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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童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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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呆了呆,双腿不受控制朝前走,就这样走到他面前,闵碧诗僵硬地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颊。
突然,他又想到自己的手很脏。
闵碧诗攥紧袖子,把手在腰间蹭了蹭,可是血污愈来愈多,根本蹭不掉,伤口裂得越来越大,不断有新的血涌出。
闵碧诗觉得很痛苦。
他赶紧走到小潭前,把双手浸到水中,热水烫开皮肤,疼得人额头青筋直跳。
恍惚间,孩童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又响起来。
“天山北,天山南,卑陆迁去无人还。”
“漠马黑,漠马红,太子死了爹和娘。”
这次声音格外清晰,闵碧诗猛地怔住,不禁回首去看,不料竟见赫连袭反手抽刀向他劈来。
闵碧诗看呆了,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你在怨我吗?在恨我吗?恨到想杀了我吗?
闵碧诗慢慢闭上眼睛,如果是这样,那他都接受。
一阵巨大响动从身下传来,“咯噔!”车轮轧过块石头,缓缓停下来。
闵碧诗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幽深绿瞳正凝视着他。
“醒了?”伽渊一手揽着他,一手打开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盏,“感觉好些了吗?”
闵碧诗头昏昏沉沉,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耳边还不断传来童谣声。
风吹开车帘,闵碧诗透过缝隙,看见外面真有几个在玩拨浪鼓的小孩,一边嬉闹,一边唱着歌儿。
护骨纥提着个荷叶包,正从一间酒家出来。
他看着那几个孩童,又看了眼车里的闵碧诗,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型机弩,把箭上了膛,手腕一翻,对准其中一个小孩。
闵碧诗立刻挣扎起身,喝道:“你做什么?!”他高热不退,嗓子还哑着。
护骨纥不理他,拨开扳机,偏头闭起左眼。
“阿纥,”伽渊声音不大,却很沉,“回来。”
护骨纥顿了顿,最终收起机弩,卸下箭,坐到马车前面,把荷叶包递进车里
“还没出境,杀了人怎么算?”伽渊接过,语气冷淡。
护骨纥不在意地上下抛了抛那支断箭。
“杀就杀喽,兵荒马乱的,死几个小孩谁能知道?”他转过头一笑,尖齿如森森白骨,“死了算我的。”
伽渊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走吧。”
护骨纥往后捋起毛糙的发,嬉笑道:“知道了,老板。”说完阖上车门。
车轮“骨碌碌”动起来。
伽渊把荷叶包外的棉线拆开,剥开叶子,香味顿时飘出来,是只炉烧鸡。
“吃点吧。”伽渊净了手,撕下一块肉送到他嘴边,“过了这一片,后面基本都是荒路。”
闵碧诗烧得浑身痛,闻到荤腥只觉得反胃,他侧过头,没吭声。
伽渊并不逼他,只说:“跟自己过不去非明智之举。”他把肉放进自己嘴里,擦干净手,朝闵碧诗张开怀抱:“过来躺会,你的病还没好。”
闵碧诗拢好衣领,挪到靠窗的位置,摆正膝上的毛毯,垂首敛目,神色冷漠。
“不过来就不过来。”伽渊好脾气地笑笑,闲谈般说:“你方才睡觉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你猜猜是什么事?”
闵碧诗纹丝不动,头都不曾抬一下,但这样并不影响伽渊继续,他微笑着:“想到了我们第一次的见面。”
闵碧诗终于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眉宇间的病态仍难掩姿容,尤其是那双眼睛。
伽渊觉得他那双眼睛最是美丽,犹如含苞待放的桃花,眼尾上挑,艳丽全藏在眼角最后一寸肌肤里,很柔和,又不显媚态,反而有种刚硬的倔强。
就是这种倔,让他别有一番滋味。
伽渊看着他,嘴角晕开笑意:“阿乡,你也记得,对吧?”
