分,身穿的是瑞白御赐盛京狐裘,拉出去妥妥一位贵公子哥,一点不似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模样。
他的宠物回来时不仅视府内侍卫与规矩于无物,还在主殿的房梁爬上爬下,真是宾至如归,好生自在,就好像失踪的日子只是吃完晚饭出门散了个步那样稀松平常。
失踪的人好端端地跪在床前,自己这个挂记担忧别人的人反而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形销骨立。
对比明显,惨得令人发指。
胤青这几日辗转不寐时,想的本来是能把允春找回来就好,不欲多罚他的缺守之罪;又或者他在外面兴许吃了什么苦头,只要求点饶,他也不是不可以装作很勉强很为难的样子后就算了。
岂料,这混账奴才不但神色自若毫无愧色,竟还弄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数个一二三条。
允春自列的那些罪责确实板上钉钉,胤青本来也是为之震怒的,但听允春这么一鞭一句地说出来,胤青就感觉不是那么个事儿了。
他好像不知自己有多担心,他竟然以为自己只会在意那些死规矩……胤青越咂么越不是味儿,自己这辈子第一次为别人,还是个下人,忧心如焚,结果人家反而浑不在意,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怨恨他抓了他罚了他。
这番酸酸涩涩的反刍让胤青觉得他的一片好心都喂了狗,对牛弹琴,白费力气,一腔苦心,付之东流……胤青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想,横竖不过是个宠物,养不熟的玩意儿!
这种无知小儿,不值当好心,只有皮肉教训才能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姓甚名谁!
奴才都不在意主子的安危了,自己这个做主子的还在意什么呢?胤青心里一阵冷笑。
思罢,胤青再度攥紧了鞭柄。
已瘫痪了近十日,胤青从没有比此刻更痛恨自己的力不从心。他想用狂风暴雨招呼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却只能勉强使出平日里十分之一的力气。
按理说,如废物似的躺在床上,仅靠胸膛以上能动的两臂与脖颈,去向床外挥鞭,姿态绝对丑陋滑稽无比。
然而胤青动作的样子却是那样美、平衡、无懈可击,疾患只会给他平添高贵神秘的颓色,像优雅的嗜血狼王享用他专属的食物。
鞭子再次像骤雨般落下,不给允春丝毫喘息的机会。
疼懂从四面八方接踵而至,允春的中衣早已散落在地,胸膛袒露。
昏黄的烛光颤动,从旁照着鞭身的影子散散地落在允春的肌肤上。如刚出麦穗的色泽,流溢在紧绷充血的肌肉上,浅淡但健康,上面鞭痕层层叠叠,有的撕开皮肉,血线四溅,有的肿成一指,青青紫紫。细密的汗珠薄薄地在张弛的□□上蒙了一层,后点连成线,化作厉刑的盐水淌过新鲜的血口,换来一阵皮肉的瑟缩。
高深莫测的主殿,阴冷、腐朽,有风雨岁月冲刷楠木后的潮湿味,有熏香经久浸透布绸后的苦药味。
初生的血珠子却是那样鲜红欲滴,像最珍贵的红宝石划过。年轻人蓬勃欲发的肌体百无禁忌,块块肌肉相连的线条流畅如山脉起伏,随着呼吸喷张,火热的生命力被吐出,被凌厉的鞭风绽开。
于是孤寂靡倦的养春殿,通过他的主人用意志赋予在奴隶身上的痛苦,被充盈了新鲜的生命力,被挑战了禁忌的美,即使那与自由和道德毫无关系。
王爷的鞭愈发不讲道理方法,虽力渐弱,却全由某种情绪本能地驱使。
允春咬着牙坚持,痛呼接连从口边溢出。他心想不妙,执鞭掌罚之人从不可失了理智,必须清醒、抽离于责罚外。一旦动了私心本心,便不是罚,而是杀。
下一秒,一道鞭就送腹下正正直打到下/体。
“啊——”
一声破口而出的尖叫,允春顿时并死分跪的两腿,两手紧紧兜拢住耻骨部,整个人向前弯成一道半圆的弧线,冷汗涔涔的额头靠着地砖,深凹在竖脊肌内的脊骨被迫暴露无遗。
这有别于可以忍受的肌肤之痛,若是常人的命根子挨上这么一下,可能半条命都已去了。
鞭短暂地停了,允春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拼命汲取着氧气。
下面从根到头都被鞭尾狠狠扫了一通,似被链子绞了层皮,火辣辣的钻心疼,逼得允春意识涣散,求生的本能让他只想大声求饶。
他不敢去想下面变成了什么惨样子,只低着头发抖,背朝着王爷,暗自往下运气,让暖流盈盈包裹着可怜的脆弱以抚痛楚。
……王爷会发现吗?把世俗人趋之若鹜、望梅止渴的内力运用在这种地方,真是无地自容啊……
平日里规矩定的是,禁止在受罚时运用内力护体。
允春凭借以武滋养千锤百炼之躯,才能成为唯一受得住王爷鞭罚的存在。
或许这也是自己从那一批孩子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吧……?
值得骄傲吗?不…不……允春流出眼泪,像动物世界里跑得最快的猎豹捕猎跑得第二快的羚羊,所以王爷锁定自己就像生物基因注定那般吧……
两滴眼泪终于被痛得从允春的眼角簌簌落下。
什么玉面菩萨?实则乃怒目金刚。
今日挨得打远比允春想的要严重,他“嘶嘶”苦笑,王爷再打下去,恐怕晚上的青铜净桶自己都要端得费力了。
王爷似乎没在意允春是否偷偷运功作弊,只短暂停了两息鞭,便再次坚定地执行贯彻刑罚,看起来是要直至怒火卸光心满意足才行,或者是允春先一步晕死过去。
只是胤青比允春想象的要更加虚弱,力气泄得一下比一下多,最后的鞭几乎毫无章法,就像小猫爪儿挠似的。
允春用泪水模糊的双眼去寻,看到王爷的面色更加苍白如纸,皱着眉咬着牙,神色忧郁地抓着鞭柄,像抓周时的婴儿紧紧握住自己的宝物,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二人一直沉默无言。
打到这种程度,算是惩罚自己了吧……?
到头来,竟是自己这个挨鞭的人更气血充足,呵呵。
蜡油已所剩无几,烛芯弯曲着佝偻着,发出即将油尽灯枯的尖锐细小的滋滋声,最后的一叶残火在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忽明忽暗间燃出最后一点亮光。
骤然,床前陷入一片昏暗,最后一鞭应时而落。
胤青的力气失得厉害,最后一鞭完全失了准头力度,只歪歪斜斜地落在允春的锁骨上,细长的鞭尾轻轻扫过允春的下颌,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红痕。
允春顿时脱力伏倒在地砖上,瞥见上方王爷的手也脱力地垂在了床外。
这一关,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