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叶问渠

2、十年前的夏天·下

　　空调开了一整夜。
　　两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一概不知。
　　卧室外响起烤吐司机的工作声，然后是盘子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的声音，以及用餐刀把黄油涂在面包上的酥脆剐蹭声。
　　黄油和面包的香气慢慢传进卧室，我有些不甘心地起了床。
　　昨晚，裕佳贴心地来陪我一起睡。虽然她说是想来蹭空调，但我认为，也有想照顾我的心情在。
　　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她绝对很爱我。
　　不过爱也是有代价的。
　　对我来说，裸睡能提高睡眠质量。因此，昨日比起往日，我的睡眠质量降低了一些，所以才会在已经睡醒之后还闭着眼睛赖床。
　　这是健康的做法。
　　在外面的自然也是裕佳，用的是我的烤吐司机和我特地跑很远买的切片白吐司。
　　居然还用了我亲自煮的果酱，而且还没有我的份。
　　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人。
　　“你起啦。”
　　我还没来得及控诉，裕佳就放下手里那份刚吃一口的吐司，站起身来为我烤吐司。
　　我就说吧。
　　“喝什么？”她背对着我问。
　　“牛奶。”
　　说完，我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早餐选择喝牛奶意味着什么呢，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一般，或是想要长高，还是说冰箱里的牛奶快过保质期了呢？
　　都不是，我就随口说的。
　　在我那期待的心情达到不健康程度的顶峰前，我们一起出了门。
　　无论是裕佳还是我都清楚，今日的比赛内容顶多算得上是一种调剂，我对网球并非毫无兴趣，但与我无关的胜负，我是不会在意的。
　　想要见到对方，想要听到声音，想要对话，想要更多的接触。水面下的热情丝毫没有消散，正在强烈地控制着我的五感。
　　涂抹盐黄油的酥脆烤吐司，还有昨日的披萨与排骨荞麦面。
　　尽管我说过那是在找话题，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那太莫名其妙了，还不如直接询问对方的伤势情况。
　　但面的味道确实很好。
　　我的理智明白期待未必会如愿以偿，却难以控制那来自官能的感受。
　　“果然不在呢。”
　　球场附近并没有我想要看到的身影。
　　“果然呢。一般会去景点观光吧。”
　　裕佳的想法和我一样。地方人过来这边果然还是会想旅游，但是如果去一些著名景点偶遇就太笨了，那是大海捞针。
　　“如果是伤口的话，那个不行吗？”裕佳指着场上的比赛选手。
　　“撞到头部，流血还坚持比赛……那是不行的吧。”
　　“不是说这种不行！美呢，能感觉到吗？”
　　“100%不能。”
　　“怪，好怪。”裕佳看着我，摇摇头，“已经没兴趣了对吧，走吧。”
　　“嗯。”
　　我跟着裕佳离开了这里。通常我们出门，不是她陪着我做我想做的事就是我陪着她做她想做的事，同时对同一件事情感兴趣的情况，很少。
　　她把男朋友叫了过来，我对此没有意见。
　　我还在想之前的事。
　　其实引导员的分配是靠抽签决定的，就像运动员们也是靠抽签决定比赛的顺序。不过签运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这并不是因为对自身能力的信任。
　　签是可以交换的。
　　讨论帅气的男生对于初三的女生来说几乎算是本能，无关喜欢，这其实是她们的一种社交方式。如果真的喜欢某位帅气的男生，恐怕就不会想和别人一起讨论对方了，连想象从他人口中会听到什么样的话都会觉得害怕吧。
