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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青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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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到护骨纥脸上,闵碧诗使出全身力气狠踢一脚,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闵碧诗脸色苍白,伤病放大疼痛,他的声音扭曲变调:“先、松手……”
护骨纥死死盯着他,须臾片刻,竟真的猝然松开手。
他朝后退了一步,抹掉脸上的血,双手撑在墙上,恶狠狠道:“我松手,你下来。”
闵碧诗试着抬了抬手,但尖刺扎进骨头,稍动一下就疼得厉害,他微微发着抖,双臂支撑就要到了极限。
“干嘛非要跟自己作对?”护骨纥嘴角还沾着炭渣,他朝地上啐了口血沫,黑红交杂,“我弄不懂你,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搞得自己一身血一身伤,何必呢?”
闵碧诗闭了闭眼,后背冷汗涔涔。
“你打不过我,你知道的。”护骨纥又啐一口,抹掉脸上的灰,似笑非笑:“你最好快点下来,不然我拧断你的腿一样能扛回去。”
见闵碧诗不说话,护骨纥不打算再给他机会,一手勒住他的脚踝,拽着闵碧诗衣襟就把人往下扯。
闵碧诗整个手掌都被扎穿了,这么一拽,尖刺划过掌面,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大汩大汩地流出来。
闵碧诗压抑地痛叫一声,听着有些凄厉。
护骨纥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也不禁一呆,似乎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犹豫片刻,只得先将闵碧诗放下,用刀划破自己衣角,撕扯成布条。
闵碧诗趁他低头的间隙,摸出袖中锉刀,朝着他脚背狠狠刺下!
护骨纥痛嚎一声,骤然抬刀逼近闵碧诗的咽喉,然而此刻闵碧诗已经一跃而起,抬脚朝他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护骨纥被这巨大冲力冲得一连后退数步,“咚!”一声撞在墙上。
“妈的!”心头火“腾”地一下被点着,护骨纥的眼睛红得厉害,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安分,找死!”
说完本能性地就想甩刀,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拔腿冲过去,拦腰勒住想要逃跑的闵碧诗,一个抱摔打算把人狠掼到地上。
就在闵碧诗即将落地之际,侧面突然冲出一辆马车,照着护骨纥闪电般地撞过去,护骨纥抱着闵碧诗,两人如同沙袋,连翻带滚地被撞飞出去老远。
危急时刻,护骨纥连自己都顾不上,只来得及伸手护住闵碧诗头部,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咚!”一声,护骨纥的头撞在墙上,破旧墙面滚下一层墙灰石块,砸了他们满身。
护骨纥摔得七荤八素,脑子有一瞬间的混沌,但他身体素质极佳,顷刻间就恢复清醒。
闵碧诗几乎不能动弹,被勒得几欲断气。
护骨纥甩甩头,刚准备爬起来,转头就见那马车倏地调转方向,又朝他过来了。
“……他妈的!”护骨纥骂道,手里还紧紧抱着闵碧诗。
这马高大强壮,也不惧人,身后还驮着车轿,转瞬就掠到眼前,仰蹄朝护骨纥踏去。
护骨纥拦腰抱着人正要打滚避开,闵碧诗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朝着他要害,毫不留情。
护骨纥这下被踢出去几米远,再次撞到墙上。
“咚!”一声巨响,碎砖块“哗啦啦”掉在地上,土砖砌的墙头塌了一半,尖刺网砰然断裂,护骨纥来不及起身,就地蹬墙躲开。
墙另一边还住着人,见自己家墙头塌了,扒着断壁残垣用铁勒话嚷嚷骂街。结果刚探出头,就看见满脸凶相的护骨纥一身血地趴在狼藉里,手里还拿着把刀,好似地狱恶鬼,吓得那人又缩回去。
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闵碧诗已经来不及跑了,情急之下只能双手抱头,侧躺护住前胸。
——护骨纥在这一刻清晰地知道,闵碧诗宁可死在马蹄下,也不会跟他走。
然而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没有出现。
那马蹄子扬到半空被人生生勒住,车内蓦地钻出一个蒙面人,他拉住闵碧诗一条胳膊顺势扛在肩上,又“呲溜”一下钻进马车,整个过程快而不乱,灵活油润的像一条泥鳅。
护骨纥这时才看清,马车前还坐着一个人,同样蒙着面。
那人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放下缰绳,扬起马鞭,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护骨纥刚想起身去追,转念又想到围堵客栈的一行官兵,只得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狠骂一句,不甘心地扭头离开了。
闵碧诗让尘土蒙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他趴伏在坐塌上,感觉马上要吐了。
“哎呦呦,”蒙面人凑过来,抓起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翻看,“你这手怎么伤成这样?啧啧啧,这得废了吧?”
