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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棕色的眼珠 ...


  •   阿拉沐斯说上头的领导换了。原来他们牧区的领导因为身体原因去了内陆养病,上面换了个从隔壁市来的领导,叫章大鸿。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章主任说,要想进行工作,首先就得从民众的思想入手。
      他提出了三个“大搞特搞”的工作主张。

      其一,要“大搞特搞”民众的思想工作,坚决进行“破四旧”。谁要是还搞旧社会迷信那一说,就要被“办”学习班。

      其二,要“大搞特搞”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工作男女都要分的彻底,争取效率最大化。

      其三,要“大搞特搞”工作指标。每个月每个家庭都要赚取四个工分,要是哪家哪户没做到,就扣月底的小米配额。

      这三把火烧下来,每家每户都乌云密布,牧民们好几周没有好脸色,对章大鸿很有意见。

      阿西达的弟弟吉泰就被狠狠的处罚了一次。

      那天,他、章大鸿的儿子章强、还有两个蒙古年轻男孩一起出门打围,遇到了一群野鹿。

      鹿是好猎物,鹿的角,皮,肉,骨头,都能在收购站卖出好价格。一张上好的鹿皮加上一副完整的鹿角大约能换五六十块,是一个蒙古家庭一个月的收入。

      打围的时候,章强冲的最猛,叫的最大声,算是主力。
      他们一起围住了十来只野鹿,在年轻猎手里来说,是很了不得的成就。

      阿西达去看望弟弟的时候,他坐在“学习班”的凳上,可怜兮兮的在桌上写字。
      他的文化水平不高,能看懂一些汉语,但是不会写。
      章主任说他这样的年轻人正是需要教育的年纪,便要求他抄十遍毛主席语录。

      “然后呢?”

      吉泰攥着笔,愤愤道:
      “那家伙真不是人!有些母鹿都是怀了仔,我们要打,打那些成年公鹿就够了,可是那章强非要全部都开枪打死。我和其他人都劝他,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他就是不听,他说他要带十几张皮子回去给同学炫耀,他爹会表扬他的。”

      “我对他说,腾格里是公正的,它让我们围到了猎物,我们取自己需要的,放怀孕的母鹿和小鹿回去吧。那家伙非说我是因为他爹刚上任,我们才故意为难他——我的长生天!姐姐,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发誓!”

      男孩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他站起身,把笔一丢,怒骂:
      “那章强看我们三个都反对,他嘴上说放过怀仔的鹿和小鹿,但是趁我们不注意,放了狗去追,把放走的鹿全部都咬死了。我气的不行,就和他吵了一架,他一回来就去他阿爸那告状。章主任说我迷信,让我们这周住在学习班学习,还得抄完十遍毛主席语录才准走。”

      阿西达静静的听完全程,安慰吉泰:
      “既然章主任也说你文化水平低,你就好好学汉字吧。学写字很重要的,你看你,十八岁了,汉字还写的歪歪扭扭。我给你带了额吉做的手把肉,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其他的,你回来以后再说。”

      她把一个保温壶从挎包里掏出来,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里面有十三四块手掌那么大的羊把子肉,还有一副羊肠,十多块奶糕,几壶奶茶。

      “额吉说学习班吃的差,你们几个男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拿去分了吧。我一周只能来一次,带一次饭,其他时间你就在这好好学习,等抄完了,就回家,阿姐和额吉都在家等你。”

      她摸摸弟弟的褐色卷发——他已长成了一个典型蒙古汉子,和阿爸一样身材魁梧,身高足足接近一米九,只是个子一下拔的太快,显得有点单薄。

      吉泰每天吃的比猪还多,在家里时,每顿都要吃四五块把子肉,两大壶奶茶,额吉有时候都怕他撑坏肚子。
      这几天在学习班,他明显的瘦了,眼底泛红,精神不是很好,看来还是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阿西达不能在学习班呆很久,她看见吉泰狼吞虎咽的吃饭,便站起身,说:
      “我走了,记得和朋友分享,不要吃独食。”

      弟弟点点头。

      阿西达很放心,吉泰是个慷慨的人,虽然看出来饿的狠的,但是他答应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临走前,吉泰叫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咽下了嘴里的肉,迟疑道:

      “阿姐,你要不要提醒一下昭昭姐姐,她最近,还是不要和那个章强见面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言……但是现在镇里人传说他想娶昭昭姐。”

      吉泰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但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吉泰。” 阿西达温和的打断,“好好吃饭,学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知道吗?”

      “嗯。”

      “我走了。”

      阿西达藏蓝色的袍角消失在门口,吉泰还在想事情,直到后背猛的被人一拍。

      “吉泰!你上哪搞来的羊肉和奶茶?这几天可想死我了!”

      其他两个一起被办学习班的蒙古男孩刚从食堂回来,饭菜没油水,随意吃了点就败兴的回了教室。

      “我阿姐给我带的。”

      “阿西达姐姐!”

      他们突然兴奋的朝门口张望,但是阿西达的背影早就和黑马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可真羡慕你,有那么好的一个姐姐,会打猎,会训马,脾气好,还长的那么漂亮。腾格里简直把所有美好的都留给你姐姐了!我姐成天就知道骂我,凶的要死。我叫人回去带话,让她给我送点东西,她倒好,说路太远,懒得来!”