　　相互看签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关注那些有着帅气部长的队伍。
　　“是谁抽到了冰帝呀。”
　　她们看来看去还是没看到这张签。
　　太遗憾了，我对讨论这类话题毫无兴趣。
　　“我抽到的是东京的队伍，要不要交换？”
　　我小声对苦恼自己听不懂冲绳语的女生说。
　　这件事，还没对裕佳说过。
　　“……我就说吧，她看似在听，其实人走了已经有一会儿。”
　　“可是刚才不是还在点头吗？”
　　“我在听，你们刚才不是说要喊谁去卡拉ok的事吗，去呗。”
　　一心两用又不是多困难的事。裕佳就是想逗人玩。
　　“那你刚才还想什么呢。”裕佳问。
　　她那个叫良什么还是亮什么的男朋友也在看着我。
　　“呃……话题？”现在不是个坦白的好时候。
　　“我的天啊，你真的是想太多。”裕佳劈手拿走我的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字的两根拇指像是在屏幕上跳霹雳舞。
　　我没忍住笑出声。也不想纠正这次“话题”的意思和昨天不一样。
　　“你真应该多看看你的SNS消息，”裕佳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他给你发了消息。取消静音吧，还有，把消息提示打开。”
　　“但真的很麻烦，如果我找人有事会主动去联系的。”我耸肩摊手。
　　裕佳没忍住对我翻了个白眼。
　　接过手机，查看会话页面的消息。
　　“不是，我什么时候愿意给人做向导了，这天气多热啊。”
　　“下着雨呢，雨停就不热了。”裕佳说。
　　“下完雨是闷热。”
　　“确实是……”
　　裕佳瞪了自己男朋友一眼，对方果然不敢说完这句实话。
　　我无心理会对面的眉眼官司——消息又有回复了，他们明后两日都还没有太具体的安排。
　　能躲避夏日的摧残，又能娱乐的场所，这里有很多，是的，和喜欢的人相处也无法抹平我对空调的依赖。
　　来考虑一下关于“初次约会”，能做的有什么吧。
　　家庭餐厅，不了谢谢，我不认为第二面就有很多话可聊，尴尬的沉默或者在他们之间插不上话我都不想经历。
　　卡拉ok，这个难度也有点高，音乐品味是很重要的，如果不喜欢对方唱的歌曲，那就会是一段煎熬的时光。不过暂且当作备选吧。
　　有运动氛围的，旱冰、保龄球，或者游戏。
　　RoundOne是吧。
　　但保持开放的想法，如果他们就是想去景点观光呢。请不要这么想……
　　「有什么有兴趣的，想去的地方吗？」我发送了这条消息。
　　说真的，大家坐在家庭餐厅的沙发座里面一般不会感觉自已像是坐在法庭的任何一个非旁观席的。
　　证人原告被告律师检察官，都在等着法官的裁判。
　　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上一次觉得遇到棘手的事也是他吧。想被追问还是不想被追问，我现在已经弄不清楚了。
　　消息又回过来了，他问我有什么建议。
　　这是缓刑。
　　我给他发了几张截图，观光巴士、RO、各个商业街与浅草的信息，想来其中一些他已经知道，也说不定比我知道更多。
　　观光客和当地人的视角总是不同的。
　　当地人其实也是此地风景的一部分。
　　总之，我衷心地希望他们能选择在有空调的地方游览观光。
　　约定的结果是后天的RO。嗯，这个年纪的男生确实都喜欢这种吧。
　　总之我怀揣着感谢的心情，早早出门来到约定的那座商场，附近的便利店。
　　我渴了。
　　出门没过多久就口渴了，这全部都是太阳的功劳。
　　在便利店躲太阳，喝下一罐冰凉的苏打水，我情不自禁地吐出了一些二氧化碳——打嗝。
　　时间似乎差不多了，我打开手机想发消息，之前却已经有消息发过来了。
　　这人，真厉害啊，能让那么多人在约定时间之前到地方。这下我要成“迟到”的那方了。
　　回复过消息，我又从冷柜里随便挑了几种饮料结账，提起装着饮料的袋子快步走去。
