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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钰奴 “项上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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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迹心神色几变,最后强压着狂跳不止的额角,咧嘴惨笑:“我是吃了不少苦,伽渊,你也有过之无不及。”
相比于宫刑加身的仇迹心,伽渊的流放异国倒显得轻了许多。仇迹心这么说完全是在嘴硬。
仇迹心本是契丹人,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契丹首领窟哥。窟哥曾臣服于大梁,归辽东所领。范燕之乱时,契丹趁乱谋反,被大梁镇压、抄家。
说是抄家,其实是灭族,因为谋反无异于叛国。
仇迹心的母亲萧观音出自契丹望族,抄家的前一夜,她在夫君授意下,带着仇迹心跑了。
仇迹心那时还不叫仇迹心,叫钰奴。
其母萧氏因温婉秀丽,思想开明,妙口生莲,在辽东时辅佐夫君颁下不少惠民政策,被百姓颂为“小观音”。
后来观音诞子,取名为“钰”,“玉观音”也传为一段佳话。
然而佳话止于叛乱之前。
萧观音带着儿子一路西逃,恰好遇上东迁赴任的解批氏当家人,木骨闾。
也就是解批柔的祖父。
木骨闾见萧氏貌美,便以庇护为由,纳其为妾。萧氏为求托孤,以身献祭,想用皮囊换儿子一线生机。
可惜,她托错孤了。
自打仇迹心迈入解批氏的大门起,他就成了任人揉圆搓扁的物件。要真按辈分论,解批柔还得叫仇迹心一声“小叔叔”。但没人正眼看过他们娘俩。
往日端庄玉洁的观音成了卖身卖笑的勾栏货,他这枚捧在手心的宝玉变成谁都能踢一脚的石子,传为美谈的“玉观音”更是沦为笑柄。
薄命的萧氏在委身木骨闾两年后病死,至此,仇迹心的噩梦才真正开始了。
木骨闾告诉仇迹心,他的灭族惨案全系大梁一手造成,并问他想不想为家人报仇?
年少的仇迹心对于善恶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他只知道自己死了父母,没有家人,寄人篱下,活得很艰辛,他想怨恨,却不知该怨恨谁。
木骨闾给他指了条明道,告诉他杀人凶手,梁国皇帝是也。从此,李梁成了仇迹心心里的宿敌。
他以为这是正确的方式,也曾以为只有复仇才得以解脱自己。
当他受任前往京都卧底时,没人告诉他,这是要他永远失去身体的某个部分作为代价,而这,只是复仇任务的序章。
仇迹心在漫长且难捱的日子里渐渐看清很多事,比如,李梁江山永远有继位者,李辙式死了有李垣瑚,李垣瑚死了有李俨,李俨死了还会有李氏其他旁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大国大族,杀不完砍不尽。
再比如,当年木骨闾派他当探子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为自己复仇,还是为铁勒刺探军情?
时间还原了人的本来面目,或丑陋、或贪婪、或无私、或无欲。时间最公平,时间最坦荡。
伽渊无所谓笑笑,招手又让人给仇迹心换了新的茶盏。
“何必这么大火气呢?既然来了,咱们就坐下好好谈谈,眼下形势不妙,搞内讧你我可都讨不到好处,何不联手?”
仇迹心没说话,双指搓着茶盖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铁勒由我副伏罗氏统领,”伽渊语气温和,“是我,还是烛龙,重要吗?而且,我能给你的,烛龙未必给得了你。”
此话不假。
烛龙吸食底也伽后一直疯疯癫癫,哪还有个一国之君的样?现在认不认得仇迹心都不好说。如此看来,伽渊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仇迹心迅速思量,一锤定音:“我要李俨的头,和李梁江山。”
伽渊讶异地挑眉看他。
仇迹心更正道:“我是要他江山不再,姓李的通通沦为丧国狗,也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仇迹心本想亲自割下李俨的人头,但曹花杀闯入京时,敏锐的嗅觉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寻常,这绝不是普通起义。
京兆府府尹被杀后,李俨曾给他下过密令,要他两日后带人埋伏在大明宫外,听号令立刻诛杀殿内的人。
至于诛杀何人?为何诛杀?李俨一概没说。
仇迹心表面答应,当天趁着夜色就跑了,甚至连细软都没收拾。
仇迹心现在回头一想,还好当日跑得快,李俨要杀的竟是朱万里!
