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筵录》桐歌丰

39、第 39 章 旨意

　　被砸的伤口隐隐作痛，户部尚书痛苦地呻吟出声，捂住额头，怒斥道：“没有相爷的命令，放什么粮。这些刁民还真无法无天了。你去京兆府把王大人找过来，抓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闹。”

　　衙役满脸惶恐，跪地颤声道：“大人，非是小人不去请孙大人。那些刁民堵了后门，又正在气头上，见穿衙役服的人便打。小人家中尚有八十老母需赡养，请大人饶了小人吧。”

　　话毕，一个青玉竹节杯从头顶迎面砸来，衙役被砸得头破血流，却是一声都不敢吭。

　　“没用的东西，本官平日没少给你好处，让你找个人你就开始推三阻四。”

　　衙役捂着额头，眼珠一转，赔笑道：“大人息怒，眼下百姓群情激愤。真要硬拼，怕是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不如暂且答应明日给他们放粮，先稳住他们。至于相爷那边，到时咱们就说刁民趁乱抢走了库房钥匙，把粮食抢了去，咱们也是防不胜防。”

　　这几日城外已有灾民饿死，一旦陛下醒过来追究下来便是革职流放的大罪。户部尚书不禁心中一亮，暗觉此计可行，可转念想起韩丞手段狠辣，他又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行色匆匆地跑进前厅禀报：“大人不好了，大理寺的人翻墙进来打开了大门，谢大人正带着人朝这边过来了。”

　　户部尚书大惊失色。昨日探子回报，未见那小娘子带人去城外施粥，加之谢淮与她关系匪浅，此次前来定是索粮无疑。眼下户部官员皆在府中避祸，衙署内仅他一人，他急得在屋中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只觉天要亡他。

　　衙役急中生智，忙道：“大人，您先避一避。小人去应付，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大理寺的衙役将谢淮唤至一旁道：“大人，属下刚才让人去孙府问了，府中的小厮说，孙大人天刚拂晓就来衙署办差了，也没见回府，此刻定在里面。”

　　“让人将里里外外都围住，一只鸟儿都别放出去，有人敢硬往出闯，直接绑了来见本官。”

　　“是。”

　　谢淮带着人到了前厅，里面却阒无一人，只有一个衙役在里面。

　　衙役堆笑迎上前道：“谢大人，您来得不巧。我家大人早上被那些刁民砸伤了脑袋，现在还躺在府衙里昏迷不醒呢，无法见客，要不您改日再来吧。”

　　谢淮走到桌前，端起桌上仍留有余温的茶水，在手中轻轻晃着，嗤笑一声：“昏迷不醒？孙大人晕的可真是时候，本官一来他就晕了。”

　　衙役听出谢淮语气中的冷嘲热讽，又开罪不起谢淮，低眉顺眼道：“小人不敢撒谎，那些刁民早上来衙署前闹，我家大人出去时被砸伤了脑袋，现在还昏迷着，还请大人恕罪。”

　　谢淮放下茶水，对着一旁的衙役道：“砸伤了？来人，去后院把孙大人抬出来。再请个大夫来，本官就坐在这儿等他醒过来再谈政事。”

　　“是。”

　　衙役本以为谢淮会被他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就此离去。没想到谢淮真就在厅上坐了下来，还让人去请了大夫。

　　大理寺的衙役到了后院，户部尚书听闻前厅之事，瘫坐在椅子上。谢淮年少便随定国公镇守边疆，未及冠已立下赫赫战功，是个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杀神。他料想今日已无法脱身，只得理了理衣衫，面如死灰地随院外的衙役前往前厅。

　　“臣拜见世子，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来人躬身行礼。谢淮坐在椅子上，神态散漫，眼皮都没抬一下，将他晾在一边。

　　这时，大夫背着药箱也随着衙役匆匆赶到了。

　　谢淮掀起眼皮，这才慢悠悠道：“听说孙大人被砸伤了脑袋，卧床不起。本世子特意让人去请了大夫，来给大人瞧瞧伤情。”

　　户部尚书脸窘得青一阵红一阵，“劳烦世子挂心，不过是受了点小伤，都是衙署内的人小题大做罢了，已经无碍了。”

　　谢淮挥挥手，让衙役和大夫退下。耐着性子虚与委蛇，“既然孙大人无事了，那我直说了。城外的暴乱，孙大人赈灾不力，难辞其咎，此刻放粮将功补过还能挽回一些名声。若仍执迷不悟，待陛下醒来追查此事，孙大人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孰轻孰重，孙大人自个儿掂量。”

　　“世子，不是臣不放粮，陛下身体抱恙，赈灾之事朝中还未商议出个结果，相爷没下令放粮，臣实在不敢私自放粮啊。”

