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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他绕了更远的路,从棚户区的另一头钻出,朝着周景初在玄武湖附近的寓所方向潜行。夜色下的南京城,处处弥漫着恐慌和肃杀。他巧妙地避开了几处临时检查岗,心跳如擂鼓,耳畔却总是回响着沈初霁离去的脚步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初霁的“吸引”迅速起了效果。她刻意在通往鼓楼医院的大路上显露了行迹,很快,刺眼的手电光柱和厉声的呼喝便从身后追来。她折进小巷,拼命奔跑,腹部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冷汗浸透了衣衫。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开始呼啸着打在身边的墙壁上,溅起碎石。

      她掏出手枪回击,可对面的子弹倾泻过来,换弹夹的功夫,一颗子弹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

      步枪从对面敌人的身后窜出来,几声厉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沈初霁趁机开枪,三声枪响,撂到了三个。

      剩下的人躲进墙后,她立即逃走。

      步枪紧随其后。

      但腹部的坠痛越来越频繁,她迈出去的步子越来越虚浮。

      在越来越模糊的意识里,听觉却无限灵敏。她听见了步枪喘息的声音,听见了男人打鼾的声音,听见了女人泼水的声音,听见了小孩子啼哭的声音。

      她还听见了月光里灰尘漂浮的声音,听见了星星闪烁的声音,听见了陆定远被一颗子弹穿透胸膛的声音,最后她听见了鲜血从自己的口腔和身下流出来的声音......

      她记得这种感觉,只有在前世,她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她才会听见这些声音。

      可她没有听见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随后子弹从后边钻进她的胸膛,步枪凶恶地露出它的獠牙,生生咬下开枪人胸前一块皮肉,把其他几人也咬得遍体鳞伤。

      腹部的疼痛唤醒了她。

      她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握紧手里的枪,一枪又一枪,把所有与步枪搏斗的人撂倒,力竭倒下。

      步枪跑回她的主人身边,用脑袋蹭她的脸颊。

      她用一个惨淡的笑容告诉它,她还活着。

      步枪看到了。它把那些死人拽到她身边,咬住那些人的衣角。

      它是军犬,是战场上的搜救犬,它无数次见过沈初霁,见过医务兵带着一块被单一样的破布,把伤员挪到那块布上,然后托着他们在枪林弹雨里穿梭,直到把他们运到自己人的阵地。

      陆定远说,它是给陆家军收尸的弟兄。

      她明白了步枪的意思,再一次聚集起全身的力气扒下死人的衣服,系在一起,铺在自己身旁,护着自己的肚子,翻身滚到那衣服做成的“担架”上面。

      步枪咬住两只袖子打成的结,托着她在夜色里前行。

      她想起在上海的宠物医院里见到步枪的那一天,医生告诉她:“它老了,受过很多伤,留在医院才是对它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步枪炽热的眼睛,沉静地对医生说:“它是军犬,战争还没有结束,没有一个军人甘心在医院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突然觉得自己当时的话太过自私。她把它接到了南京,却没把它接回家,她希望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它不要跟着她,不要被抓捕她的人抓到。

      可在步枪的世界里,从没有那样的选项。

      她吃力地抬手,摸到它已经不再发亮柔顺的毛发,“步枪,你一点都不老。”

      布料与青石板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延伸......

      不知道过了多久,步枪停下了脚步,他用头去撞击一扇门,然后门开了,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她慌张地叫来她的丈夫和儿子,为她接生,让她还在坐月子的儿媳给她的儿子喂奶。

      再次从那扇门出来时,沈初霁的身体已经轻快了很多,但搜捕她的人也卷土重来。

      在越来越近的枪声和脚步声中,沈初霁望着天上的繁星,“对不起,我又成了你的一个噩梦。”

      她哄着步枪去前面探路,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

      风吹着树上的梨花,雪白的花瓣无力地摇晃着。

      陆定远从那两名穿军绿色军装的人口中听到罗翰宸的名字时,右手不自觉地颤抖。他茫然垂下花白的头颅,不知道在地上寻找什么,“报应,都是报应。”

      1948年的那个冬天,陆定远在淮海战役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并州城。

      那时的并州城已经被解放军围困了五天,罗翰宸依旧在城中负隅顽抗。曾经潜伏在并州城的解放军内应在一个下雪的夜晚,把陆定远的一封手书射在罗翰宸指挥室的门板上。

      第二天雪停的时候,陆定远终于在那座已经刻了上千个墓碑的陵园里等到了罗翰宸。

      皑皑白雪,陆定远穿着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罗翰宸以前总是说,他穿西装最好看,最有气势,连西装裤子上的裤缝都透着并州城少帅的气势。

      而罗翰宸的身上却是他最厌恶的那身美式翻领将官服。

      “这辈子还能见到你,真好。”罗翰宸看着陆定远焕然一新的模样,真心觉得欣慰。

      短而硬的头发一丝不苟,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胡茬,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变幻莫测的谋略和陆家人一贯的的匪气。这才是他的兄弟,他崇拜了一辈子的人。

      可陆定远的语气却冰冷地如同脚下的冻土,“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你是城外那些人的指挥官,我的城墙怕是早就破了几个窟窿。”

      “如果是我,我一样不会进攻。”

      “为什么,瞧不起我罗翰宸?”