“我不叫阿乡。”闵碧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我姓闵。”
“都可以,”伽渊很宽容,“那我叫你阿诗。”
闵碧诗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阿诗,我们第一次见面,还记得吗?当时我被突厥人追杀,差点死在突厥人的刀下,是你救了我。”
闵碧诗想想都有些可笑。
伽渊曾和他说过缘由:当年东突厥派使者来访,伽渊年幼,尚不知礼,激怒使者,故遭追杀。但他说得不完全。
后来闵碧诗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东突厥使者来访前,铁勒王阿伏至罗就曾下令不许伽渊随意走动,也许是怕这个好动的儿子做出错事,阿伏至罗索性将他禁足宫邸。
但伽渊要想出去总有办法。于是时年十岁的伽渊,带着手下偷溜出宫,躲在铁勒与东突厥会面的牙帐外。
而玩心大作的伽渊根本不安于只偷看,他趁人不备,竟架起弓箭,瞄准了使者家的小儿子。
——东突厥为表诚意,使者携妻女一同出访铁勒,动议国事。
伽渊的箭法在幼年时便初露头角,就这样,使者家的小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箭射杀。
这还动议个屁的国事。
孩子都在眼皮子底下让人给杀了,分明就是不把他们东突厥放眼里。
使者的惨叫震彻牙帐,悲怒之下当即派人去追凶手,而此时的阿伏至罗还以为是城内出现了奸细,一同派人去追。
闵碧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糊里糊涂地救下了被人狼狈追杀的伽渊。
伽渊靠近他,语气低缓地问:“如果当时你知道我是阿伏至罗的儿子,还会救我吗?”
闵碧诗沉默片刻,冷淡道:“不会。”
伽渊听完朗声大笑,意欲未尽地看着他:“你说谎。”
闵碧诗的眼皮动了动,不再说话。
伽渊幽幽叹口气:“那时你被关在阿氏祠里,可笑我去祠堂前拜过那么多次,竟不知道你就在后面的密牢里。”
他倾身握住闵碧诗的手,闵碧诗的手和他人一样,冰冷瘦削,惹人可怜,又凛冽刺骨,像一把雕满繁复花纹的剑。
闵碧诗甩了一下,没甩开,于是坐着不动。
“其实,我一直想救你出来,可是我父王……”
“所以你就一把火烧了阿氏祠?”闵碧诗终于抬起眼皮。
“不,”伽渊有些急切地靠近他,“我是为了救你。”
见闵碧诗还是一脸冷淡,伽渊缓了语气:“况且,那个祠堂是父王效仿中原才设的,什么祖不祖先,宗不宗族,铁勒人从来不信这些——阿诗,别用这种目光看我。”
闵碧诗的眼神里有厌恶、鄙夷,还有远在怨憎之上的某些东西,伽渊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欲探究,朝思暮想的人已经在身边了,其他都可以商量。
伽渊搓着他的修长手指,微笑道:“那次你救了我后,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找到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你这样一个人,还是那日乍然出现的神兵只是我的臆想,直到我打开了阿氏祠后的石门。”
“——阿诗,你知道吗,我在里面看见你时有多惊喜,多意外,这简直是天意,阿罗诃保佑。”
伽渊腾出一只手,双指并拢轻碰了碰自己前额,接着又要去摸闵碧诗的眉心,被闵碧诗躲开了。
伽渊不在意闵碧诗的抵触,他仔细看着他,说:“可是我再见到你时,你就和不认识我一样——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闵碧诗的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颤,把自己的手从伽渊手底抽回。
伽渊缓缓叹口气。
他那时真的不知道闵碧诗被囚禁在此,更不知道闵碧诗的母亲是遭铁勒逼迫而死。
但就是命运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偏让他在命悬一线时被闵碧诗所救。所以即使闵碧诗恨他憎他,他也认。
“阿诗,你在密牢里时和我提过一件事,”伽渊声音和煦,“峒人。”
闵碧诗倏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伽渊看着他,眼含笑意道:“我找到峒人了,你想见见吗?哦对,还有你的亲人,”他一字一句说,“——他说他很想你,很想见你。”
闵碧诗感觉喉咙烧得滚烫,把他双眼烧得通红,他费了好大力才压抑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就这么轻易被点燃了,憎恶犹如滔天火舌,他只想一把火将这只魔鬼烧个干净。
伽渊无辜地朝他眨眨眼,似乎在等他露出破绽。
闵碧诗深知这点——他不能掉入这只狡狼的陷阱。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慢,山路崎岖,车内颠簸起来,继而缓缓,最后停了下来。
护骨纥勒紧缰绳,隔着车门说:“老板,到了。”
伽渊伸手挑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闵碧诗笑道:“欢迎回来,阿乡。”
车门一开,一望无际的雪原映入眼帘,白砂般的积雪堆得高过人,远处苍穹低垂,黑暗压抑,犹如蛰伏在夜里的巨型怪物,大片漆黑起伏、连绵不绝的山脉出现在眼前——那是黄金山麓。
闵碧诗顿时有种头晕目眩之感,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他似乎嗅到那夜阿氏祠大火飘散出的腐朽烟灰,跨越了斑驳时空和罪恶刑房再次向他反扑过来。
冷气猛地钻进肺里,带走多余的灼热,闵碧诗被呛住,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伽渊从后面撑住他,接着弯腰想将他打横抱起,硬是让闵碧诗推开了。
护骨纥抱着马鞭靠在一旁,瞧着闵碧诗面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嘟囔了句:“病秧子。”
“还没到王都。”伽渊说,“今夜出关先找个住处,明日再赶路。”
伽渊提前换好了文牒,通关很快,赶在闭城前出了境。
冬日,天黑得早,城门楼子上“瓜州”二字的牌匾很快淹没在风雪里。
瓜州,是大梁西部的最后一道关卡。
出了瓜州,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再走几十多里地,就能进入铁勒,那时便再难听见乡音。
漫天黄沙盖风雪,西出阳关无故人。[1]
年前河西沦丧,瓜州也让铁勒马蹄踏了个遍,还是后来辽东军过去后收回来的,幸亏赫平焉去得及时,否则玉门也要一并遭到荼毒。
玉门一丢,紧跟着就是嘉峪关,关一破,铁勒就能直捣河西腹地,河西不再,敌军则能剑指京都。
护骨纥用马鞭敲了敲门框,隔着帘问:“老板,今夜在哪落脚?”