　　谢淮不想再扯皮，耐心告罄，抽出身侧衙役的佩刀，架在户部尚书的脖子上，凛声道：“孙大人怕是搞错了一件事，本世子今日不是来和你商量的。”

　　户部尚书缩了缩脖子，见谢淮动起了武，左支右绌，又不敢违抗韩丞的命令，“世子就算今日杀了臣，没有相爷的命令臣也绝不敢放粮。世子不怕背负擅杀朝廷重臣的骂名，尽管动手吧。”

　　“看来大周的朝廷在孙大人的心中已经姓韩了。”谢淮语含讥讽，没有当场杀人，收起刀，“放门口的百姓进来。”

　　一旁的衙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开口求饶，不停地在地上磕头：“世子饶命，小人知道粮仓钥匙在哪儿，我这就去给您拿，求您绕小人一命。”

　　谢淮不发一言，身边的衙役暗中朝地上的那人使了个眼色。那衙役急忙屁滚尿流地爬起身，去取钥匙。

　　户部尚书望着衙役贪生怕死的身影，沧桑的脸上万念俱灰。

　　百姓们扶老携幼气势汹汹地拿着锄头扫帚木棍从门口走进府衙，虽愤怒但好在尚存理智，没再动手伤人。看见地上穿着紫色衣服的官员，一秀才打扮的男子指着户部尚书劈头盖脸地怒骂，“你这狗官，平日收粮收税，恨不得敲骨吸髓。如今城中百姓食不果腹，城外流民遍地，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你却仍紧闭仓门，视若无睹，你这种人，竟也配做大周的天官？”

　　户部尚书面无惭色，看向谢淮，“世子无旨开仓，形同谋逆。圣上再宠爱世子，醒来定不会再纵着世子。本官倒要看看世子最后如何收场。”

　　“本世子如何收场，就不用孙大人操心了。孙大人还是先好好想想，待陛下醒了，头上的这顶乌纱还能不能保得住。”

　　两辆马车在杜威的护送下缓缓停在衙署前，沈皎与徐进下了马车，朝衙内走去。

　　百姓见两列被甲持兵的禁卫从外面忽地冲进来，不明原委，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握紧手中的锄头、扫帚和木棍。

　　谢淮看到徐进后面跟着的沈皎，愣在原地，又瞥见徐进手中明黄的圣旨，冷硬的眉宇如冬雪消融，柔软下来。

　　沈皎看着地上的户部尚书和挤在院中的百姓，便知放粮之事并不顺利，走至谢淮面前，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与他并肩而立。

　　徐进持着圣旨上前，笑着对谢淮行礼，“拜见世子。”

　　“徐公公请起，不必多礼。”

　　徐进扯着嗓子，展开圣旨，“孙阚接旨。”

　　户部尚书闻言，垂下头，忐忑地跪倒在地。百姓见状，也纷纷在院中跪成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雪灾肆虐，黎庶饥寒，朕心恻然。户部尚书孙阚，玩忽职守，拒放粮赈灾，致民困顿。着即革去其尚书之职，流放岭南，永不叙用。另命大理寺卿谢淮兼任户部尚书，全权统领赈灾事务，即刻开仓放粮，务使灾民得济。钦此。”

　　户部颤声道：“臣孙阚接旨。”

　　地上的人被禁卫押走，待谢淮接过圣旨后，徐进道：“沈姑娘，世子，快请起，圣旨已传，陛下那边还需咱家照顾，咱家便先告退了。”

　　沈皎起身，“有劳徐公公随我跑这一趟了。”

　　地上的百姓听完圣旨，激动地站起身，因有粮吃欢呼了起来，欢呼的同时，临走时还不忘称颂当今圣上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

　　衙役取来钥匙，颤颤巍巍递给谢淮。谢淮没接，吩咐衙役去唤其他户部官员来户部，又留下了带来的大理寺衙役，着手准备放粮事宜，安排妥当后，他才与沈皎一起上了回国公府的马车。

　　一上车谢淮便将圣旨随手放在一边，快到国公府时，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没问圣旨是怎么来的，也不关心景惠帝是否醒了，身体状况如何了。

　　沈皎没打算瞒着谢淮，毕竟之后的计划若得谢淮相助，必定事半功倍，“世子，陛下是醒了，但口已不能言，徐进冒死请了淑妃娘娘前去侍疾。韩丞刺杀不成，抓了灾民，想要构陷国公府是民变背后的推手，我与淑妃娘娘便让徐进写了这封圣旨。”

　　假传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谢淮听完，身形微微一顿，面上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没问圣旨的事，对假圣旨并不关心。车外恰好有卖糖葫芦的商贩在吆喝，他垂眸掩去眸底微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刻意压的平缓，转头问她，“想吃吗？”

　　沈皎记得面前的人不喜她客气，便点了点头。

　　谢淮下车精心挑选了两串糖葫芦上车，递给沈皎。马车继续平稳行驶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