闵碧诗一把抓住他,顺势反拧他的手腕,背身就要后踢。
那人一下躲开,回身一把压住他的肩头,不正不经道:“小美人儿,做什么打人?我这是关心你呢。”
闵碧诗被压得起不了身,他眼睛酸痛,拼命眨了几下,回头双眼猩红地问:“你是谁?”
那人一把扯掉脸上的黑巾,露出一排干净的牙,朝他一笑:“免贵姓谢,单名一个‘桢’字。”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先生,放开他。”
谢桢闻言松了手,替闵碧诗拍了拍袖口,虽然那袖口已经脏得拍不出来了,接着又扶他坐下。
闵碧诗顺着声音回头望去,不禁一愣。
方才说话那人侧对着他,正襟危坐。
他穿着胡商最常见的露右肩羊毛大襟,褐灰色交领束到下颔,把脖颈遮得严实,胸口处是紫色云雷纹右衽——典型的中原服饰。
宽袖,窄腰,腰封用的狼皮虎筋缝毛边。整个人显得贵气十足,不怒自威,偏那脸庞格外英俊,也格外熟悉。
闵碧诗感觉心脏被人一把攥紧,几乎脱口而出道:“赫连……”
那人回过头来,双唇紧抿,神色冷淡,定定地看着闵碧诗。
闵碧诗戛然而止。
他不是赫连袭。
只是侧脸、身形很像,若看正脸一眼就能看出。
这男子五官立体,神似赫连袭,甚至连眉角那道疤都与赫连袭相似,气质却大为不同。
赫连袭素来吊儿郎当,怼天怼地,没心没肺,眼前这位却过于正经,也过于冷清,清朗眉骨中透着稚嫩,看模样还是个少年郎。
他静静地看着闵碧诗,轻启唇道:“你就是闵碧诗?”
这样一张面孔让闵碧诗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他,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嗨呀,这么严肃干什么?”谢桢“哈哈”笑道,抽出座位下的药箱,拿出一捆纱布给闵碧诗包扎手。
“咱们既然坐在一起,就是一路人,出门在外互帮互助,这不是应该的嘛,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像徽帮、粤帮啦,最讲这个,‘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嘛,咱们拧成一股,抱团取暖,一起发财才是正道啊哈哈哈哈……”
谢桢来自两广,人没个正形,柔软的吴侬软语到他嘴里也带了股调戏“良家妇女”的味道。
见两人都面无表情,谢桢干咳几声,指着那男子介绍道:“这位是……”
那男子没等他说完就接道:“赫青川。”
“啊对。”谢桢一摊手,“赫三公子,我的前少东家。”
赫青川没答他话,而是沿着闵碧诗的眉眼看了一遍,又重复道:“我是赫青川,赫连袭的弟弟。”
闵碧诗望着他,直到手上传来包扎的刺痛才回过神来,涩声道:“我是……你怎么会在这?”
赫青川没什么表情,他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过闵碧诗的每一寸,从血肉模糊的手到脏污的衣袍,再到靴,最后又回到脸上。
闵碧诗感觉脸颊被划得生疼,却又忍不住多看赫青川几眼。
这少年过了年也不过才十六,神情气质却一点不似少年,反而显得颇有城府。
赫青川知道对方也在评估自己,他抬了抬下颌,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个近乎无情的笑:“闵碧诗,因为你,辽东、京都已经乱套了,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闵碧诗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赫青川觉得可笑,“你还在装不知道?”
