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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残垣 “跑跑跑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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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头顶滚过巨雷,闪电从天劈下刺透薄雾,照得四下犹如白昼,那剧亮很短,只有一瞬就再度恢复黑暗。
但仅仅那一瞬,马野遽然一悚,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方才闪电照亮的地方出现的大片黑影,分明是铺天盖地的盔甲!
雷声和风声掩盖了盔甲急行军的声音,都他妈近在眼前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跑跑跑跑跑啊——!”马野变调的怒吼猝不及防响起。
赫连袭侧身后仰从马上滚落,单手紧抓着缰绳,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狰狞蟠虬。
在那支箭刚钉进石缝里时,赫连袭借着缰绳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连串“踢里哐啷”的金属掉落声。
“卸甲卸甲,都他妈卸甲——分头跑!大晚上搞偷袭,我艹你……”
马短暂的嘶鸣一声,紧接着甩蹄狂奔,连带着赫连袭“和蔼”问候对方令堂的声音一起勒断在风中。
马野果断卸甲,把能扔的都扔了,一抽马尾朝西边狂奔。
其他三卫纷纷效仿,有朝西边跑的,有朝北边跑的,一时间整片空地上都回荡着丢盔弃甲的“咣当”声。
不远处,黑覆面下缓缓勾唇,看着鸟兽四散的三卫,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这就是南衙禁军?果然是一群废物。”他的手扬起又落下,只说了一个字:
“追。”
*
入春以后本来不太冷了,今夜不知怎么回事,雨越下越大,还夹带着冰雹。
前两天刚刮过沙尘暴,空气全是飘散不落的尘土和沙粒,这会一下雨,全和成泥浆子,淋得人满身满脸,比狗还狼狈。
人在夜里看不清,但鹰可以。追兵放出的鹰隼就跟神眼似的,一抓一个准。
赫连袭见这么跑下去不是回事,干脆弃了马,趴低身子躲进戈壁滩碎石后。
这里怪石林立,倾倒的枯木以一种诡异奇特的姿势半埋在土里,弯曲枝干像是僵尸的趾爪。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断壁残垣,似乎在很久以前遭到过严重毁坏,有些梁柱断了,但房屋结构还清晰可见。
这倒是给赫连袭提供了很好的蔽身处,他在里面窜里窜去跟条泥鳅似的。
敌方的马太过高大,过断柱废墟时,不是磕了头就是闪了蹄,外面大雨倾盆,拳头大的冰雹砸得马都睁不开眼,甩着蹄子没几下就想罢工。
他们的头盔太厚了,冰雹砸下来带起的金属共鸣“嗡嗡”作响,不引起内伤也足够让人不适。
但头盔轻易不能摘,谁知道赫连袭那个瘪犊子会不会暗中拿箭对准他们的脑袋。
那黑覆面被赫连袭遛了几圈后似乎失了耐心,勒停马,摘了头盔掷在地上,冷笑道:“二公子,月黑风高,更深雨大,这么似过街老鼠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四下寂静,只剩雨雹声。
“不如现身一谈,在下不是那不讲情面之人,二公子是知道的,鄙人心地纯良,十分友善。”
此时,躲在破木柜子后的赫连袭觉得这声音、这腔调、这做派,熟悉得紧啊。
黏湿空气中有什么似乎紧绷到了极致,四周好像都消声了,无形中的沙漏漏完最后一缕沙,黑覆面缓声:“赫连袭,如你肯自己出来,看在你苦苦求饶的份上,我尚能饶你一命,若是让我等搜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缓慢回荡在破屋内,听得人牙酸。
“——那就只有死路……”
话音未落,黑暗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还没窜到眼前就先破口大骂:
“怎么又是你这个死太监?你属鬼的啊哪都有你!”
黑覆面身后的侍卫齐刷刷拔刀,惨白的刀刃在电闪中晃瞎人眼。
那黑覆面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抬起自己脸上的覆面,缓缓露出一个笑。
“果然是你,仇迹心。”
赫连袭浑身湿透,让雨浇得狼狈不堪,但他人高腿长,气质俊逸,黑衣黑裤的站在那漏雨残屋里倒似来索命的阎罗。
“阴魂不散的死阉狗,”赫连袭张口便骂,“还苦苦求饶?你从京里逃出来的时候脑袋让李俨打坏了?这么能演怎么不上梨园子里唱戏去!”