      “我们希望并州城能和平解放。”

      “‘我们’?”罗翰宸冷笑,“你跟他们是我们,那你跟我就只能是你死我活了。”

      “只要你不再抵抗,我们就还是我们。”

      “我一直以为是沈初霁迷酥了你的骨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你只是把自己的这一身傲骨给了我们曾经的敌人。”

      “日本人才是敌人,我们是生死同命的弟兄,是吃同样一条河的水长大的兄弟。”

      “别用这些红脑壳的调调来蛊惑我!”罗翰宸掏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陆定远的眉心,“在大别山,你选择去救那些人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都是沈初霁,在大别山我就该杀了她。”

      陆定远没有一丝的躲避,“我们不该变成这样的,你去巴黎之前,我们是一样的,一支现代化的军队,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你忘了吗?”

      “忘了的人是你!我一直在做,三军协同,相互配合,令行禁止,我一直在做。不光步炮协同,空军总司令部没了,第十航空大队从今年秋天就开始听我指挥,我做到了。”

      “这不叫现代化,军人、武器、战术都不应该成为冰冷的工具,他们不是为了打赢战争而存在的,而是为了结束战争而存在的。”

      “赢了就结束了,成王败寇,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看看你父亲就知道了,现在有谁还记得你们陆家真正的祖先?”

      “我以为你信的是三民主义,只是被陈氏兄弟混淆了忠诚的对象,没想到你信奉的却是我父亲那样包装成军阀的土匪。”

      “我追随的当然是先总理的遗愿,但是我得先像土匪一样护住我的地盘。民族、民权、民生,打赢了这场仗我会做的。”

      “可是你睁开眼看看吧,陆家军死了一批又一批,你的兵,他们累了,倦了、烦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把我们被日本人炸塌的祠堂建起来,把荒废了的农田重新垄起来,而不是让哥哥去打弟弟,让儿子去包围城中父母。”

      “别再说了,别再动摇我的军心,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罗翰宸握枪的手颤抖起来。

      城中已经有了零星的枪炮声,那是内应在突袭罗翰宸的炮兵阵地和机枪阵地,很快围城的部队就会发起总攻。

      “开枪吧,只要你别再负隅顽抗;开枪吧,只要你别让并州城血流成河;开枪吧,只要你别让那些打了八年、十几年仗的兄弟变成你的领袖谈判桌上的筹码。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罪,我们都有罪,我们用国家兴亡绑架了那么多儿子的父母,让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孩子送给我们这些投机战争的野心家。”

      “开枪吧,我的兄弟,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已经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那一声枪响。

      罗翰宸狂笑着,却又痛苦着,他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因为在他的士兵面前,指挥官是不允许脆弱的,墓碑下躺着的,都是他的士兵。

      枪声响起,惊起林中一片乌鸦。

      陆定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子弹穿透的不是他的头颅,而是罗翰宸的。

      殷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滚烫的血融化了冰冷的雪。

      “哑——哑—哑——”

      那单调又重复的声音在丹城山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疼痛在肺部蔓延,可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着,不知道在找什么,过了很久才想起,他想找的是那一枚弹壳。

      “经查,罗翰宸在西南战场救过一名逃兵,后来那名逃兵成了他和党通局之间唯一的联络人。四七年高志成同志的牺牲就是这个逃兵导致的,后来他深入调查春望计划,对沈初霁同志的身份产生怀疑。罗翰宸死后,他急于回到党通局,获得公开身份,结束密派生涯,联系上了当时党通局的副局长,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抓捕李照尘和沈初霁,这才导致了沈初霁同志的牺牲。”

      陆定远的眼睛倏忽亮了,“那李照尘呢,他还活着吗?”

