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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是败血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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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那个裴七最近更沉默了。
本来就够畏畏缩缩了,怯怯懦懦地跟在李氏身后半步不敢移,现在更是,在自己小房间里窝着不出门,《诗经》也不看了,拿着砖头似的《周易》不知道干什么。
毕竟才四五岁,真要说看什么也不可能看懂。
李氏不耐烦地推开裴七的小房间门: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给叔伯们问安?”
裴七不答,翻过一面:
“娘叫什么?”
“你说什么?!”
“我只知道娘姓李,娘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敬辞又学到哪里去了?”
“想和娘亲近一点。”
李氏愣了一下,狐疑地望她:“你怎么了?”
“我不想好多好多年都记不起娘的名字。”
李氏向前两步,单手阖上裴七手里比她头还大的《周易》,声音像是从冷笑里挤出来的:
“哦,你是嫌我没给你取名字点我呢?小崽子什么时候还开始和我耍心眼,啊?”
裴七抬起头来,抱住李氏压在《周易》上的手,李氏以为她要反抗,却没想裴七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四目相对:
“娘,告诉我您的名字吧。”
李氏觉得她那眼睛黑黢黢的,语气也和以前不一样,怪渗人的,于是下意识把手抽出来:
“你最近不会也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吧?”
裴七无声笑了起来,李氏这下真觉得事情不对头了,脸色霎时就变了:“你,你……”
李氏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下意识退出几步,把门一关,面色慌乱地出去了。
裴七又翻开《周易》到刚才那面,看了一半,低低呢喃:
“如果说被人嫌弃的叫脏东西,那我不一直都是脏东西?”
又幽幽笑起:“那被人害怕叫什么?”
——
李氏替裴七告病,装了伤心慈母一会,回来时心里积着气,又想起裴七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打了个哆嗦。
可又不敢真求道士,在偏殿哪敢这么生事端,只能借着拿药的由头请点符水,小医馆私下也有这种卖。
反正多少买点,求个心安。
只是问八字时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她只记得自己儿子的八字,裴七的早几天晚几天她哪知道,又不是她亲生孩子。
隔间的小药徒看她不确定,恐吓她大仙找不到对应八字的孩子会怪罪她这个请仙的。
李氏被昏暗隔间中诡异的气氛这么一吓,忙问怎么办。
小药徒推荐了另一款“法器”,说是在哪个寺庙里在香火前开过光的红绳子,系在双手双脚上,邪祟便动弹不得,还说那云家的二小姐就是用的这一款。
李氏回去路上更气了,这小妮子,占着她儿子身份享福不好还作妖,害她买了这么贵的法器,回去定要她好看。
——
可回去时,那监察御史裴缨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居然来偏殿了,李氏见府里的管家在门口给她打的眼色,不着痕迹把袖子里的红绳放得更里面。
裴缨正在裴七在的小房间,李氏凑到门口听,正听到裴缨问:
“那你这写的又是什么?”
“《诗经?邶风?日月》。”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你有怨啊?小七?”
“仁者见仁。”
“嘿?你先背来听听?”
“背不出。”
“背不出还不学?听说你最近在看《周易》,学到什么了?”
“学做人。”
“……你这嘴倒是够利的。”
李氏忙慌开门进来,赔笑说:“老…老爷怎么来了?怪我没迎着。小七最近近几日病了,说话不仔细,您别在意……这也不通风,您别过了病气。”
然后看向裴七,小孩望了她手里的药包一会,又没精神地垂眸发呆。
两个大人就这么出去了,裴七看着桌上被乱翻出来的日课,双手捧着砚台把里面的墨倒了上去,而后在裂成半边的笔缸里洗了洗手,窝回自己的榻上,缩成一团,像是真的病了。
——
“你还真装上病了,起来,老爷刚刚和你说什么了?”李氏环胸在榻边轻睇着她,“他怎么会突然关心你?”
见裴七还是那副蔫嗒嗒的样子,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老爷好不容易想起咱,你机灵点。我好过,你才能好过,我们终究是一家人,知道吗?”
