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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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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前晚了几个小时去店里,他和佟鸣一早就带上东哥的尸体,去找了好几个养殖场才打听到可以焚烧尸体的地方。
方前在车上问过佟鸣为什么一定要烧,埋在树下不行吗,佟鸣说烧掉剩下的骨灰就那么小小一个坛子,说带走就带走了。
那焚烧炉半个月才开一次,平时只烧病死的牲畜。佟鸣多给了一百块钱,人家才肯破例。
东哥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扔进炉里,炉子在炎炎烈日下像被铁皮子困住了的炼狱,用周围热闹扭曲的空气灼烧着这里,连地都给烤干了。
他们就这么被烤了一个多小时,炉子停了。佟鸣自己带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这还是东哥以前在人家地里刨出来的。
当时在地里种地的老汉还以为是什么古董,给抢过去了,东哥急得大叫,最后瞅到坛子底上印了个某某瓷器场,立马当垃圾似的又给扔土里,东哥就叼着它摇着尾巴回来,藏进它的一堆收藏品里。
虽然佟鸣统称那些东西为‘垃圾’。他隔段时间就会把东哥狗窝里的‘垃圾’全都扔掉,但不会立马清走,东哥会挑自己想要的再给叼回来,剩下的就是彻底不要的,就那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这青花瓷的小坛子就留到现在。
东哥在土狗里已经算得上非常健壮,现在却也只剩下这不满一个坛子的灰,佟鸣又给坛子配了个盖子,回去的路上方前怕放在车上打翻,一路抱着。
他在店门口就下车了,下车前他问佟鸣:“院子没看门狗了,你的货没事吧?”
佟鸣摇摇头:“没事,你快去吧。”
到了晚上吃饭的点,今天轮到方前出去买饭,小丽要吃米线,阿潮说随便,跟他一样就行,他没什么胃口,打算买两份面对付一下。
他在等饭的时候看到了从市场买菜出来的跛子。
跛子手里拎着一小块肉和一袋辣椒,一瘸一拐出来,他也看见方前了,又一瘸一拐过来。
“方前,回家吃啊?”跛子笑着扬扬手里的菜。
“不了,我得把饭送回去,一会儿上人了,”方前说完,坐在人家门口继续吹着电风扇,跛子不走,他就忍不住问,“叔,你是不是去找过佟鸣?”
“佟鸣?”跛子忙否认,“我哪去找过他啊,上次他送你爸回来,你爸还骂他一顿,我哪敢去找他。”
方前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反正这镇上有人要他去看医生,八成也有人跟佟鸣讲过,只要不是跛子不是他爸,别人爱说什么他也管不着。
“对了,我爸怎么样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方贯。
“你爸......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爸,他现在天天在床上躺着,不太好。”
店里晚上不算忙,九点多,方前偷了个空回了趟家,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心口发疼。
他本来一点都不想回来和方贯见面,可昨天东哥的死,让他又想起七年前的恐惧,活跳跳的生命几个小时不见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怎么就那么的脆弱。
他敲敲门,跛子还没睡,开门看到他很是惊喜。
“快进来快进来,”跛子开了门又快步走向方贯的屋子,推开那扇门对里面的人说,“方前回来了!”
方前没听见门里的声音,他走过去往床上看了一眼,方贯的腿打着石膏,瘦了些,躺在床上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有呼吸的起伏也跟尸体没两样。
屋子里混着药味儿和一股人身上溢出的油脂臭味儿,他皱了下鼻子,跛子眼尖看见了,赶紧解释:“我天天给你爸擦着呢,就是这几天太热了,不碍事。”
方前先去看了眼汪小曼的照片,换了个框子,木头黑得发亮,方贯沾上去的血也给擦干净了,她还是那么笑着,完全没有经历过那一晚的痕迹。
他给汪小曼倒了杯酒,又走到方贯床边,他看方贯穿的衣服是干净的,身上看着也还干净,就是头油得不行。
方贯的头一直这样,小时候汪小曼就总说他头发的油刮下来能炒盘菜,夏天两天不洗都不是一缕一缕了,那是一块一块,跟路边要饭的乞丐一样。
“你起来吧,去厕所坐着,我给你洗洗头。”他说。
方贯没睁眼,他弯腰去推方贯的肩膀,方贯却猛地向床里面挪了挪,留方前的手空荡荡在那里悬着。
“你叔给你找的医生你去看了没?”方贯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方前收回了手又直起身子:“没去。”
“你没把你那毛病改过来就别再回来。”
方前定定看着他问:“你确定?”