他心道这群姓李的没一个好东西。当皇帝的诛杀功臣,成内侍的暗算君主,做兄长的又谋害弟弟,臣乱君纲,子乱父纲,宫里没一个省油的灯。
当初李辙式有意把杀苏频陀的锅往俱颖化身上甩,现在李俨又想借仇迹心的手杀朱万里,天底下的机灵事都让你们姓李的干完了。
这群丧良心的渣滓三番五次地想拿内侍当挡箭牌。他是太监没错,那也不意味着他就要任人摆弄、当炮灰使。
朱万里死不死的仇迹心不关心,只要不是死于他之手就好,否则以李俨的尿性,一道罪令发出,他仇迹心必被天下人得而诛之。
“好,”伽渊哈哈笑道,蓦地沉声,“就遂你愿,我帮你拿李贼人头,待我铁勒马蹄踏入京都那刻,你就是我副伏罗氏的大功臣,我——”
伽渊顿了顿:“我要赫连袭的头,你帮我拿吗?”
仇迹心嘴角勾起,继而也朗声大笑起来:“帮!”
“你乃国君之后,你令如军令,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云中见,我必奉上赫连袭那项上人头!”
*
赫连袭“蹭”地站起来,一个箭步走到尔杲邻面前:“信呢?”
尔杲邻说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喝口水,突然面前大片阴影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才呆呆道:“什……什么信?”
“峒人传来的密信。”赫连袭伸出手,“拿来,我看看。”他说得好理直气壮。
尔杲邻暗道这人也太高了,平时不觉得,猛地站在眼前,这才觉出那身量非寻常人可比,真是拜上将军的好料啊。
赫连袭见他愣神,又不耐烦地弯弯手指。
尔杲邻这次反应过来似的“哦”了声,从胸口摸出来递给他。
赫连袭打开一看,都是些圈圈点点,跟鬼画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孩的信笔涂鸦。
“哦,”尔杲邻说,“这是我们的暗桩惯用的密符,跟‘荔枝密字’不是一个体系,我说你听吧。”
尔杲邻指着前面一行:“这里是‘伽渊赴云中’……”
话没讲完,赫连袭打断道:“闵青简会一起来吗?”
“这……”尔杲邻迟疑道,“这我不知道,不过这信后面还有一句,应该是峒人写给你的。”
尔杲邻指着下面那行勾勾圈圈:“我会负山过海,走到明月尽头,埋下风神的种子,嘶……”
尔杲邻这会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负山过海……明月尽头……风神……种子……这怎么这么像句情话啊……
他忍不住腹诽,我靠你们俩小子不会假公谋私,在这公然谈情说爱吧?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油滚屁股的,还有心思搞你侬我侬这套呢!
赫连袭把信拿近,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快把信看穿了,也没从里面看出来一个汉字的影子。
他看着尔杲邻:“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尔杲邻磕磕巴巴,“他、他说……‘我会负山过海……走到明月尽头……埋、埋下风神的种子……怎么着了?”
赫连袭还没说话,只见尔杲邻一拍脑袋:“哦对,还有,还有个东西!”
他在自己身上东摸西摸,最后从破布腰带见摸出来根皱皱巴巴的细草杆。
赫连袭皱眉道:“……这是什么?”
“阿、阿罗汉草……”
本来密信送来时,里面夹得这根草是完整的,结果尔杲邻顺手就别腰里了,一路跋山涉水,这草能留个全尸都算不错了。
眼下赫连袭突然这么一问,尔杲邻莫名有些心虚,又把草往他面前举举:“能看出来的吧?阿罗汉草……就是狗尾巴草嘛,漠北随处可见,不是啥稀罕玩意……”
赫连袭从他手里接过,捧到阳光下仔细看,那模样有些小心翼翼。
尔杲邻在后面说:“阿罗汉草上面的草籽,在漠北传说里,又叫风神的种子,诶,这草籽见风就飘,能飘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草原上全是这东西。”
赫连袭冷不丁回头:“什么意思?”
