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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卷绷带 五月的雨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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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雨带着凉,让空气都变得清透了许多。
林峻已经回另一栋高三教学楼了。林灼棠和陈薇她们一块走到高一教学楼一楼。
准备上楼之际,林灼棠用手捏了捏陈薇的小肉脸,说:“你们先上去,我去买个东西,待会马上回去。”
陈薇一直叭叭叭的嘴立马停了,脸上飘上红晕,结结巴巴的应了声就一把拉过胡欣然的手忙脚乱的跑回去了。
林灼棠摸摸鼻子,眼睛带上笑意。
她去了教学楼一楼的医务室。
等再次上去的时候,手上拎着满满一袋东西。
这个时间点,刚好开始早读,同学们整齐念着“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
林灼棠从后门走进教室,目标明确的往最后一排走去。
1班一共43个人,所有人都有同桌,只有奚柏自己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旁边的桌椅空落落的。
少女直接坐到了旁边的空课桌上。
趴在桌上的奚柏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偏头,在臂弯的缝隙见到了弯着唇角的少女,两颗小虎牙俏皮的露出来,像他以前在孤儿院见到的,领养人精心养着的小猫,甚至比院里最小的孩子还要天真单纯。
她的声音也一样透着鲜活的生命力:“奚柏,手伸出来。”
他没有动。
少女稍微凑近了点,试图看看藏在臂弯里的男孩是不是醒了。
奚柏又看到了那粒眼尾的泪痣。
沙哑的声音冒出来:“怎么了?”
林灼棠眨眨眼,拍了拍手边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谢礼!”
奚柏抬起头,视线定在桌边的书堆上,平板无波的说:“不必,你不欠我什么。”
林灼棠挑挑眉,又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奚柏这个人一点都不会和人交流。
她眯眯眼,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少女深深的叹了口气:“欸。奚同学,其实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见他的视线偏过来,她的小虎牙差点又露出来,她赶紧用手掩住脸,咬着牙说:“其实我周五那天打架伤还没好全呢!我实在不好意思去找别人帮忙,那也太丢面儿了!”
说着,她把手腕上快消的淤青展示给他看,不过浅浅的青色在她白皙的皮肤映衬下,倒还真有这么点意思。
“所以!想让奚同学帮我上药!”
林灼棠脸上烧的厉害,把那一袋药推到那边的桌子上,眼睛四处乱瞄。
没一会,那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解塑料袋的声音,拆药盒的声音。
林灼棠将脸埋在没有伤的一侧手臂,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快出血了。
也就没有看到奚柏看到伤那一刻,被碎发掩住的眼睛里暗流涌动。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另一条手臂传来,棉签不轻不重的摁在淤青上打转,想将浅的不能再浅的淤青化开。
她感觉自己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尬的她脚趾扣地。
这点小伤,要是让她的小弟们看见了,指不定笑得多厉害。
最后在他收回手的一刻,她头皮发麻的松了口气。
她偏头看奚柏。
少年正在收拾桌面,把药瓶又装回药盒里。
下一秒,他把手边大大的塑料袋推过来,又准备趴下。
林灼棠连忙叫停,怎么这个人每天都睡不够啊。
她清清嗓:“奚同学,既然你帮我处理了伤口,刚好我的药买多了,不然,我就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奚柏久久看着空空的桌面,没有动作。
就在林灼棠准备直接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的时候,奚柏动了。
他慢慢的,慢慢的,把原来交叠在课桌上的手伸了出去。
那道清亮的声音又说:“把手翻过来。”他伸出来的手露出的是手背。
课桌上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蜷了一下,似乎想要缩回去。
林灼棠眼疾手快的按住他的手腕:“别收回去。”
但是没想到,少年的手瞬间开始轻微的颤抖,手背的青筋都爆出几根。
林灼棠愣了一下,慌了,忙撤回手:“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捏疼你了?”
