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共玉酪》女枢

4、家人 阿婆的秘制

　　白玉媞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身，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给室内洒下一地金光。身边白露儿睡的地方空着，不知道起来多久了，她开始穿衣裳。

　　今日换的这套是杏色短衫，配藕褐色褶裥裙,醒来后白云岐给买来换洗的。衣裙是麻布面料，夏季穿着透气凉快，但粗糙磨皮肤，原主皮肤本就白嫩，好在贴身穿的小衣是柔软的棉布。

　　穿好衣裳鞋袜，将头发梳成双丫髻，再用发带绑了个蝴蝶结。这是她唯一会梳的发髻，也是白云岐教的，原主在家都是由阿娘梳头。

　　不得不说，她这大哥聪慧又细致。估计是在家看过阿娘给原主梳头，第一次上手就比她自己梳得好，生活上事无巨细，也都照顾得周周到到。

　　房间另一张木床空着，草席上面放着叠好的薄被。薄被是柔软的棉布做成，已经盖了些年头，有些发白，许多地方还打着麻布的补丁。这是白老婆婆睡的床，看来也早就起来了。

　　白家有七间屋子。屋子都是土坯房，墙脚由石头垒成，屋顶铺的瓦片。院门对着的正房有三间，中间是堂屋，她和阿婆、白露儿睡的东屋，西边是灶屋，还隔了间小屋做仓房和堆放农具。

　　左右厢房有三间，白青山一家睡的左边大屋子，右边两间稍小点的屋子，一间幺舅带着儿子居住，一间平时堆放杂物，昨晚腾了出来给大哥白云岐住。

　　还有间屋子在后院，房檐下依次码放着柴块，屋里边隔出一个猪圈，养了两条半大的猪崽。猪圈外边是茅坑，这样猪和人的粪便就统一掉进下方的粪坑里。

　　农村都是这样的旱厕，白玉媞前世在乡下就上过。虽然臭，但粪便对于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尤其是这时代还没有人工化肥。

　　推开房门走出去，就看见围着院子的篱笆上，绕着一些爬藤植物，藤上结了些小的黄瓜、丝瓜和苦瓜，有的地方还有木头撑着。篱笆围着的院子里种了桃树、枣树和柿子树，两棵桃树上的桃子长势喜人，有好些都红了。

　　枣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周围有几个小石凳，附近还长得有薄荷和藿香，很是茂盛。

　　“二姐，你起来啦，早饭在灶屋里温着呢。”

　　一个扎着总角，皮肤白皙的瘦弱男孩从厢房走出，脸蛋红红的，有些羞涩地喊道。这是四弟白永康，小名福豚，因为身子骨不好很少出门，也是白家皮肤最白的人。

　　白玉媞笑着对福豚点点头，先去拿了自己刷牙的竹筒和巾子。白玉媞昨晚洗漱时，白露儿就拿了几片薄荷叶给她嚼，之后再用前端做成絮毛状的杨柳枝刷牙，这就是漱口的全部过程了。

　　虽然这时代已经有种类繁多的牙粉牙刷，但是白家穷，根本用不起，真有那闲钱还不如买肉吃。

　　洗漱后向灶房走去，揭开锅盖一看，大铁锅里面放着两个碗，一碗里面装有个杂面馒头和鸡蛋，一碗装着豆浆，还有些余温。

　　白玉媞将两个碗端到了枣树下的石墩子上，一边吃一边问旁边坐着的福豚：“福豚，家里其他人呢？”

　　福豚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阿婆在菜园子，伯伯和伯娘下地了，爹爹克走货郎，大哥和二哥克割猪草，大姐克河边洗衣服，三哥克河里捉鱼。二姐，我要克河边挖曲鳝儿，你克不克?”曲鳝儿就是蚯蚓。

　　白玉媞有些不好意思，看来福豚也起得很早，若不是为等她早出去做事了，就她起得最晚。可夏季本就亮得早，现在估摸着也就七点多吧，看样子以后得更早些起来才行。

　　“我要去。福豚，早上是谁磨的豆浆呀？真好喝。”白玉媞一边加快吃饭的动作，一边问道。

　　“家里没得磨子，是阿婆去村口卖豆腐的五六哥哥家买了两碗。大哥不喜欢喝，把他的给我和三哥喝了，放了糖的，可好喝啦！”

　　说着，福豚还舔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白玉媞看着他喜滋滋的神情，心头颇有些不是滋味，小家伙连喝个豆浆都这样高兴。同时也有些无奈，看来得和阿婆说说，不要再给她兄妹俩开小灶了。