仇迹心并不争辩,反而俯下身,双臂支在马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赫连袭身量高,站在马前几乎能与仇迹心平视。
“你干爹俱颖化奸滑巨贪,卖国卖民,你这个干儿子跟他比更胜一筹,不忠不义不智不信你都占了个遍!要比两面三刀,无人能出你右!说你是三姓家奴都算夸你的,你个死太监!”
仇迹心微笑望着他,若有所思地感叹:“俱颖化是谁?我不认识——我不曾有过干爹啊。”
赫连袭似乎习惯了,嘴角一勾:“阉狗都这个德行,翻脸不认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行了二公子,刀都架脖子上了,废话少说。”
仇迹心直起身,拍拍身上的雨滴,“我来之前和伽渊打了个赌,你猜猜赌注是什么?”
赫连袭冷峻而轻蔑地看着他,没做声。
“是你的头,”仇迹心“咯咯”笑了两声,“我答应他,砍了你的头给他带回去。”
“呵,”赫连袭伸脚挑起根断木,拄在手下,毫不留情嘲讽:“你们可真够无聊的……”
仇迹心嘴角依然挂着笑,虽然那笑在别人看来阴森无比,他伸出双手摊开:
“所以,敢问二公子,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呢?”
生怕赫连袭看不见似的,仇迹心前倾着身子,交替着举高两只手:“想活?还是想死?”
贱兮兮的样子惹得赫连袭想上去暴揍他一顿,但赫连袭半张脸隐在废墟阴影里,让人看不出喜怒。
见他不说话,仇迹心又超朝前凑了凑:“问你话呢,二公子,想不想活啊?”
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想要的反应,仇迹心直起身,略有遗憾地叹口气,幽幽道:“若你一心求死,也未尝不可,死在此处,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知道——”仇迹心忽然望向他,那目光似乎想穿透黑暗一窥他眼底,“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仇迹心嘴角磨开恶意的笑,缓缓道:“卑陆,听过这个地方吗?”
“闵碧诗的老家,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可是……”仇迹心特意顿了顿,“这里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看看这些房子,都是卑陆人以前的住所,现在只怕给狗住都会嫌漏风。”
“十一年前,铁勒闯入卑陆牙帐屠城,几万条人命一夜尽丧,闵碧诗他老爹老娘也死在铁勒刀下。而身为大梁人的闵碧诗他老娘,在死之前曾写信向梁国求援——”
仇迹心笑得渗人:“可惜,没有回信。”
赫连袭终于有了一些反应,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出黑暗,走到仇迹心的马前。
仇迹心对此很满意,微扬下颌,居高临下道:“双亲尽丧与灭族之痛任谁都不会忘记,所以——闵碧诗憎恨大梁,憎恨铁勒。伽渊这种人,冷血残虐,无情无义,竟也会被闵碧诗蛊惑,只锁着他却不杀他。”
“呵,二公子,既然如此,你说闵碧诗这样的人,会爱上身为梁国人的你吗?”
赫连袭微微挑眉,阴恻恻地看着他。
仇迹心“噗”一下笑了:“我的傻二公子,你不会和伽渊一样,让他耍得团团转吧?哈哈哈哈——”
尖利阴森的笑回荡在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伽渊也是这么以为的——”仇迹心的嘴一张一合,充满嘲讽,“他以为,闵碧诗爱他。”
太荒唐了,这些男人太荒唐了,闵碧诗谁也不会爱,任何人都没法动摇他。仇迹心和他同为国破家亡下的野鬼,因此自认最能了解他的处境。
对闵碧诗来说,铁勒是敌人,大梁也是,爱上敌国之人,无异于是对自己族人的背叛。
仇迹心一直紧盯着赫连袭,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犹疑或懊悔。
但没有。
赫连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哦?所以呢?”
仇迹心歪了歪头,赫连袭这个反应,倒显得自己前面说得全是蠢话。
“你私率禁军潜逃出京,是为了找闵碧诗吧?”仇迹心眯起眼睛,“为了他,把自己折在这,值得吗?”
赫连袭深邃的双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他弯起嘴角:“谁说我要折在这?”
