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无主星「无限」》雁黎

3、蛇村3

　　独处是静谧的。黑暗吞噬了灵灵，带走她的声音，也带走屋内最后一点人气。
　　燕遥溺在其中，身体冷不丁打个寒颤，透过半掩的门扉，他能看见不远处点了灯的人家。
　　等待是漫长的，燕遥心神恍惚，他在想是不是灵灵此刻就躲在门后，用她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窥视他。
　　在此时，棺材骤然发出异响，燕遥骇然，险些要跌下蒲团。
　　他勉强直起身，老实地跪坐在蒲团上，哪怕待会的棺材被什么玩意揭盖而起，他也不能逃。
　　天杀的，他才是个刚死的孩子啊！
　　这棺材就不能安生点吗！
　　他这么尊老，棺材里的能不能爱幼一点！
　　灵灵呢？怎么还没回来！仅仅一会不见，他便开始想她了。
　　衣服布料摩擦声在棺材里愈演愈烈。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刚起床磕到了头，无奈只好先穿衣服。
　　燕遥默默祈祷徐天能快点到，他想借助徐天的眼界看看这个棺材板能不能钉死。
　　他实在是受不了棺材内的噪音了。
　　似乎是心有灵犀，他祈祷完没多久，徐天便到了。
　　徐天站在院门外开口喊：“一遥小弟弟，我来了！”
　　边走边说：“路上稍微耽搁一会，来迟了点。”
　　他身后跟着的灵灵不声不响，眼神冷的要把徐天后背冻穿。
　　“没事的徐哥。”燕遥起身出门迎他。
　　门被燕遥推开些，屋外零星的光线描绘出他身后的棺材。徐天会意，进门后走到蒲团前，磕头。
　　甭管里面睡的是谁，他都得给磕一个。
　　燕遥同样陪了一个。
　　他本就失血过多，跪久了，猛然起身加上又跪下磕头，眼前一花，头直挺挺地冲着棺材撞去。
　　“咚！”
　　屋内光线太暗，即便徐天小心应对，也没料到燕遥会头抢棺材，当他反应过来时，能做的只有将燕遥从地上扶起来。
　　“大妹子。”徐天卡着燕遥的胳膊捞他起来，扭头对灵灵叹道，“他真是悲伤过度不能自已，我扶他去休息一会。”
　　灵灵站在他们身后，不说话，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
　　“帮个忙，我有点拉不动他。”
　　假的，徐天太能把燕遥扶起来，甚至他可以举着燕遥做托马斯回旋。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燕遥睡哪，万一走错了……
　　灵灵听完这话，身体终于有了动作。
　　她右手牵住燕遥的小臂，一路向前缠着他的胳膊，放在肩膀上，轻松拉起倒在地上的燕遥。
　　连带着抓住燕遥的徐天都踉跄两下，差点走了燕遥老路，给棺材二次敲响心灵的震撼。
　　在燕遥被拉离蒲团后，灵灵的左臂环住他后背，手指轻飘飘落在燕遥颈侧，整个人依偎在燕遥身前。
　　倘若徐天不在，这二人相依相偎的姿势简直就是恋人之间的午夜贴身舞。
　　而徐天在，还大大咧咧虚扶燕遥右臂，俨然一副搬运雕塑的纯朴工人样。
　　淬毒的视线在工人徐天身上逡巡，又被工人徐天催促：“走吧走吧，一遥身体重要。”这才重新聚焦在燕遥脸上。
　　缓缓挪着步子往卧室走去。
　　燕遥在这个家的卧室在右手边房间直走，路过杂物间的下一个。
　　徐天不禁微微蹙眉，随即掩去闪烁的目光。
　　一遥住的位置不好，他心中暗想，他不能一直留在这户。独自生存过夜晚对于昏迷不醒的一遥来说，对于这个纯新手来说是个狼人夜。
　　铁被刀的。
　　看看一遥身前这个女人，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古怪。
　　玄哪！
　　一遥想活下来，唯一指靠是他的因果律技能。
　　徐天感叹，他竟有一天会为了新人想这么多，谁让这个本难度大，还硬塞个新人进来呢。
　　燕遥入住的屋子内设简洁，一张床，成对的书桌，长条凳。
　　床铺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令徐天有些不好意思将燕遥放上去。
　　“妹子啊，先放凳子上吧，我给他换身衣服。”
　　语气温和，动作却已经把燕遥的方向往书桌边带了。
　　这次，灵灵意外的好说话。
　　她抽出缠绕的手，静静站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
　　徐天：“……”行吧，想看就看吧。
　　轻手轻脚脱去燕遥的上衣，从仓库里取出水和干净的棉布，擦拭干涸的血迹。
　　擦净血迹，才给燕遥耳朵上药。
　　疼痛使人清醒，燕遥猛睁开眼，身体一阵晃动，又被徐天死死按住。
　　“忍着。”徐天短促命令道。
　　“唔-”算是应和的痛哼声，燕遥拿起多余的棉布清理手指缝的血迹以转移注意力。
　　他只能看清眼前的一点，听到耳边的清浅呼吸，杂乱的思绪随呼吸的节奏平顺丝滑。
　　好像耳朵的痛也不算什么了。
　　他喃喃：“徐哥你人真好。”
　　嗤笑忽的扑在他耳边，凉津津的。