闵碧诗立刻意识到什么,心里颤了颤,问:“赫连袭怎么了?”
赫青川嗤笑一声,像是怒极,一字一顿道:“我那个自作聪明的二哥刺杀四殿下未遂,率领南衙三卫禁军叛逃出京,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自己跑了倒好,却连累大哥被抓,我大哥至今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可恨我父亲被靺鞨人拖着,还在东北督战,否则——”
赫青川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他胸口起伏,似乎在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有件事他没说。
其实他早在赫平焉入京时就跟来了。
那时,他就察觉到赫平焉不对劲,当大哥的又不肯告诉他。得知赫平焉要再度入京,他提出想一起跟着来,被赫平焉制止了。
永宜也不许他去。
但赫青川总觉得这次没那么简单,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出府,去最近的互市买了匹马,孤身一人就上路了。
由于他出发时间落后赫平焉几日,加上天气恶劣,在进入冀州后迷路耽搁了几日。
当他抵达京都近郊时,偶然听闻赫连袭带兵叛走、赫平焉被扣的消息,当即决定绕过京都,直接赶往云中。
不得不说,这亲兄弟俩的脑回路都是一样的,提到打探西域各路的消息,赫连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桢,赫青川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谢桢。
于是,赫青川在路上修书一封,联系谢桢,好巧不巧,谢桢最近忙于东、西突厥间贸易,人就在云中。
二人碰头以后,交换信息,大概理清了过程。
谢桢建议“擒贼先擒王”,“解决问题就要找到问题的源头”。
于是在谢桢的活动下,两人又前往铁勒,先堵闵碧诗。
“伽渊一入铁勒,我们这边就收到消息。”赫青川说,“我们都能得知,想来烛阴早就掌握了伽渊的动向,你以为你们还能躲吗?”
“哎——那可不一定,”谢桢表示异议,“我能打探出来的消息,烛阴不一定能打探出来。三公子,咱可别长他人志气,再说,烛阴要是真知道,还用得着下令挨个的搜吗?”
谢桢通商西域,常年混迹于漠北诸部,通晓多国语言,遇见哪个地方来的人都能唠两句。
像他们这群做生意的,都有自己的关系网,货从什么渠道来,销往哪里,买卖家是谁,谁来做中间人,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和暗语,这是一层金汤城池,外人想进去,得付出大代价。
赫青川不了解谢桢的势力,也不欲探究,只要他肯帮忙,赫青川就愿意合作。
他没接谢桢的话,转头看着闵碧诗。
这人长相非同凡响,他在辽东时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他比想象还要出挑很多,只是赫青川从来不知道,赫连袭会栽在这种人手上。
闵碧诗呆呆坐着,手上的血还没凝固,掌心痛得发麻。
赫青没打算放过他,冷声道:“你把我家里搅得一团糟,赫氏此次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攻讦,我们戍守东北几十年,到头来却成了乱臣贼子。”他苦笑一下,“我的傻二哥还以为出了京都就能瞒天过海,那三卫禁军人数近两万!能瞒过谁?他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倒好,竟不管不顾地跑到这里潇洒。”
谢桢干咳两声打圆场:“这个,三公子,二公子带兵叛……带兵出城,说不定另有隐情,朝廷那边还没调查清楚,肯定不能放世子走。说句公道话啊,这些跟闵公子也没关系,又不是闵公子让二公子带兵跑的……”
赫青川微眯了眼,看向谢桢。
“咳咳……再者说,”谢桢生怕这俩人打起来,搞内讧可不利于生财,“您看闵公子现在也不是潇洒的样子啊,这样,咱们赶紧离开这,先回云中,一切从长计……”
“议”还没说出口,闵碧诗和赫青川异口同声道:“不行!”
谢桢一下愣住,看看赫青川,又看看闵碧诗。
闵碧诗接过谢桢手里的纱布,自己咬着一端打上结,说:“我还有事,暂时不能离开,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二位若想离开请便,把我放在这里就好。”
闵碧诗说着掀帘,想看看到何处了。
赫青川以为他要强行跳车,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怒道:“你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