周围隐约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很不起眼,几道闷雷过后,又掩盖在雨声里,让人以为是方才晃了神。
“今夜,谁会折在这,不好说吧?”
赫连袭笑得邪气,天生优越立体的五官浸在这种邪笑里,愈发显得浪荡不羁。
话音刚落,屋外的利箭悄无声息对准屋内。
察觉声响的侍卫转头往去,顿时一骇!
只见瓢泼雹雨中是密密麻麻一片弓箭手,刀盾俱全,黑压压地把这里包抄起来。
仇迹心面色微变,只见赫连袭舔着齿咧嘴一笑,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拿起手里的断木棍,有一个没一下敲着他身前的马头。
“死太监,想阴我?你才哪到哪呢!”
仇迹心:“…………”
*
雨渐渐停歇,侍卫们把院里的雹子扫进角落,堆成一个小山包,远看像荒坟孤冢。
帘帐后影影绰绰,西域特有的热瓦普和冬不拉的弹奏声袅袅飘出。
仇迹心坐在案前,看着下面舞姿僵硬的女子,略有不悦。
周围方圆百里都是戈壁,客栈都很少,更别说酒楼妓/馆这些地方,歌伎自然是没有的。
这几个女人,是仇迹心路过村庄时顺手掳来的,都是村妇,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什么的肯定是整不来。
仇迹心看了一会便觉心烦,朝捆在角落里的玉樵招手一笑:
“别说我吃独食不仗义,去,给你们二公子送两个女人过去解闷,算我照应他的,别客气。”
玉樵转头看他像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仇迹心又道:“哦,我忘了,你们二公子只好龙阳,不喜女色,罢了罢了,你安生待着吧。”
说完“呵呵”笑了两声,往嘴里抛了颗小花生。
这分明就是恶意揶揄。
今日凌晨,仇迹心以赫连袭为质,要挟上河口打开城门,遭到了守捉郎的全体反对。
但玉樵绝不可能弃主子不顾,顶着守捉郎的刀和骂声,硬是开了城门。
仇迹心手里有赫连袭,三卫这边无人敢动,仅凭守捉郎根本没有抗衡之力,只能骂骂咧咧地全被俘了。
眼下,玉樵挣扎了小半个时辰,屁股也挪动不了分毫,这会正筋疲力竭,听见仇迹心说话,里面破口大骂:
“你个死太监!家伙什都没了,看什么姑娘跳舞?!看了也是白看,有贼心没贼器的东西!以前在宫里当俱颖化的走狗,现在又跟铁勒狗沆瀣一气!死阉狗,你真他/妈的烂到根了!”
仇迹心不禁皱眉,心道这瘪犊子骂起人来怎么跟他主子一个德行,看着叫人心烦,可要真把人砍了也不适合。
“这么爱说,”仇迹心不耐烦地抬手,“来人,把他嘴堵了,跟姓赫的关一个屋里去。”
角落里“叮叮咣咣”一阵响,玉樵在后面艹声不断,没几下就让人拧着膀子压到屋后去了。
仇迹心这边才松一口气,按着自己紧绷发疼的太阳穴,对着下面蹩脚的舞姿摆手:
“行了行了,别跳了,都下去。”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手下就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附耳对仇迹心说了几句。
只见仇迹心眉头一蹙,猝尔笑了:“好啊,来得正好,去把那赫二提出来,开始干活吧。”语气里隐隐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兴奋。
手下一点头,匆匆出去了。
*
前堂屋内。
护骨纥斜靠在门框边,手中的刀鞘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地面。
伽渊呷下口茶,余光瞥向护骨纥:
“怎么,有心事?”
护骨纥闻言回头,才回过来神似的站直身体,说“没有”。
“没有,”伽渊被粗糙的茶叶涩了口,皱眉放回茶盏,“没有怎么心不在焉的?”
“不是,老板,我……我方才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情?”
护骨纥喉头一哽,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方才是在想闵碧诗。再说,闵碧诗,一只亡国鬼,异心狼,有什么可想的。
但护骨纥就是忍不住。
他在走前受伽渊所令,将闵碧诗困在屋里。两日过去,不知闵碧诗如何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恭敬道:“我们少爷请世子大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