“以后别叫我爸,也别来烦你妈。”
他直接转身走了,跛子想拦他,一下碰倒了刚刚在擦的汪小曼的照片,他过去扶起来摆好,方贯在他身后睁开了眼。
方前听到一声吸气,他以为方贯下一句就是‘别碰她’,但身后并未再响起声音。
他拿过来跛子手里的抹布,把玻璃上留下的指纹印擦干净,重新放好,又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跛子跟着他到了楼下。
“方前,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爸决裂啊!”跛子说。
方前仰头看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面前的跛子,对他笑了一下:“我还真能。”
他又独自走在夜路上回店里去了,方贯要跟他决裂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血缘这种东西重要归重要,但要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那他宁愿不要,他很清楚,他就算放弃了佟鸣,他和方贯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了多少,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注定不可能父慈子孝。
下班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佟鸣也就刚刚回来,他把自行车停在门边:“你去干什么了这么晚?”
“有批货今天得送完,你今天忙吗?”
“本来不忙,十点多了有伙人跑来喝酒,撵着才走。”方前扭扭脖子打了个哈欠。
他俩匆匆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佟鸣背对着他侧躺着,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没过一会儿又翻回去。
“睡不着?”佟鸣扭过头问他。
方前仰面躺着,手垫在脑袋下面点点头。
其实他俩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本来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了,真躺下了,脑子里也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今天回家了一趟。”他说。
“你爸又骂你了?”佟鸣翻过来面朝着他。
“他说以后不让我叫他爸,也不让我回去看我妈。”
佟鸣揣摩着方前的表情,但方前不像以前那样灵动,他躺在那里那么平静,没让他看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难过他要跟你断绝关系,还是难过他不让你回去看你妈?”
方前嗤笑:“你觉得我还在乎他跟我断不断关系吗?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佟鸣从床上坐起来了,方前眼珠往下挪挪,也看着他,两双黑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了一会儿,佟鸣开口说:“我们去把你妈的照片偷回来吧。”
方前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愣了愣:“现在?”
“偷东西肯定要趁晚上啊。”
方前想笑,他以为佟鸣在逗他,可嘴角扬了扬又压下去,佟鸣的表情很清楚地告诉他,不是在逗他玩。
于是他朝着门口挑挑下巴:“走啊。”
“走啊。”
“走。”
俩人就真的凌晨三点爬起来开着车跑回了镇上,这个时间的镇子静得好像除了虫子就没有其他活物了,灯也都灭着,漆黑一片。
白色的小面包像个幽灵似的平稳地飘到方贯房子前的那片空地上,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开门,没有人下车。
方前坐在车里望着二楼漆黑的窗户,他没有计划要怎么去偷,佟鸣也没说。
他的难过大概不止源于那张不被允许去见的照片,佟鸣的难过也不止死去的东哥,两个人静静坐在车里,听着聒噪的虫子叫,过了好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出门了。
菜贩子要抢到新鲜的菜三四点就要起床蹬着三轮车去拉菜,他们有人会在三轮车前面挂两盏又大又亮的灯,也不管能不能晃瞎对面人的眼,从小面包旁边一过,就好像天亮了似的。
“我们走吧。”佟鸣先开口说话了。
“又去哪儿?”
“离开这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们可以去南江,以后你想你妈了就直接去陵园看她。”
方前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盯着他:“那你爸呢?”
“我爸不会走的,他能照顾好自己。”
方前胳膊肘抵在窗户框上,撑着脑袋想了想,他的心脏,随着他的脑子,越跳越快,好像他也在这黑夜里活了过来。
“好啊,走吧,”他又问佟鸣,“你想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我把院子里的货清完咱们就能走。”佟鸣说。
方前点点头:“那我明天去店里辞职。”
白色小面包又静悄悄离开了那栋二层水泥房,重新踏上了那条笔直的路,凌晨三点多的风还算带着那么一点的清凉,方前靠在窗边吹着吹着嘴角便往上扬起来。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他在这儿待了一年半,起初和他们约好的一辈子,结果三个人都匆匆走了,不过还好,尧秋泽在南江过得很好,现在他也要去了,还带着佟鸣。
他对这个镇子的不舍被风吹散,现在不管什么,都无法压住他那颗已经要奔向外面,蠢蠢欲动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