伽渊给香炉加了块炭火,朝里面吹了几口,塞进闵碧诗怀里,要他拿着取暖,问:“到哪了?”
外面黑漆咕咚,除了戈壁就是沙漠,有时候走上一百里都不一定能见着一户人家。
今夜天不好,雪夹着冰雹跟打仗一样,砸得护骨纥睁不开眼,他也不知道具体走到哪了,只能透过覆面,眯着眼道:“……能看见天山。”
“去叶密里。”
伽渊说着,把闵碧诗膝上的毛毯掖好,插上窗栓,双手捂住他冰凉的双耳替他遮风——漠北的寒风太冽了。
冬季是最难熬的,哪怕抱着火炉人也会冻得瑟瑟发抖,若是没有装备,人在户外待半个时辰就会冻得昏厥。
护骨纥应了一声,搓搓自己的手,一鞭扬在马身上。
“休息一会吧。”伽渊拢着毛裘,“到叶密里还有段时间,药好了我叫你。”
闵碧诗闭目养神,依旧不作声。
邱十六、王善德等人跟在后面,他们早冻得不行了,在京都就没见过这种要人命的天。
王善德擦着鼻涕小声抱怨,邱十六瞪他一眼。
没人逼他跟过来,追随伽渊是他们自愿的,邱十六没有怨言,而王善德即使满腹牢骚也不敢在伽渊面前说。
“六哥,我就是弄不明白,”王善德擤了把鼻涕,搓搓冻木的脸,朝马车努嘴:“那个病秧子凭什么能坐车里?吹不着冻不着的,他到底有什么用?老板每天对他那叫一个细致,捧手里怕摔了,抱怀里怕化了。”
邱十六根本不想理他,都说了是病秧子了,能跟他们这些糙老爷们一起忍累受冻吗?真闹出毛病算谁的?
但这姓闵的也着实娇气,一出京都就病了,眼下都过去好几日了也没见好,脸色反而越发苍白。
伽渊不是没为他找过大夫,药也喝着,就是不见好,夜夜都能听见他咳嗽声,真跟只花瓶似的。
“你也想去车里坐着?”邱十六看了眼佝偻在马上的王善德,这几日路途颠簸,他瘦了不少,愈发显得尖嘴猴腮,“那你下辈子也投成那副模样。”
王善德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愤愤地盯着马车,朝雪地里吐了口痰。
闵碧诗闭着眼,但他一直没睡着,他的意识很清醒,静谧的雪夜放大了一切声音。
漠北的雪原极少出现活物,过了天山,连积雪压断枯枝的动静都不见了,前方有大片开阔的牧场,离群的牲畜冻死在道旁,吸引来狼群啃食。
一路无声。
再次传来人声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闵碧诗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拨开帘朝外看,问:“几时了?”
伽渊转转脖子,懒懒睁开眼,去拿炭火上的药炉:“亥末,马上要到子时了。”
外面商铺林立,灯火通明,人们摩肩接踵,沸反盈天。
叶密里没有宵禁。
铁勒为了促进贸易,甚至允许商队入城时不必下车接受检验,只出示关税文牒便可。
这里不设限,不受限。换句话,这里什么都可以交易。
只要你有钱,就可以买到你想买的东西,只要商家肯缴关税,就可以出卖任何可以卖的东西。
叶密里,一个连上帝都管辖不到的地方,这里是真正的极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