　　吃过早饭，白玉媞把碗筷洗好放进橱柜里，随后就提着小木桶和福豚去了河边。

　　白家小院前面，是一条能供两辆牛车通行的土路。土路前边地势稍矮的地方，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水田，水田中间横亘着一条河流，将田地划分成两大片，两大片水田又被一条条田埂划分成无数块。

　　这条河流也将村子分成两半，河对面水田尽头的上方是一条土路，有许多农家小院建在土路附近。河对面农家小院的背后就是大山，阿婆家后边也是大山，白家村村人就生活在这一座座大山的包围里。

　　河流上游是洗衣服的地方，福豚将白玉媞带到河下游的背阴处，在河岸边折了根树枝，在泥土比较湿润肥沃的地方刨挖起来。

　　白玉媞看了会儿，也跟着找了个地方刨起泥土来，没刨几下，手就碰到一根不停扭动的肥硕蚯蚓。

　　“妈呀！”猝不及防下，白玉媞吓得尖叫出声，人也摔了个屁股蹲。

　　福豚转过头，就看到了那根使劲儿翻滚的肥蚯蚓，连忙抓住丢进木桶，还高兴地夸奖白玉媞：“二姐，你好厉害哟，我都好久没挖到大曲鳝儿了，给大白小白吃了肯定会下蛋。”

　　大白小白是白家养来看门的两只白鹅，鹅是种很有领地意识的动物，用来看门再适合不过了，还能下蛋，可谓是一举多得。白家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养狗，而两只白鹅倒也称职。

　　今早白玉媞一来到院子，大白小白就伸长了脖子嘎嘎叫着，冲着她飞跑过来想咬她，幸好被福豚及时用棍子赶开，否则她就要没面子的落荒而逃了！

　　实在是她小时候被一群大鹅追着咬过，留下了心理阴影，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开。

　　“福豚等下我来挖，你来抓吧。”白玉媞仍是心有余悸，只是看看没什么，但她害怕触碰这种肉呼呼的软体动物，不止蚯蚓，蛇、黄鳝和猪儿虫也怕。

　　福豚点点头，接下来两人分工合作，待挖了小半桶后，三弟祥娃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里也提着个小木桶，浑身脏兮兮的，跟个泥猴儿似的。

　　“二姐，你看！”祥娃儿将木桶凑到白玉媞跟前，黑黝黝的小脸上满是自豪，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哇！祥娃儿你真厉害，抓了这么多！”白玉媞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祥娃儿是白久祥的小名。

　　就见小木桶装得满满的，全是泥鳅、黄鳝和螃蟹之类，有的黄鳝被螃蟹死死夹住，一副血肉模糊的惨样子。

　　祥娃儿就高兴地笑起来，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白色牙齿，在黑黑的小脸上格外显眼。福豚也在换牙了，但他要害羞些，对白玉媞笑的时候都是捂着小嘴。

　　又挖了一会儿，眼见日头升高，时辰也不早了。而木桶里的水已经变得一片血红，为了赶紧解救这些黄鳝，白玉媞决定，还是快些回家把它们做来吃掉。

　　三人回到家时，便见白云岐正要提了煮好的猪食去喂，白老婆婆不让，两人僵持在当场。

　　“阿婆，让我去喂吧，我现在不是读书人，总要做些事情的。弟弟妹妹们都没闲着，我怎能光吃饭不做事，这些都是力所能及的活，不碍事。”白云岐满脸无奈，看样子已经劝了好几次。

　　“嘞怎么能一样，你的手是用来拿笔杆子的，不能做嘞些粗活！”

　　白老婆婆说完又拍着大腿哭起来：“白家已经对不住梨儿了，不能再对不住她的娃儿们呀！嘞家只要有老婆子在的一天，就没人敢说你。驴儿，阿婆晓得你三岁就启蒙了，你那样聪慧，跟着你爹......”

