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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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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植还是停下来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等着覃昼追上来,然后开口问:“你有事吗?”
覃昼看着她挠挠头说:“你应该就是李植?不好意思上节课间很冒昧地来找你。”李植心说确实很冒昧。其实她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剧情十分惊讶,原来在无数平行世界中竟然会有一个他们提前认识的世界。
“来找你是因为我看到这次初考,语文作文范文有你,我觉得你写的最好所以想跟你学习一下。”
……原来十六岁的覃昼竟然是这样的吗?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为了一篇范文直接找到作者本人的如此主动的人?
“你觉得我写的最好?”李植挑了下眉。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从本质上说,高一的第一次初考其实是她高中噩梦的开始。高一入学半个月就进行的初考是复兴重高的传统,实际上是要从一众初中出色的学生中间挑选出真正具有高中学习竞争力的前端尖子生。
很不幸,李植是被挑剩下的多数人。如果说初中时期的李植还能被称作尖子生的话,那么从初考开始,李植就只能勉强算中等学生了。
李植的初考结果无比惨烈,而这也仅仅是她高中艰苦生涯的开端。这之后的无数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每一次考试都是李植陷入“不再优秀”的梦靥的推手。
而与此同时,与她初中相差无几的展边霖在初考中成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展边霖在初考中取得了年级第二的好成绩。
而第一名是覃昼。
“当然,我觉得你写的非常好。”覃昼看起来很真诚地说。这次初考留给李植唯一称得上安慰的地方就是这篇范文,然而相较于整体成绩,这份安慰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那你知道我初考多少名吗?”李植推着车子朝前走,“你看到我惨痛的成绩单你就明白了。说真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教你的能力。像你这样学习天赋的人,自己随便学学应该就能达到你想要的成绩。”
李植说这话时很平静,但她知道真正十六岁的自己一定会破防。初考筛选出来的人正是拥有更高天赋的人,而她被筛选出去了,她所谓优秀的过往直接被宣判了死刑。
“不是这样的!”覃昼看起来有些焦急地打断她,“你并非没有能力,你也不要看低你自己。我是真的觉得你写得很好,也真的想跟你学习。”
“如果你都不相信自己的话,那我也相信你。”
李植看着覃昼很久没有出声。许久之后,她问:“这样会让你开心吗?”
覃昼讶异:“什么?”
“如果我答应帮你,这样会让你开心吗?”李植问他。
“当然!”覃昼点头如捣蒜。“如果你能答应,我也会报答你的!”
李植的眼里一下充满了泪水。
李植在覃昼离开她之后的日日夜夜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自己对他的心意,交织着“害死了他”的愧疚,李植和这番苦涩的甜蜜几乎共生。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告诉覃昼自己的心意,抑或是干脆不认识他,无论如何都好过只剩她一个人掉入这无边无际的时间缝隙。
然而当覃昼真的奇迹般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十六岁的李植和覃昼没有任何过去,而确认了千百遍的心意又让她无法抗拒覃昼。
原来失而复得也会这么痛。
那么既然已经进退两难,那么覃昼开心就好。
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什么了,覃昼。你不需要报答我什么,因为你已经在我的时空里提前给予我了千千万万。
既然在我的时空里,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你了,那么在你的时空里,可不可以由我来守护你呢?
“那好,我答应你。”李植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语调夸张地说:“哎呀,真感动,竟然被年级第一如此贴心地安慰了,你真是个好人。”
“但我怎么帮你呢?”李植话风一转。“我也没有教过别人写作,我们也不一个班,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覃昼很高兴:“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在不干扰你的情况下有自己的计划!等我的好消息吧!一定等我!”
李植点点头。她很相信覃昼,因为覃昼一向是很靠谱的人,想要什么就一定会通过努力得到。
李植忽然意识到,自己得全力学语文了。
二十八岁,正是适合高考的年纪。
李植回到家,推门就发现父母面色凝重地坐在餐桌前,然而一看到她进门还是努力使镇定了神色。
“来,小植,快洗手吃饭。”妈妈在餐桌旁招呼她。
李植差点对着爸妈叫哥姐。
李植在加拿大公司的leader是位华人女性,四十多岁上下,为人很亲切,一点也不苛待下属。李植和她甚至是半个老乡,所以更熟之后,李植在私下是叫这位领导“姐姐”的,所以恰好是十二年前李植父母的年纪。
李植冲上去挨个抱了一下爸爸妈妈,爸妈先是莫名其妙,而后像是了然了一般互相对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知道你也不好受,先吃饭吧。”
于是李植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一个刚得到无比惨淡成绩单的高一学生。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这里是李植家庭阴云的起点。
李植在餐桌前坐下。
“你班主任跟我们说了,说你第一次考试考的很不理想。”爸爸率先开口。“你看试卷了吗?总结原因了吗?”
妈妈紧跟着说:“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你得更上心。你班主任说你有时候看着就不专心,你整天想三想四的在想些什么?”
爸爸完全没给李植回答的机会:“高中了,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一次考试虽然不能完全说明什么,但初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知道高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努力不抓紧时间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的话,高一很快就过去了!”