裴七没说话,抬起手来像是要她抱起来。
李氏顿了一下,伸手过去,裴七却把她袖子里面的红绳子抽出来了,上面还穿着几道黄符。
李氏:“……”
死丫头,不是要你在这时候机灵。
“娘,玩挑花花吧。”
挑花花,也就是交线,更被人熟知的名字是翻花绳。
李氏莫名松了口气,也是,一个五岁的小孩懂什么。
她侧身坐下,裴七则坐起来,还给自己掖了掖被子。
李氏许久没碰这种孩子趣的东西,本来还想边提醒裴七几句,却居然真就这么玩起来了……
无她,裴七技术太差了!
一开始她还没发现,两只手灵巧地把红绳玩成花,裴七望着那摆出来的图形,上手一根根地试,眼睛不时瞟向她来确认。
几番过去李氏品过味来,摆着一张她惯用的刻薄脸不变,果然见那小孩手指犹疑不定起来,僵在半空轻颤。
等了几息,她也不管手上的红绳,一把抓住裴七的手得意地笑:
“哟~刚不还一副出世小和尚架势吗?嘴巴那么利眼神又那么诡异,现在傻了?”
然后又转为攥住手腕,裴七的袖口用抽绳绑得严实,她却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冰?真玩出病了?”
裴七不答,看着她,垂下眼的瞬间如倦鸟投林般扑向李氏的怀,只传来蒙蒙的一声、低得像梦里发出来的一声:
“娘。”
——
裴七发起高烧,那架势任谁也以为她活不下来了,醒来也定是重病缠身。
李氏在装模作样哭了好半响后,看裴七还未转好,终于真的开始慌了——
裴缨刚来看过裴七裴七要是真死了她不是完了吗?
但大夫也不敢请医术太高深的,被人发现裴七的真身,她更完了呀!
当初她怀的那个儿子十五天都没到就夭折了,但她刚母凭子贵不肯放弃这乍来的身份,才匆忙中搞来裴七这么个父母不详的女孩。
那种情况下,男孩女孩是小事,迟两日就要遣去赎她身的礼仗队是大事!
一日内辗转小房间多次,深夜里李氏气不过想把榻前的红绳抓去烧——
鬼上身咋了?
她们这种贱命,活着就够了!
可裴七却闭着眼紧紧攥着不肯撒手,李氏尝试几次竟怎么也拽不开!
李氏忍不住骂两句,去掰裴七的手,小小的手和石头一样,人活得病恹恹却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抓住什么一般。
——
可裴七又抓得住什么?!
缚她的红绳?!
幻想的真心?!
掘空了爱便连恨也握不住的她还想抓住什么?!
倒卖青楼不肯认命,大火焚身不肯断魂,三通鼓响不肯开口,大理寺前不肯伏法,她到头来抓住了什么?
咎由自取!
两世!两世!
她懦弱活一世,阴狠活一世,到现在三世!
三世活一辈子!
三世活不明白一辈子!
木槿!
夕颜!
裴七!
——
李氏再用力一扯,系了黄符的红绳猛然挣开,她没料到霎时向后倒去,慌乱中撑着烛台才未跌下。
烛光摇晃却来不及扶稳,李氏赶忙上去探裴七的鼻息。
没了!
脸色霎时雪白一片。
裴七死了?
怎么可能?
她着急地拍了拍裴七的脸,摇晃她的身子。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们终究是一家人,裴七好过她才能好过。
那一瞬间她是三世来唯一真情实意希望过裴七好好活着的人。
然而只有那么一瞬。
李氏以为事情无可转圜,呆坐在原地一会,连忙想去外面先联系人。
如果真死了尽快下葬才是要紧事。
她去开门,才发现自己手心被惊出满手汗,昏黄的光下,她随意摩挲了一下却发现是血,以为是刚刚扯红绳割出来的,胡乱抹掉又发现手上并无伤痕,然而时间紧她没想那么深,走出几步。
快入冬的深夜实在是冷,外面黑得深沉,她蜷了蜷手,咬了咬牙,忽的转身。
再到裴七榻前,抓起她的手,断了一截的红绳仍然被裴七死死攥着,蜿蜒的血顺着断口滴落,颜色比红绳深。
不过这会儿她总算感觉到被子上有幅度不大的起伏。
那应该还没死。
快吓死她了,不过那血……
不是手心流出来的啊。
李氏犹疑地望了静悄悄躺在床上的小孩一眼,抖着手扯开裴七的袖口的抽绳,刚要卷起她的里衣……
“娘。”
李氏吓得双手一抖,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看向裴七的脸,一双幽深的眼睛正似倦怠似哀戚似冷漠地看着她。
“你醒……”
“娘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