　　似是想到了什么，白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止住了话头。

　　白玉媞赶紧过去扶住白老婆婆，撒娇道：“阿婆，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能有区别对待。不然，就是您跟玉儿和大哥见外。”

　　白老婆婆摸摸白玉媞的头，看着这张与梨儿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满眼爱怜地道：“好，好，阿婆不会跟玉儿见外哩。”

　　见白老婆婆不再阻拦，白云岐顺势将猪食提去猪圈，白玉媞也跟着福豚去后院喂鸡。

　　后院粪坑附近有一丛芭蕉树和两棵枇杷树，枇杷这时节吃过了，但有棵芭蕉树上结了一挂深青色的芭蕉，看样子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吃。

　　依着猪圈外墙，用木头、茅草搭建起一个简易的鸡棚，在靠近山的地方有一米多高的木桩围着，上方还用篾条编成的东西盖着，防止鸡飞到外面去。十几只鸡白天散养在后院里，晚上或下蛋时会去鸡棚。

　　福豚提着木桶，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把鸡招呼过来，随后将木桶里的蚯蚓抛洒出去，引得十几只鸡争相抢食。待到蚯蚓还剩下一小半时，就不再喂了，将木桶放在一边，去了鸡棚里。

　　待福豚出来时，衣服里面赫然躺着五个圆滚滚的鸡蛋，鸡蛋还是温热的。随后白玉媞提起木桶，二人回了前院。

　　地坝里，一个头梳双螺髻，绑着发带的女孩坐在枣树下择菜。

　　她穿着村里人普遍穿的麻布衣裙，肤色不算白皙，秀丽的面容上已有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将木桶放在地上，给福豚说了声，白玉媞走过去，坐在了白露儿旁边的石凳上。

　　“二妹，你来啦。”白露儿抿嘴一笑，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起，声音轻轻柔柔的。

　　“嗯。大姐，这是晌午吃的菜吗？”白玉媞看了眼石墩子上摆放的韭菜、嫩南瓜和茄子，一边择菜一边问道。

　　“二姐，阿婆说晌午饭唭酱烧黄鳝和泥鳅！你是不晓得，阿婆做的酱可好唭啦，用酱做烧菜就更好唭啦!”

　　没等白露儿回答，祥娃儿就从灶屋冲出来，一阵手舞足蹈。

　　“那今日有口福了，多亏有祥娃儿，二姐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祥娃儿被白玉媞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黑黝黝的脸上飘起几朵红云，然后又跑回了灶房。

　　福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小脸上有些落寞，衬着瘦小的身体越发单薄起来。

　　小孩儿都爱比较，白玉媞加深了脸上的笑容，鼓励道:“福豚也很能干的，家里的鸡鹅在福豚的照料下，每日都能下蛋呢。”

　　福豚开心地抬起头，咧开小嘴，笑眯了眼。

　　灶屋里，白老婆婆将大铁锅刷干净，待锅里水分烧干后，从陶罐里舀出小坨猪油放进锅中。

　　油化后依次放入一大勺黄绿色的酱、姜片、蒜瓣、花椒粒爆香，然后倒入清理干净的黄鳝段、泥鳅、茄子和南瓜块。翻炒几下后，撒些盐，倒入一碗山泉水，接着在锅边炕上一圈混着麦麸的杂面粑粑，最后盖上锅盖焖煮起来。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香味就在灶屋弥漫开来，除了白云岐，家里孩子全守在灶边，看着锅盖频频咽口水。虽然吃不到，闻闻味儿也好呀！

　　起锅前丢一把韭菜段进去，做增香去腥用，将粑粑先捡出来，大杂烩舀进一个大陶盆里，这便是今日的午饭了。

　　这个时代乡里人家做饭就这样，力求少油少盐少花钱，原主家在安承泽考中举人以前，也好不了多少。更贫苦些的百姓饭食，则是水饭就腌菜、酱拌菜，水饭是开水泡饭，盐、油、柴火都省了。

　　“吉娃儿，把嘞碗给你幺婆屋头端过克。”阿婆另外舀出一大碗递给二哥白长吉，嘱咐道。

　　将菜和碗筷摆上堂屋的木桌，大家洗干净手后围着木桌坐下，待白长吉回来后，阿婆开始分配饭菜。

　　杂面粑粑大人两个，小孩一个，白云岐算在大人的行列里。在白玉媞的注视下，阿婆这次分菜每人碗里都分得有一些黄鳝段和泥鳅肉。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吃起来，虽然菜多肉少，不过好歹也是一道荤菜，还是放了猪油和佐料烧出来的。众人都很高兴，一时间，木桌上只听见咀嚼吞咽的声音。

　　祥娃儿说得不错，阿婆烧的酱焖菜的确很好吃，连有些剌嗓子的杂面粑粑，在浸润了这汤汁后也变得美味起来。

　　这酱不知道咋做的，有种特殊的酱香味，还带着些微辣味。不同于现代烧菜会放的豆瓣、酱油或火锅料做出来的味道，这时代还没有辣椒的，更别提豆瓣了。

　　酱油、醋、砂糖由于价格比较贵，白家是没有的，原主家也是在条件好起来后才吃上这些。

　　“阿婆，你手艺真好！你放的那个黄绿色的酱都是些什么呀？怎的这般好吃！”