“啊?”尔杲邻半张嘴,没明白他的话,“什么什么意思?”
“‘我会负山过海,走到明月尽头,埋下风神的种子。’”赫连袭又重复一遍,神色认真,“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尔杲邻有些讶异,“我以为这么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什么调……”
“调情”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尔杲邻跟咬了舌头似的:“——方式,甜言蜜语的,腻歪死人,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反正信上这话就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闵寺正是你的债户兼婆娘么,有什么话问你婆娘去!”
尔杲邻说得口水乱飞,马野想上前听八卦都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门口突然跑过来一个闵兵,慌张道:“野叔——”
没等说完,马野已经皱起鼻子。
他职小瘾大,心道我也是个老大不小的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官职,好歹也得喊我声“马旅帅”,你小子懂不懂规矩?!
然而下一刻,那闵兵就喊道:“不好了!咱们俘虏的那几个铁勒狗自尽了!”
赫连袭腾然起身,三步并两步冲出去。
尔杲邻还在后面愣着:“什、什么……自尽了?铁勒俘虏?”
赫连袭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尔杲邻再抬头时,赫连袭已经在门外套马了。
尔杲邻抓着自己的破帽子跑上去:“哎——二公子!你干什么去?”
赫连袭披了盔甲,快而不乱。
“铁勒人应该有某种秘密的传信方式,”他说,“他们自尽,应该是受到要进攻的消息。”俘虏自杀,是为了不成为主将的负担。
“他们已经越界了,就在路上。”赫连袭翻身上马,眉目肃杀,“铁勒不能进嘉陵关,我们必须得在断山口前截杀他们。”
门外“叮咣”地金属碰撞声,马野等人也已套好马。
“那、那我怎么办?”尔杲邻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瞅着这群黑甲,“我才刚过……”
“少卿大人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赫连袭“吁”地调转马头,“不过,铁勒擅闯道兰,是云中失责,还请尔大人给云中都督书信一封,让他说明情况,尽早派援兵过来。”
赫连袭说这话时根本不抱希望,苏频陀一死,云中早就不信任朝廷了,借此机会再次独立出去也说不定。
援兵?怕是明年都等不到。
尔杲邻五指扣得用力,木屑都渗到指甲里,他咬牙道:“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你,嘉陵关我给压着,你要回来!”
赫连袭一挥鞭子,马似离弦箭猛地窜出去,马野等人跟在后面,一支轻骑黑甲踏着夜色闯入雾里。
“多谢尔大人,”前方雾色飘来声音,“嘉陵关务必死守!”
尔杲邻愣了一下,双腮咬得用力,过了会又松开口,喃喃道这姓赫的混账还真不客气……
*
“扑通、扑通……”
前日下了场大雪,雪停以后,天气突然转热,积雪全化了,成了一个个小水坑。
崖洪扣着地上的小石子,百无聊赖地投进不远处的水坑里。他脖子、脚腕上拴着铁链,随动作“哗哗”作响。
他们真的拿他当狗栓,崖洪面前甚至还放着个破口的碗,里面是干在碗沿的剩饭。
闵碧诗透过窗朝外看,目光略过崖洪时没有过多的表情。
伽渊不许崖洪随意走动,同样,伽渊也不许闵碧诗随意走动。他们二人一同被关在这个小院里,至于脖子有没有栓铁链,没区别。
门突然开了,护骨纥匆匆走进来,说伽渊要他收拾东西,今夜就打算动身。
闵碧诗皱眉思索一阵,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叠自己的衣裳。
“去哪?”闵碧诗低声问,“去几日?”
护骨纥显得很不耐:“怎么,你不想走?”
闵碧诗摇头:“我带几身衣裳好?”
护骨纥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哼哧一下笑了,心道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