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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储藏室 当妈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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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来了。
在耳朵深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一胀一缩。
嗡——嗡嗡——起初以为是耳鸣,可它分明是说话声。很多人的,叠在一起,又像只有一个。
我低头看手,掌纹里嵌着暗红色,指甲缝也是。洗不掉的。
我试过用刷子,用肥皂,用热水烫。皮皱了,红了,那颜色却渗进皮肤纹理里,变成我的一部分。
昨晚我洗了很久。水从龙头里出来,先是红的,慢慢变淡,最后透明。
我看着池子里的漩涡,血丝打着转,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不愿走。
然后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我。
她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扩得很大。她在笑,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很慢。我没笑,是她笑的。
转过身,地板上有一道拖痕。从客厅中央到储藏室门口,暗褐色,干透了,边缘翘起来。
我蹲下来,用手指去抠。硬了,碎成粉末,粘在指尖。凑近闻,有点铁锈味,还有点甜。
不对,说是甜又不像,是别的。
储藏室的门关着。我盯着门把手,铜的,有点氧化,泛着暗绿的光。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它很亮,我擦过。擦到能照见我的脸,在铜面上变形、拉长,眼睛变成两个黑洞。
我伸手。手指碰到金属,冰凉。
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寂静里像打雷。
门开了条缝。黑暗涌出来,带着一股味道:灰尘,樟脑丸,旧报纸,还有……还有那个。
那个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像忘记在冰箱最底层的肉。冻得太久,已经不分是什么,只是肉。
我推开门。光线挤进去,照亮一小块地板。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再往里,暗处,有个轮廓。
它靠在墙边,用一块旧床单盖着。蓝白格子,我妈以前最喜欢的那块。她说这花色清爽,像春天的田野。
现在它盖在那里,底下凸起一个人形。太像了,像到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在提醒:轻点,轻点,别吵醒它。
其实我知道,它不会醒。我知道的。
但在蹲下来的那一刻,我还是屏住了呼吸。手指抓住床单一角,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
我停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很用力,像要跳出来。
然后我掀开。
先看见头发。花白的,有点稀疏,头顶露出一小块头皮。梳得很整齐,从中间分开,一丝不苟。是我今早梳的。
我用她的梳子,桃木的梳的,梳了很久。
然后是脸。
眼睛闭着,眼皮有点松弛。鼻梁不高,鼻尖有点圆。嘴唇抿着,没有血色,嘴角向下耷拉。
我盯着那张脸。太像了。那颗痣,在左眼下方,米粒大小,棕色的。
那道疤,在眉毛尾端。皮肤的纹理,干燥的,起了一点白屑。耳垂很软,我摸过,无数次。
但它不是。我知道它不是。
因为当我凑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皮肤上那股凉意时,我看见它的眼皮在动。
颤动?不,是抽搐。非常轻微,像眼皮底下有什么小虫在爬。左眼,一下,停住,又一下。
我的呼吸滞住了。
然后我看见,它的嘴角,那向下耷拉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向上提。很慢,但确实在动。
肌肉在皮肤底下滑动,牵拉着嘴唇,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缝隙。
它在笑。没有声音的笑。
我向后跌坐,视线却没有移开,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在转动,从左到右,慢慢地。
“妈……”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没有回应。只有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化。笑容在加深,皱纹从嘴角向脸颊蔓延。
眼睛的缝隙里,似乎有光,很暗的光。
我想起那只鸡。
很多年前,在乡下外婆家,那只被割了喉的鸡。血喷出来,滚烫的。它挣扎,翅膀拼命拍打,然后力气一点点消失,直到完全静止。
我那时候的感觉,现在又回来了。
先是冷,从脊椎爬上来。然后是热,在胃里烧。最后是空,整个人被掏干净了,只剩下壳。
我爬过去,爬回它身边。
伸手抚摸它的脸,皮肤凉而滑。手指划过脖子,那里有一道缝线,很整齐,是我一针一针缝的。黑色的线,外科手术用的。
我的指尖沿着缝线走,从一侧耳后,到另一侧。线有点硬,凸出来。
然后,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憋不住,变成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储藏室里回荡。
笑声越来越大,我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看着它,看着那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它嘴角那个正在扩大的笑容。
我们对着笑。它在昏暗中,我在光里。
笑着笑着,我伸手握住它的手。手指僵硬,关节屈着。我一根一根抚过,像小时候她抚过我的手。
然后,我把脸贴上去,贴在那冰凉的掌心里。
“妈,”我轻声说,声音带着笑后的颤抖,“你看,我们终于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它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次,右眼也动了。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