　　徐天浑不在意：“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我也不会食言。”燕遥追着后面回他，说好的给寿命，就一定会给。
　　场面一时间温馨非常。
　　“遥遥……”乍一听到灵灵幽然的腔调，燕遥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他卡了卡，想起万能回复。
　　“怎么了灵灵？”
　　“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酸溜溜的话听得燕遥牙酸，他只好安抚道：“他也是会走的。”
　　虽然屋子很黑，燕遥还是循声望向灵灵的方向，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两只捕猎的绿眼睛锁定着他。
　　“对，对，等会就走。”徐天估摸着伤口处理差不多，灵灵已经开始悄没声的赶人走，他不能多留。
　　掏出两件衣服递给燕遥，随口道：“童养媳就是贴心呐，可惜我家没给我找个，也不晓得要光棍到啥时候。”
　　燕遥穿上衣服，安慰道：“总会有的，就像我跟灵灵一样。”
　　他听懂徐天的暗示，灵灵的身份竟是他的童养媳。
　　自古家中独子会有童养媳，一来招子，二来娶亲。
　　那么棺材里顾涌且躁动不安的应该是他家血亲长辈。
　　“嘻嘻嘻……”灵灵笑了，听上去很开心。
　　在徐天辞别时，浑身没力气的燕遥指挥灵灵去送客：“好灵灵，替我送送徐哥吧。”
　　灵灵翩然而出，再次留燕遥一人在房间内。
　　燕遥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久违地感觉到宁静。
　　现在这样才像是死后的感觉，失温又安详。
　　而他刚享受没多久，灵灵的声音从他头顶飘出：“遥遥……”
　　“怎么了灵灵？”他已经能十分熟练地运用这套交流法，或许这才是新手福利？
　　淡然如水面的心态持续不到三秒，立马被灵灵的话狠狠砸出水花。
　　灵灵蹲在床头边，期待地看他：“暖床……”
　　可别！燕遥扭头去看她，头上的纱布与枕头蹭得沙沙响。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灵灵身上散发的森森寒意。
　　女人不一定是水做的，但灵灵绝对是冰块做的。
　　燕遥生怕被灵灵缠死在床上，他方才独自整理记忆，被灵灵缠绕的窒息画面闪了几回，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他晕倒后的记忆。
　　他的脖子还隐隐作痛呢！
　　“灵灵你知道吗，今天我坐了很久的车，为了回来见你……”哼哼，他也会省略不说下面的话。
　　灵灵呆住，她不知道，她从没离开过蛇村，她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几乎要与整个村子融合在一起。
　　她讷讷唤燕遥：“遥遥……”
　　是示弱，也是以退为进。
　　燕遥再次看到了那双狩猎者的绿眼睛，或许眼睛本身不是绿色的，反倒因为情绪发绿。
　　燕遥叹气，他打商量道：“今天很累了，明天还有事需要做，灵灵……”
　　温柔的语气夹杂着毋庸置疑的强势：“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哦天呐，如果可以，他不希望用这种语气对女性说话。
　　灵灵似乎哭了，声音发闷：“好的，遥遥……”
　　灵灵离开房间，这一次，她发出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当夜，燕遥整宿噩梦，温暖舒适的被衾成为裹挟他的风雨，无法挣脱，镇压他的抗拒。
　　村子里没有鸡叫，屋子里同样感受不到早晨的光线。
　　可燕遥醒了，在强烈的注视下，他睁开眼。
　　“遥遥……”
　　他与灵灵面贴面对视，近在咫尺假面一般的脸，自然下垂的发丝轻搔他的侧颊。
　　小巧的嘴挑起微笑弧度，却无法忽视因倒吊充血到艳红发黑的纯色，那对眼珠也突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他差点就被吓成聻了！
　　为什么灵灵一大早要吊在他的床顶！
　　装作镇定的燕遥扯出笑：“早啊，灵灵。”
　　万变不离其宗，先套公式，别的等会再看题干。
　　“早……”既吓到燕遥，又得到燕遥回应的灵灵从容地游回到地面。
　　“？”一点都不装了是吗？
　　燕遥假借坐起的动作，忍不住多偷看两眼灵灵身下的尾巴。
　　屋内光线是不好，但现在是白天，他也不瞎，明晃晃一条粗长的尾巴从床顶顺着床柱盘旋而下，甚至尾巴尖还打到了被子。
　　视觉加听觉冲击，再配合灵灵青白的脸……
　　燕遥安详躺了回去，嗯，现在是技能在生效，绝对不是他为了逃避现实才闭眼。
　　至少他比许仙好！没直接吓死！
　　奥，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