　　白玉媞吃得很满足，将汤全部喝完后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边摸摸鼓起来的小肚皮，一边问阿婆。在收到大哥不赞成的眼神后，连忙放下小手，端正好坐姿。

　　“玉儿爱唭就好。那是阿婆个人腌的土酱，前些日地里收了藠头后新做了点，再放放味儿更好，里头就放了些剁碎的藠头、姜、花椒、食茱萸、盐巴和之前酿的土酒。”

　　听到白玉媞的夸奖，白老婆婆乐开了怀，原本她还有些担心两个人会吃不惯。

　　“二姐，我是不是没说错嘛，阿婆做的酱烧菜好唭得很！大姐做饭也好唭，反正都比娘做的好唭。”

　　祥娃儿一听，好像这菜是自己烧的，得意得不行，小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直到被林秀娘打了下屁股，才知道说错了话，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

　　“嘞娃儿，真是讨嫌得很。”林秀娘柔柔一笑，颇有些无奈。

　　“阿婆，石榴姑姑喊我下午上山摘花椒，她发现了一片花椒林。”白露儿放下碗筷，看向白老婆婆。

　　白老婆婆点点头，道:“屋头去年摘的花椒没剩多少了，吉娃儿也跟到克，多摘些。”

　　“阿婆，我也要去。”一旁的白玉媞连忙表态，她要去挣积分。

　　“玉儿，你们赶了嘞么久的路，再休息几日嘛，你脸色都有些发白。还有，你上过山没？山上很多刺笼笼哟，扎到人痛得很！”白老婆婆有些担心，没有直接同意。

　　“我不累，大哥也要去。”白玉媞说完看向白云岐，俏皮地眨了眨眼。她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只要不去想原主身前发生了什么，头就不会痛。

　　“阿婆，不用担心，我会看着玉儿。”白云岐瞥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那好嘛，你们路上小心点儿，记得千万不要进深山。”白老婆婆不放心地嘱咐。

　　干了一上午活，吃完饭，大家就回房歇息了。这时节春耕已经忙过，地里的农活少了许多，天气太热，下午凉快点再出去做事。

　　白露儿把碗筷收拾好端去灶房刷洗，白玉媞跟着去帮忙。今中午菜里有油水，光用丝瓜络清洗不干净，白露儿去灶里抓了把草木灰放进水里，白玉媞再清洗一遍，碗筷就干净了。

　　收拾完灶房的活计，两人回屋躺下。

　　“二妹儿，起来了。”

　　午睡时间过得很快，感觉才睡一会儿就被叫醒了，待两人穿戴整齐走出房间，院子里白云岐和白长吉已经在等着了，还多了个头梳双螺髻，穿着麻布衣裙的陌生少女。

　　少女不算白净的鹅蛋脸上，有双漂亮的丹凤眼，眉宇间透着的倔强，为这双眼睛增添了几分特殊的神采。

　　“玉儿，这是幺嘎公家的石榴姨。”一旁站着的白云岐出声介绍，看来两人刚才认识过了。

　　“石榴姨万福。”白玉媞双手在衿前合拜，行了个万福礼。

　　丘石榴将白玉媞扶起，拿出两根头绳做见面礼，这在乡下人家眼里算是不错的礼物了。

　　“阿婆，我和四弟也想克。”祥娃儿带着福豚去了灶房，眼巴巴地看着洗桃子的白老婆婆。两人都是一脸渴求，连平时用来卖钱很少吃到的桃子，都没放在眼里。

　　“你们克了他们还啷个干活路嘛，等你们大点再说，祥娃儿你也莫出克疯了，带福豚克菜园捉虫子。”

　　白老婆婆直接拒绝，从灶房端出一筲箕洗干净的桃子，七个人每人分一个就没了。

　　“阿婆，大点是几岁嘛？舅公屋头的杰娃儿都可以上山了，他才刚满七岁。”

　　祥娃儿不死心，牵着弟弟从灶房跟了出来，继续追问道，看来阿婆以前也是这样搪塞他的。

　　“七岁也比你们大一岁，那等你们满七岁就可以进山，只能跟着大人，不许私自进山！”白老婆婆被缠得没法，只好答应下来，只要不进深山，还是很安全的。

　　祥娃儿和福豚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跟几人打了声招呼，两人就提上小木桶，跑去了菜园子。

　　五人也各自背上背篼，拿上镰刀，向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