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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幻境往事9 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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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衣的身影渐渐远去,令狐慈久久伫立凝望。
她也不属于此处,二人不过皆是命途可怜之人。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令狐慈痛得跪倒在地。大地阵阵哀鸣,亡魂声声求饶,父母的怨魂盘旋周遭,是如遭凌迟般钻骨的痛楚……
为什么…… 泪水簌簌坠落,渗入寂照林那片接纳了他的泥土里。
他悲叹生不逢时,悲叹心上人与种种过往尽数远去,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步步走向毁灭。
两日后,沈笑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子。昭明紫府的种种,她已经看够、也经历够了。端木仪倒是乐意陪着她,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着自己,沈笑慢慢觉得索然无味。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腕,唯有她自己能看见,手腕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过不了几日,她就能回去了,她心中暗想。
端木仪指尖轻柔拂过她额前碎发。这几日他时常亲手为她编发,手法已然熟练许多。
“在想什么?” 他低声问道。
沈笑轻轻叹了口气:“我总预感要有坏事发生。”
端木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温声道:“凡事皆可逢凶化吉,世间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真的吗?”
“自然当真。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会守在你身旁。”
“你这般喜欢我?” 沈笑眼中带着几分惊诧望向他。
“不然呢?莫非你不喜欢我?” 端木仪挑眉。
沈笑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问道:“如果 —— 我是说如果,倘若我死了,转世成另一个人,你还会喜欢我吗?倘若我们相隔五百年,你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也开启新的人生,有了新的伙伴。待到再度相逢,彼此形同陌路,那时你还会喜欢我吗?”
话题骤然沉重,端木仪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想这个?你不会死。”
“我只是开个玩笑。” 沈笑安抚道。
“如若真如你所说,待到再度相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吗?”
沈笑倏尔愣住,眼泪竟不自觉地滑落。
物换星移,沧海横流。你非你,我非我,相见已是陌路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
端木仪伸出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温声道:“不会有那一日的。就算真的发生,我也会不顾一切追寻你,再与你重新相识。我们绝不会沦为陌路。”
窗棂雕着长尾锦鲤弄月,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二人身上,光影流转,流云漫过天际。
世人认知里的昭明紫府,不过是话本笔下那片终日不见天光的晦暗山谷。可真实的昭明紫府,日光盛景丝毫不逊百花谷。这里人妖共处,府中遍生奇花异草,风光独绝。只因和名门正派道途相悖、族类殊异,千百年间始终受各方排挤。
端木仪拨弄着她的手指,掰出一个奇异的手势,阳光落下来,投出一只灰色兔子的影子。
“哇。” 沈笑笑出声,“挺厉害呀。”
端木仪宠溺一笑,随即又用手捏出狗头的影子,影子小狗追着影子兔子跑。沈笑不服输,把手影改成眼镜蛇,影子吐着蛇信子,模样十分骇人。端木仪挑眉道:“你在我面前玩蛇?”
忘了,这家伙本相就是蛇妖。沈笑开口:“那你变一个给我看看。” 上一回见到,还是在苍山秘境里。
一阵光影流转,眼前人影倏然消失,床上多出一条大白蛇,足有两人高。这条蛇比秘境里见到的要小上一圈,没有化作完全本体,不然这张床怕是就要保不住了。
白蛇贴向她,沈笑连忙往后退。端木仪平日待她温温柔柔,没想到化作蛇身竟这般骇人,整颗蛇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似是察觉到她的惧意,端木仪合上蛇嘴,却不满她向后退避。冰凉的蛇身自她脚踝缠上,“嘶嘶” 地向上攀爬、缠绕,让怀中的猎物没有半分逃走的余地。
缠得虽紧,他却会贴心地微微松动,不会叫她产生难受的感觉。