李植的思绪有些飘忽。这些话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十几年没听过这些话了;然而这些话她毕竟听了三年,PTSD到甚至过去了十几年还能背出来一部分。
李植的父母是师范大学同学,在一同毕业后被一同分配到了C市,爸爸在本地一所职专教思政,妈妈在本地初中教政治。李植的父母因为都是老师的缘故,所以对李植的学习很上心,而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不仅是给过来人,我们还亲自见了无数过来人”。
李植的初中也是妈妈所任教的初中,所以从初中开始,她就活在父母无死角的监视之下——不用他们专门去打听什么,妈妈的同事就会主动来告诉他们。
李植本以为自己能在高中逃脱这种监视,然而命运是真的在跟她开玩笑。胡女士,李植的高一班主任兼政治老师,好巧不巧也是李植父母的大学同学。
“怎么能这么巧呢?”李植的父母在知道分班情况后止不住地感叹巧合,“甚至小霖又和你一个班!我们也没那么想知道你高中生活。哎,现在想不知道都难了!”
而李植只觉得天塌了。
“能不能别装模做样了!有个自己的熟人第一时间给自己打自己女儿的小报告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想监视我大大方方地承认就行了,假装不在意是在装什么开明?”这是十二年前的此刻,李植在初考之后第一次被打小报告,被父母轮番盘问后爆发的输出。
一模一样的场景复刻,李植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她只觉得疲惫。
由于李植并未如十二年前一般反应激烈,所以这顿饭并未演变成一场家庭战争。李植一直在假装认真听,只在爸爸说到“所以无论你是否能改变你现在的学习状况,都最好学理”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我要学文。”
爸爸明显愣了一下:“这件事你考虑考虑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具体怎么样以后再说。”
李植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始终没明白父母明明是文科出身的老师,当年却那么执着地让她学理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好就业吗?
李植高一未分科时成绩很不好,同时应付九门课程让她心力交瘁。然而在投入时间明显不对等的情况下,她的文科是明显好于理科的。她只用学理科一半的时间去学文科,就能取得比理科更高的回报率,更何况她也是真的更喜欢文科。
“普通人在没有绝对的文科天赋下,文科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当年爸爸这样严肃地对她说,“那么,理科文科对你来说没有本质区别,这种情况下你必须优先考虑就业问题。除非你能向我们证明你在文科上有绝对优势。”
然而最后一次分科考试,她并没有取得多么好的成绩。于是怀着极大的不甘心,她最终还是学了理科。
于是她更加痛苦地度过了高中的后两年,在与展边霖越来越远的距离中一次又一次地怀疑,抛弃又捡起,打碎又拼起自己。
高考她只能说是正常发挥,去了北京一所一般的大学学信息专业,好就业的前提是迎来再度痛苦的四年。
李植一次次说服自己不要美化未选择的路,然而每次陷入痛苦时她又难以控制地怨怼,她和父母的关系不可避免地僵化。
这样扭曲的状态好转于李植结识并熟悉覃昼之后。她给覃昼看自己的随笔,覃昼对她的文笔大加赞赏,然后特别兴奋地一个劲儿地鼓励她写小说。覃昼说李植是写作天才,说她一定会写出成就来。
覃昼说他会永远做她的第一个读者。
于是李植真的开始尝试写小说,并且在xie'le'y小说奇迹般地大爆出版了。
2029年,李植表面上是加拿大一个普通商业数据分析打工人,实际上靠着丰厚的版税在众多打工人之中成为一名隐形富婆。
她在出发了的道路上痛苦挣扎了很久之后,竟然兜兜转转在原点找到了自我价值。
李植穿越之后的一两天还处在适应的阶段。她开始重新熟悉高中生活,虽然从强度上说比打工大多了,但是精气神确实是打工不能比的。她甚至爱上了跑操。每次跑操回来,她和翁文曦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回到教室的时候她都久违地感到自己原来真的还活着。
李植开始在傍晚时间去操场跑步了,她说这是在为运动会3000米做准备,搞得翁文曦以为她是什么长跑大神级人物。
重新开始学习高中知识对基础学习能力大幅度退化的李植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过李植并不像少年时期的自己一样焦虑,甚至还能因为多年海外生活经历轻松拿捏高中英语而得到了开金手指玩游戏的爽感。
她不再对展边霖投以热切的眼神,也不再因为展边霖和陈路妍日益熟悉甚至亲昵感到落寞,在其他人恭维展边霖时也不再怀有青梅竹马的与有荣焉,而是对他敬而远之。反而是展边霖对此感到十分不习惯,在李植明确说明两个人不必一起回家之后,展边霖还像小时候那样摸她的头说他觉得一起回家挺好的。然而李植依然坚定地拒绝。
这几天覃昼一直没来找李植告诉她具体的计划,但李植并不担心。她全盘相信覃昼,哪怕他来告诉她这两天他自己就找到了写作文的命门她也不会生气,而是会真心觉得他很厉害。
这几天顺风顺水的高中生活让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一个黯淡到不愿回忆的高中时代,而产生这种想法后她又感到无比愧疚,以二十八岁阅历无数的成年人的姿态傲慢地看轻十六岁孤立无援的自己是何其卑鄙。
这份平静在周五晚自习前被打破了。
她看见胡女士走进教室,迈上讲台——后面跟着背着书包抱着书立的覃昼。
这是李植周一之后第一次见到覃昼,但她实在没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砰砰砰”胡女士拍了几下讲台。“都安静!”
“以后,覃昼就是七班的同学了。大家掌声欢迎一下!”胡女士话音落下的好几秒,班里还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覃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大家都认识长得好学习好的覃昼,但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怎么转班了?
然而覃昼只看向李植。他冲李植眨眨眼,嘴巴一动一动的。
李植读懂了他的口型:“终于等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