她的两只手像知道犯错了一样,立在两边罚站,不敢再随意碰奚柏的手了。
奚柏自嘲一笑,摇摇头,将刚刚因为趴着而不经意卷起来的长袖扯回去,连腕骨都遮的结结实实。
他借着衣袖的遮盖使劲握紧手心,用刺痛感盖住刚刚少女触碰手腕的感觉。
看着少女茶色的眼睛流露出不知所措,奚柏一直没有把手臂收回来。好一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缓缓松开手掌,将手翻转过来。
林灼棠瞳孔微缩。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交叠的红褐色和鲜红色。红褐色是掌心密密麻麻的细碎的划痕,像是被人狠狠踩在地上碾压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结痂,但仍触目惊心。而鲜红色则是一道横穿手掌的刀伤,明显是结痂了没有好好护理,刀口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流出少许鲜红的血液。
肯定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手上这些严重的伤,包括他自己。
林灼棠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要不是今天她念检讨的时候发现有一页带着两个隐隐约约印着掌纹的褐色小点,再联想到周五他被那些崽种欺负的事,可能她也不会注意到他手的异样。
而她那天还因为他用指节推开水而生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被挂上一颗铅球,浓重的愧疚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深呼吸一口气,不忍再看,开始低头翻自己带来的袋子。
映在奚柏眼里,便是少女嫌弃的避开可怖的伤口。
奚柏垂下眼眸,嘴角溢出一丝嘲讽。
他收回手,将手垂到课桌下后再次牢牢握住,即使血液因挤压而滴答的流出,也不让掌心在外面露出一丝一毫。
但是很快,一股轻柔的力量又把他的手腕往上带。
林灼棠小心的隔着袖口加上一层纸巾,将他的手提回课桌上:“我用纸巾隔着,你会不会好一点呀,有洁癖没什么的,是我刚刚太心急了不小心让你不舒服了。”
她急于补救上周五的自己作的事:“你的伤有点严重,待会我帮你上药吧,我会小心不碰到你的皮肤的,好吗。”
轻轻的嗓音像哄小孩一样。
班里的同学已经从朗读变为自由读,嘈杂的教室里,隔着衣袖和两层柔软的纸巾,但少女脉搏的跳动奚柏却仍然感受的清清楚楚。
她猜得没错,他对别人确实是有着异于常人的洁癖。
但对她,恰恰相反,他渴望她的触碰,渴望到和她在一起时,他的每一寸皮肤都不可自控的调度到最敏感的状态,她的轻微触碰就能让他的大脑皮层分泌过量的多巴胺,让他连手部的自控都做不到。
他的心脏发酸,每一下的跳动都泵出酸水。
既为时隔三年再次听到她的关心而酸涩,也为自己掩藏着的不可告人的心思感到不齿。
他到底在干什么。
奚柏的眸子定定盯着自己空空的桌面,眼睫不停的颤动,喉咙像被烧灼过一样:“我自己来。”
他知道他不配。
林灼棠茶色的眼眸认真的看着他放在桌面的手,他还没有松开拳头,但已经从指缝溢出来的血渍已经说明了他现在的状况。
她边侧过脸翻袋子边说:“好,那我们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一下。”
只有这个时候奚柏才敢看她一眼,少女的耳钉从青发里隐隐露出,银色的小圆环,隐隐折射出银芒,很适合她,上一次见她,她还没有耳洞。
一秒足矣,奚柏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看起来可怖的手,已经恢复好的疤有着浅浅的凸起,迎着光就会看到纵横手背的伤疤。
林灼棠找了一会,终于找到生理盐水,扯起嘴角状似轻快:“看,我还给你拿了一个小盆,你倒盐水可以直接倒在这个小盆里。”
奚柏声音干涩:“不用,我去卫生间用清水冲一下就行。”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洗出的那些肮脏的血液。
林灼棠顿了一下,坚定的将生理盐水递过去:“卫生间确实方便点,但是你得拿上这个。不然我不是白买了。”
少女的一双桃花眼都微微眯起来,奚柏知道,她这是有点不开心了,他又惹她不开心了。他一直都是一个没法让人开心的人。
奚柏的心像被什么掐住了,不断的收缩。
心脏疼的他连一个字吐不出来,他放平呼吸,尽量不让少女发现他的异样。
长长的额发很好的遮住他的神色,林灼棠只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生理盐水就往后门走了。
离开的身影瘦削的几乎要融入阳光中。
林灼棠看他一走,马上忍不住了,那个头是哐哐往课桌上撞,她只想扬天长啸,她真TMD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之前对一个小可怜生什么气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灼棠深呼吸好几下,把凌乱的头发顺好,扯住袋子里满满的药品,自我安慰,没事没事,还能挽救还能挽救。
等奚柏回来,林灼棠马上恢复状态,超温柔:“处理干净了吗?”