      吉泰笑呵呵的和他们碰杯,谁夸了他姐姐,他都很高兴,一张蓄胡的汉子脸,却笑的像个天真的孩子。

      回到蒙古包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学习班在牧区外几十里路的小镇里,离生产队比较远。
      阿西达在夕阳下终于远远的看见了自家的烟囱冒出的黑烟。

      这几天额吉头疼的毛病又犯了,父亲和马倌队伍还得好几个月才能回家,她经常去探望被关在学习班的弟弟,现在是万昭昭在照顾家里的牲畜。

      从马背下来时,阿西达的大腿内侧和臀骨一阵酸痛。骑马太久,哪怕是她这样擅长长途骑马的猎手,都不禁感到一阵疲惫感袭来。

      她把马拴到草垛边,矮身掀开蒙古包,一进去就闻见了一股浓浓的膏药味道。

      额吉歇在最里头,万昭昭背对着她,玉石般光洁的脊背裸露在外,扭头勉力的给自己贴褐色的长方形膏药。
      腰边容易贴的地方已经贴了好几块,只剩下不好动作的背脊中央。

      阿西达放下手里的东西,担心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套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万昭昭含糊其辞,阿西达跪坐在她背后,接过膏药,一遍替她贴上背脊中央的膏药,一遍偏头问:
      “哪里疼?这里么?”

      “嗯……左边,左边下面,右边点,对,就这。”

      万昭昭疼的龇牙咧嘴,阿西达手的动作却越发大了,惹的她嗔道:
      “你就不能轻一些么,疼。”

      “淤血要揉开,不然,会弹的更久。”

      “是疼的更久。”
      万昭昭忍着笑纠正她拗口的普通话。

      “疼的更久。”
      阿西达乖乖改口。

      揉了一阵,万昭昭说可以了,她放开了万昭昭的背,替她裹好衣服。

      蒙古的一月冷的吓人,大风几乎没停过。唯一的好消息是今年的降雪量还行,没到闹白灾的程度。
      在去年彻底降温前,大量的牲畜群被蒙古男人们领去了别的草场。
      目前来看,穆仁牧区的储备草料勉强算得上充裕,一时半会不必为牲畜的食物发愁。

      “怎么摔下来的?”

      阿西达的手指在替她穿衣服的时候,停在了万昭昭的脖子上。

      一大块青色的淤血在脖颈和肩膀的连接处,被少女雪白无暇的肌肤衬托得非常显眼。

      带着薄茧的手指算得上十分粗粝,但是手指的主人似乎过于怜香惜玉,动作又轻又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因此摩挲着的肌肤不仅不疼,反而又舒服,又痒极了。

      “我想着去套头马巴特,可是他实在太凶了,一个摆头,不仅把你送我的套马杆给折断成两截,还把我甩下了马。”

      万昭昭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像猫一样细声抱怨:
      “我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肩膀恰好摔在一块儿石头上面,疼得要命!幸好其其格懂事,没有跑远。不然,我可就要被马群踩扁成肉饼了。”

      “其其格?”

      “我一直想给你送我的白马取个好名字,想了半天,决定叫她其其格,你觉得怎么样?”

      其其格是个常见的蒙古女生名字,蒙语里的意思是“花朵”。

      “好听。”

      “我想了一早上的名字,你就用两个字敷衍我?”

      万昭昭穿好衣袍,朝身后的人控诉,却不料借着包里昏暗的油灯,看见阿西达疲惫憔悴的脸。

      “阿西达,你怎么啦?看着好累。”

      她担忧的坐到阿西达的身边,倒是阿西达满不在乎的说:
      “我没事,就是阿吉泰还不能回家,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个什么劲?阿吉泰是个小伙子了,还整日要姐姐操心么?”

      阿西达低低的笑出声,打趣着的说:
      “那像你这样的大姑娘,怎么还让我整日操心?”

      她年轻的眉眼在黄色的油灯下模糊摇曳,棕色的眼珠像是透明色的琉璃,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笑起来的时候,鼻梁轻微的皱起,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这是个不苟言笑、严肃正经的人。
      她从不讲废话,很少开玩笑,讲的话总是很有道理,所以比她大得多大牧民们也都肯听她的。
      可是只有万昭昭知道,在她那古井无波的冷静面孔下,藏着一颗活泼可爱、随心所欲的心脏。
      就像是草原的风一样,自由又随性。又像草原的狐狸一样,狡黠又精怪。

      而她这样藏着的可爱面貌只袒露给自己,万昭昭从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笑......

      “我怎么就要你操心了。”
      万昭昭罕见的害羞了,手指掩饰般地拨动了几下发尾。

      “套马不靠蛮力。套住了马,不要朝相反的方向使劲,而是要配合马的方向移动,慢慢地向你这边拉扯,要有耐心。”

      阿西达说完,像是真的很累了,头靠着网状编壁“哈那”的围毡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小憩。

      家里少了个吉泰这个劳动力,每天的工作便多到做也做不完。
      好在万昭昭放羊放马都学得很快,额吉可以将一些简单的活计给她分担。

      看见阿西达和额吉都在休息,包里万昭昭整理好衣服,悄悄地打开门,走到包外。
      她心里惦记着那几只受伤的母羊。

      前几日夜里,阿西达出差一日去了镇里开会,而额吉的头疼得厉害几乎站不直身体,家里只有万昭昭一人能下夜。
      想着老额吉下夜时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万昭昭便自信自己可以做好这个任务。
      谁知那个晚上,运气特别特别差,不知道为什么,冬日里罕见的狼群居然盯上了家里的羊群。

      阿西达家里养了几只大狗,肩膀比狼还高大一些,朝着漆黑夜里一群“鬼火”般的眼睛狂吠不止。
      可是狗的忠心耿耿不能冲淡万昭昭心中的恐惧。

      狼群,草原里最不能招惹的一群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棕色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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