巨大的蛇头凑到她脸边,蹭着她的脖颈。沈笑双手被他缠住动弹不得,不然非要扇他一下。
蛇嘴 “啪叽” 往她脸上亲了一口。纵然是蛇身,看不出神情,沈笑却能感觉出来,他像是笑了一下。
沈笑抽出一只手,使劲按在蛇头上,这点力气对他来说好似挠痒痒。白蛇舒服得如同小猫一般闭上眼,任她玩弄。沈笑玩累了,懒得动弹,便躺在床上,由着他缠绕。
没想到端木仪这个老色胚反倒没有更进一步,依旧维持蛇身缠在她身上,蜷在她身侧,闭上双眼,享受这片刻安宁。
沈笑望着天花板,心绪万千。再过几日,她大概就能离开幻境了。
从前她不肯接纳这段前尘过往,抗拒命运强加给她的安排。挣扎两世,终究无力更改,万般种种,只得全盘接受。幻境裹挟着她亲历一桩桩往事,如同走马灯似的,回看自己上辈子的种种经历。起初她自我催眠,告诉自己这一切与己无关。待到记忆尽数回笼,才明白命运不可改,往事不可追。
接纳自己的过往,也接纳故人的远去。
枕边的白蛇睡着了,睡前不忘给自己变回了人身。一头银发,白如新雪,长过腰际,散披在背后,如流泉泻地。
两鬓各垂一缕碎发,拂过耳侧;额前一小缕发丝,绕在耳后,风过时轻轻晃动。
睡着时睫毛轻颤,忽如蝴蝶振翅。
端木试昭,昭明紫府太子,才艳相兼,见者魂夺。
“如果生死相隔五百年后,重逢后还会在一起吗?”沈笑在心里自问自答,“不会了。”
生者所眷,不过泉下故魂。故人长徂,独剩生者自囿于旧梦,轮回再世,虽躯壳仿佛,遭逢世态陵谷,神魂已殊,不复当年。逝川汤汤,千般过往,皆逐沧波而泯。
沈笑无端忆起幻境之外的日子。她在昭明紫府尚有一众旧交,听闻她奉魔君谕令出外行事,无论真心交好还是假意逢迎,尽数前来道贺,盼她一朝飞升,莫要遗忘旧日故友。
起初沈笑还幻想,待任务了结,混一个大魔使的职位,此生衣食无忧,在自己的封地上风光度日。
可事态发展远超她的预想。她自身修为较之预想更强,身上也得了不少法器,可这些宝物无一不是旁人觊觎的目标。她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差池,便会殒命。
一桩桩谜团尽数解开,她才明白,自己并非运气好才抽中出府,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她思绪翻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再度醒来,天色已然向晚,那一缕淡淡的夕阳余晖转瞬便消散殆尽。床上,端木仪早已不在,只留下一张字条:我去山下处理些事,速速就回。如若无聊,找鸢玩。
字条一旁还画了一幅憨态可掬的小人模样,仔细端详,画的竟是他自己。
真丑。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沈笑本打算安安静静读一卷书,消磨余下的时光,端木莺这位大小姐便叽叽喳喳寻到她的院落。
明明二人相见次数寥寥,端木莺却比端木仪还要自来熟,一见沈笑,便恨不得与她结为姐妹,热络地贴上前。没过多久,端木仪也来了,携来不少吃食与珍饰。
那些贵重物件,沈笑都笑着婉拒。幻境之中的物事终究带不回现实,收下也毫无意义。
实在推辞不掉的礼物,沈笑便统统摆在屋内桌案之上,就连端木仪送来的东西,她也分毫未碰。
端木莺一双圆眼里写满诧异:“哥哥总说你贪爱财物,原来竟是他故意编排诬陷。”
“好姐姐,你这性子该怎么说呢 —— 看破红尘 —— 哦不对 —— 钱财法宝皆是身外之物 —— 那你就是淡泊名利 —— 哎呀好像也不对……”
“算了不想了。” 她抛开这个念头,说道,“这几日我哥忙着筹备山下的中元节,格外热闹,他没带你去瞧瞧吗?也难怪,你难得来一趟,他多半是想给你个惊喜。跟你讲,今年节庆比往年都要繁盛,你好歹得住满三天!”
“三天?真有那么好玩吗?” 沈笑满心疑惑。她同端木仪游历山河,见过万千盛景,尝过山珍海味,阅历颇丰,早已不是当年困在百花谷的井底之蛙。昭明紫府还能有何等新奇乐事?念头至此,她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嘿嘿,那自然好玩!各路妖精轮番献艺,风物琳琅,还有四方慕名而来的俊朗子弟。异彩纷呈,金发、粉发比比皆是,人妖混杂,各有风姿。” 端木莺眯眼浅笑,仿佛暂且忘却了心底惦念的令狐慈。
“哇?” 沈笑故作惊讶,“竟好看成这般?”
端木莺身份尊贵,见惯各色美人,眼光素来挑剔,能被她夸赞好看的,定然是一等一的俊朗人物。
“不过你可不能多看,我哥定会吃醋的。” 端木莺压低声音打趣,“你悄悄瞧,我替你打掩护。我还能偷偷多给你引荐几个,别太出格就好。”
话音落下,二人笑作一团,乐不可支。
若非端木莺提起,沈笑险些记不起昭明紫府尚有这般节庆。前几日端木仪还提过,要带她前去观览。
沈笑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那层唯有她一人能够看见的透明愈发明显 ——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说不定,便是中元节那几日。
可五百年后的昭明紫府早已不再过这个中元节。沈笑在府中度过两百年,周遭之人皆称从未见过。唯有兔婆这般活过五百年以上、历过两朝的旧人,才会满心怅惘地说起,往昔昭明紫府确有此节。
奈何大战过后,令狐慈继位掌权,便下令永久禁了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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