奚柏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处理手还把额发打湿了一点,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
他垂眸认真的用纸巾把沾了水的生理盐水擦干净还给她。
林灼棠没说什么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只是利落的取出棉签,沾上酒精递过去:“那你给伤口消消毒吧,可能会有一点痛,你忍一下,本来想买碘伏的,但是医务室只有酒精……”
奚柏又点点头,用已经洗到泛白的手接过酒精棉签。
然后,
面不改色的侧过手结结实实的给伤口摁上去。
“嘶。”林灼棠看着都疼的眯眼,有点急了,“你别把伤口弄得裂的更大了。”
她的手就在旁边像上了弦的箭一样蓄势欲发,看着马上就要上手帮忙了。
奚柏还是侧着手不让她看见血腥的一幕,声线平缓,仿佛一点没感觉痛:“没事的,伤口深的话要消毒彻底一点才好得快。”
他之前被养父母用带锈钉的木棍打到了手臂,那时候捡废品换的酒精已经快没了,他用水冲洗完伤口就直接把沾了酒精的棉签捅进了伤口里,那时候的他还小,痛的手脚都发抖。
他垂下眸子用纸巾把流的血擦干净。
林灼棠也知道处理伤口要深度处理会防止感染,只能移开视线不看。
然后马上递上了医用棉片和新的酒精棉签,这次递上了三根。
奚柏清理的很快,旁边同学一首短歌行的功夫,他的两只手便已经涂好消毒酒精了。
林灼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胸口发闷。
只能碎碎念的转移注意力:“我给你买了很多种伤药,医务室的医生说,消完毒之后可以涂这个消炎药膏,如果还是有发炎迹象可以吃这个消炎片,然后你结疤了之后可以涂这个修复伤口的药膏……你先抹消炎药膏吧。”
说着把开好盖的消炎药膏和棉签递过去。
奚柏接过来,指节收紧了一下,她还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很好。
他挤了一点点的药膏在伤口上就要用棉签抹开。
“挤多一点呀。”林灼棠看他挤得米粒大小,还不够涂他伤口的十分之一的,忍不住上手帮他挤了一大坨在手上。
但是,貌似这次又挤多了,半管的药膏都被挤了出来。
林灼棠有点尴尬:“没事没事,挤多了待会匀一点到另一只手,刚受伤需要涂多一点的。我帮你匀过去。”
这次奚柏倒好像知道她的尴尬一样,乖乖把两个手掌都摊开了,右手打在搭载左手上方,方便少女把药膏挑过去。
他的伤口不流血了,但却翻涌着惨白的肉,一看就是用水冲了很久。
林灼棠心道,果然,这个人不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手。
尽管心里堵得慌,但是林灼棠面上毫无异样,仔细小心的用棉签分药。
等给两个手分配好药膏之后,两个人才发现奚柏没法自己涂了。
林灼棠想,这不就是她将功赎罪的时候吗!马上抢着说:“我帮你涂吧,我会特别小心不碰到你的。”
少女举着棉签摇了摇向他示意。
奚柏沉默了一会,抿着唇,好一会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的少女眼睛亮了亮,拿着棉签小心的凑上来。
凉凉的药膏被棉签一圈圈铺上手心,少女小心的没有让她的皮肤碰到他的,但是奚柏还是克制不住微颤的手。
浓浓的自厌感把奚柏淹没。
林灼棠以为是药膏比较刺激导致的,更加放轻了动作。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始绞尽脑汁找话题:“对了,你的手臂和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啊?”
奚柏下意识想缩回手,不让她看见手臂的伤,但幸好长袖把手臂严实的遮掩好了,他松了一口气,摇头:“没有。”
林灼棠也松了口气,嘟囔道:“那就好,没受伤就行。”
专注的少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就像两只蝴蝶,每眨一下眼就好像蝴蝶展翅欲飞。
奚柏的感官敏感到了没法想象的地步,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少女周围漂浮的粉尘,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她的每一根发丝迎着曦晨被烫成了橘色。
少女毫无所觉,如临大敌的对付着手下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掌,以最快速度给它抹平药膏,缠好绷带。
不过在打结的时候犯了难,她只会打死结和——蝴蝶结。
思考了一会,她还是打上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毕竟之后好换嘛。
但是看着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停着两只幼稚的蝴蝶结,林灼棠还是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奚柏看过去,她就假装收拾塑料袋,边说:“你这两天小心别沾水啦,要是发烧了可以吃消炎片,记得两天换一次药,自己换不了可以来找我。”
奚柏敛着眉,平静道:“不必,这些药你拿回去吧。”
林灼棠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无师自通了和他相处的方式,笑着答:“好啊,但是我抽屉没地放了。我在这个空桌子里暂放一下难道不行吗,奚大学霸。”
那双桃花眼很亮,挑眉瞅着他。
他避开眼,许久回:“嗯。”
雨后的阳光带着潮气,闷闷的爬上课桌一角,手中的蝴蝶结洁白,像是真的蝴蝶停落在掌心,轻盈的,柔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