      “南京解放后,当时的同志对他的身份进行过审查,但是由于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所以按照自新人员待遇处理的。后来他在七十年代一个冬天去世了,有人在丹城山一个村里的戏台下见到过他的遗体,已经冻硬了。具体牺牲时间不详,村民不知道是谁,就给埋了。三天前我们找到并且进行了火化。”

      原来他们从进门就捧着的那个盒子是李照尘的骨灰。

      陆定远颤抖着双手,揭开那骨灰盒上的黑纱,雾蒙蒙的眼睛只能看见骨灰盒上镶嵌的照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沈初霁说的没错,替他死的人是李照尘。

      捧着盒子的解放军解释:“这是我们找到他在山东老家的亲人,要来的照片。他十几岁去法国留学,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父母在很多年前也去世了。他的亲人希望能把他的骨灰带回家安葬,我们经过和家属的沟通,先带来让您看看,告诉您一声,您找了五十年的人找到了。”

      陆定远苍老的眼睛里流出混浊的泪水,接过李照尘和沈初霁的“革命烈士证明书”,李照尘在那照片上仍旧是十几岁最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沈初霁的证明书里,粘贴照片的地方却是空白的。

      “陆老先生,非常抱歉,沈初霁同志由于长期属于高级别保密人员,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我们尽力了。”

      苏念安在院门口已经站了很久了,他听到了他的母亲牺牲的全部经过。

      “我听说有一种职业叫模拟画像师,可以根据描述画出一个人的模样。”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走到那两个解放军面前,殷切地恳求他们,他不想他的母亲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牺牲了一切,唯一可以证明她身份的证书上却没有她的照片。

      在并川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工作的一名高级工程师那天下午花了三个小时给沈初霁画出了一张极逼真的证件照。

      “照片”上,她穿着她一生从未穿过的那身黄色的解放军军装,头上带着的是红五星闪耀的八角帽。那是她二十多岁,陆定远在巴黎郊外那片森林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长长的两股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前,她笑得比任何鲜花都要明媚。

      专家要走的时候,苏念安看着父亲对那证件照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说:“林专家,能否请你再照着这样子,帮他们画一幅结婚照。”

      他知道,那张没拍成的结婚照,是陆定远半生的遗憾,他经常念叨,沈初霁和她的三个假丈夫都拍了结婚照,唯独没跟他这个真丈夫拍一张像模像样的结婚照。

      三天后,是林专家休息的日子。

      苏念安亲自把林专家接到自家的院子,还把自己在外工作的女儿叫回来,让她穿着沈初霁当时结婚穿的衣服,给林专家当模特。

      动笔前,苏念安小声提醒林专家,“麻烦专家画大一点,我父亲他眼神不太好。”

      陆定远坐在那吱吱呀呀的竹躺椅上打着蒲扇,漫不经心地笑着。身上那件洁白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风吹着他蓬草般失去光泽和颜色的、稀疏的白发。

      ***

      天气越来越热,春天即将逝去,院中的梨花开始凋谢。

      小女孩牵着祖母的手站在廊檐下,“祖母,太爷爷睡了好久了。”

      “那乐笙去叫叫太爷爷,让他带你去广德楼听戏。”

      乐笙从小就跟着陆定远学京戏,已经能唱下半本《玉堂春》了,尤其是《苏三起解》那一段学得最像样。

      她跑到梨树下,小手轻轻推一推那竹躺椅,吱吱呀呀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陆定远闷哼一声,小孩子一样懵懂地睁开双眼,迷糊了好一阵才找回神来。

      “乐笙回来啦,”他笑着去摸小女孩的头,“在上海想没想太爷爷?”

      “想!”小女孩用力地点头。

      “有多想?”

      “天那么多,地那么多,想爸爸妈妈一样多!”

      笑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她的父母给她取名乐笙的时候,他确定他的孙女并不知道“林乐笙”是沈初霁曾经用过的名字。他看着乐笙越来越像沈初霁,从没想过世间会有这么神奇的事。

      “那太爷爷考考你,去书房的书架上找一找太爷爷最喜欢的唱片,放在留声机上。”

      乐笙风一样向书房跑去。

      梅兰芳先生唱的《凤还巢》咿咿呀呀地从书房里传出来。

      乐笙从书房跑出来再回到陆定远面前,轻唤了一声“太爷爷”,陆定远却躺在竹椅里又一次睡着了,再也没有应答。

      苏念安和他的妻子仍然站在廊檐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爸这些年很少去丹城山的陵园了。”

      苏念安深叹一口气,“人老了,爬不动了。”

      是遗憾了了。

      自从沈初霁被追认为烈士,他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父亲再没有活着的心力了。

      “......奴本当要把青丝剪,怎奈我夫君跪面前,左思右想柔肠百转......险些误了好姻缘......”

      风吹着满树的梨花沙沙作响,落了陆定远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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