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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他不能出事 工具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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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寂静被一阵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打破。闻朝惊醒,看了看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客厅里传来宋枝压低声音的询问和陆易安走向门口的脚步声。片刻后,陆易安走到床边,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朝朝,桑华来了,说有急事。”
闻朝心头一跳,迅速起身披了件外套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桑华裹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眼圈微微发红。
“桑华?怎么了?”闻朝快步走过去。
“朝朝……”桑华看到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又强行压了下去,“是沈老师……他……他好像发烧了,刚才在片场休息室量体温,快三十九度了。”
闻朝只觉得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现在呢?人在哪儿?”
“还在休息室,许安哥和经纪人都在。陈导也知道了,刚过去。”桑华语速很快,带着慌乱,“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沈老师状态很不好,明明人都烧得有点迷糊了,还硬撑着说天亮那场戏能拍……陈导都发火了,可他不听劝。许安哥悄悄让我来问问你,看有没有办法……”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沈淮时那股近乎偏执的倔强,在身体垮掉的时候,成了最危险的东西。而在这个剧组里,或许只有闻朝,能用一种他听得进去的方式,去劝服他,或者……至少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宋枝和陆易安也围了过来,脸色凝重。
“他助理让你来找朝朝?”陆易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们团队没办法?”
“许安哥说,沈老师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经纪人的话也当耳边风,只反复说‘戏不能停’。”桑华急得直跺脚,“陈导骂也没用,他平时最敬重陈导的……可这次就像魔怔了一样。”
闻朝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知道沈淮时在拼什么,为什么拼。
那场天亮后要拍的戏,是顾嘉言在经历所有背叛和打击后,重新站起来,走到社会和公众面前,是人物弧光的转折点,也是沈淮时此前那场耗尽心力的独角戏后,情绪和体能的又一次极限挑战。他不能倒在这里,无论是为了角色,还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能扛过去。
可身体不是钢铁。
“我去看看。”闻朝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要去换衣服。
“朝朝!”宋枝一把拉住她,“这个点,你去片场?万一被蹲守的媒体拍到……”
“顾不了那么多了。”闻朝红着眼,声音泛着哽咽,却异常坚决,“他不能出事。”
陆易安按住宋枝的手,对闻朝点了点头,“我们陪你一起。桑华,你出来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吗?”
桑华摇头,“我是从道具仓库那个小侧门溜出来的,那边晚上没人。”
“走吧。”陆易安已经快速拿起了手机和外套,“低调点。”
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路灯投下孤寂的光晕。
桑华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路无言。闻朝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担忧、焦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影视基地,停在离沈淮时休息室最近的一个隐蔽角落。桑华领着她们,避开主要通道,从堆满杂物的后台区域绕了过去。
休息室门口,沈淮时的经纪人杨露正焦灼地踱步,看到桑华带着闻朝三人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仿佛看到一线希望的光芒。她显然已经从许安那里知道了桑华去请闻朝的事。
“闻编剧……”杨露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疲惫和无奈,“您怎么来了?这么晚……”
“杨姐,情况怎么样?”闻朝直接问道。
杨露叹了口气,指了指虚掩的门缝,“烧还没退,陈导在里面劝,但他……唉。”她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忧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闻朝点了点头,示意宋枝和陆易安在外面等,然后轻轻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陈导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烦躁。许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退烧贴和温水。
而沈淮时,半靠在简易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即使闭着眼,眉头也紧紧蹙着,嘴唇因为高热而有些干裂。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清明的眼眸,此刻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汽氤氲,目光有些涣散,但在辨认出门口的身影是闻朝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涣散的目光里,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亮光。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
陈导闻声转过身,看到闻朝,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他没说话,只是对闻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尽力。
闻朝没有回答沈淮时的问题,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因为高热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沈淮时,”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知道你现在体温多少吗?”
沈淮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三十八度九。”闻朝替他回答,语气没有起伏,“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拍那场需要高度集中和体力的朝堂戏,就是站起来走两步都可能晕倒。”
“我可以……”沈淮时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几乎破碎。
“你不可以。”闻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他所有逞强的借口,“顾嘉言可以扛着伤病走向公众,走到所有人面前,那是戏剧。但你是沈淮时,你是演员,你的身体是你诠释角色的工具,不是用来消耗殆尽的燃料。工具坏了,戏怎么拍?”
她的话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温情脉脉的安慰。陈导在一旁听得眉头一跳,许安更是屏住了呼吸。
沈淮时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眼中那点执拗的亮光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彻底揭穿后的狼狈与不甘。
“戏不能停……”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戏不会停。”闻朝依旧蹲在那里,仰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陈导在这里,整个剧组在这里,剧本在这里。你倒下了,戏才会真的停。”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加字字清晰,“沈淮时,你之前说过,答案在作品里。你现在把自己耗干了,倒在半路上,那个‘答案’还怎么交出来?你让顾嘉言怎么‘站’起来?你让粉丝怎么安心?她们为你做的那些怎么还回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淮时强撑的心房上。他眼中的执拗和亮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一点点地,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后,无力反驳的颓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灰烬般的平静。
“……那场戏,”他哑声问,目光却不再看她,而是投向虚空,“怎么办?”
闻朝站起身,转向陈导,“陈导,那场戏,能不能调整一下拍摄顺序?或者,先拍不需要沈老师正面特写的部分,比如众人的反应镜头,或者空镜过渡?等他退烧,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再补拍他的正面戏份。”
陈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场面调度可以拆分。先拍其他部分,问题不大。”他看向沈淮时,语气严肃,“淮时,闻朝说得对。你现在必须休息,接受治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沈淮时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又要固执己见时,他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许安,”杨露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快,联系医生,准备车,马上去医院。”
许安连忙应声,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闻朝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忙碌起来的杨露和许安。她看着沈淮时被搀扶起来,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身体因为不适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在他被扶着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她。
那眼神依旧涣散,带着高烧的迷茫,但闻朝却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执拗和抗拒,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依赖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歉意?或者说,是感谢?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后,就被杨露和许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走出了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闻朝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宋枝和陆易安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没事吧?”宋枝担忧地问。
闻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我没事。他……去医院了。”
“你刚才……真够狠的。”陆易安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说得对。那种时候,安慰和讲道理都没用,就得把最坏的结果摔在他面前。”
闻朝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刚才又何尝不是提着一口气,在赌?赌他对作品的执着,赌他那份超乎常人的责任心,赌他对粉丝的爱意和愧疚,也赌……他们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却又真实存在的默契与懂得。
所幸,她赌赢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计划,不得不再次为现实让路。
但至少,最坏的情况,暂时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