　　如果真是约会，迟到反而是没问题的。
　　这并不是因为我足够恶趣味想看别人焦急的反应，如果连小小的迟到都不能迁就，这样没有瑕疵的关系要怎样才能走下去呢？
　　我不会有“负罪感”，但是对他们保持礼仪在我看来是必须的。
　　更何况还可以上演一出都市童话故事——《东京导游与七个冲绳人》。裕佳负责饰演旅行社的新老板，她男朋友演不敢糊弄老板的员工，那猎人役谁来，她弟……也行吧。
　　隔好远我就看见很大一团紫色，开玩笑的。大家穿的都是私服，但是无袖设计的运动服真的有一种恰当好处的时尚感。
　　“抱歉，有点晚了。”
　　“不，是我们(ワッター)到早了。”
　　虽然是事实，但这就是标准回答，不过不是标准语。真是可靠的队长。
　　“这个天气不觉就会口渴，稍微买了些饮料，可以麻烦大家拿吗，还挺重的。”我迫不及待想要摆脱重担。
　　木手简单道谢后就接过去，进行分发。
　　可以听到他的“甲斐君，请快点决定”，“请不要翻来翻去，平谷场君”，“不可以把可乐全部拿走，田仁志君”还有“新垣，不知火，你们先选”。
　　真是好辛苦，两方都很辛苦。
　　我突然转过身，剩下的那位“知念君”就站在我背后很近的地方，抬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请问，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我询问。
　　沉默地盯着我可不算是有效回应。
　　“洗手台在那边。”我瞎猜。
　　“你看起来很热啊。”
　　居然是踌躇的关怀。我笑笑，回答道：“是，我不擅长应对暑热。”
　　“那我给你讲怪谈故事凉快一下吧。”
　　精神论！？
　　“没关系，有空调就足够了。”我摆摆手。
　　对方看起来有点失落地离开了。
　　大家决定先去游戏机的楼层。我走到机器旁边，兑了点硬币放到钱包里，转头一看，身后居然排起队伍，就像我在体育场做志愿工作那天一样，除了没有举队名牌。
　　确实呢。平常量的零钱在这里不够呢。
　　说实话，我有些兴致缺缺的，不过大家看着都很期待，对我来说，这可比游戏机要有意思多了。
　　上楼之前，我先给扭蛋机送了两枚硬币，是夏日主题的小挂件，可以套在雨伞上的那种。
　　我上次就很想要那个小猪造型的蚊香炉。
　　不过这次也不是，甚至还略显重复。
　　“嗯……给你吧。”我下意识递向身旁的人。
　　“可以吗。”
　　裕佳是不会问的，她会直接拿走找个地方挂上。
　　我扭头看向对方，找补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木手拿走我手心里的小挂件。
　　这次也没有被拒绝。
　　处理伤口没有被拒绝，奇怪的要求没有被拒绝，交换联络方式没有被拒绝，加入团体出行没有被拒绝，甚至塞无用的小东西也没有被拒绝。
　　我的好感有那么明显吗？
　　虽然没有想隐藏这样的心情，可是对方察觉的速度也太快。
　　意识到已经被本人发现应该害羞吧。
　　我只说了“谢谢”。
　　在尽职尽责地玩了一段时间之后。
　　迎来分别的时刻。
　　并没有。甲斐拉着平谷场耳语几句就决定请我和他们一起再走一段路。
　　说是耳语，其实我听得很清楚，只不过没能听懂全部。
　　好像是要给我什么东西吧。
　　“没有勉强吧？”木手问我。
　　我摇摇头，“我还挺喜欢惊喜的。”
　　走出建筑物的阴影，我跟着前面活泼打闹的他们向前走了几步……
　　太阳消失了。
　　会照在我身上的阳光全部被挡住，那个身影保持着相同的步幅不断向前。
　　什么都还没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抱怨夏日。
　　不带遮阳伞出门变成了好事。
　　真可怕。
　　目的地是他们在东京的临时住所，我在旅店一楼找了个地方坐下，木手陪在旁边，其他的人都已经上楼。
　　很快我又听到急急的踏声。
　　甲斐抱着一堆苦瓜过来，“这个是永四郎亲手种的苦瓜，送给你当礼物！”
　　“对对，收下吧。”平谷场也很高兴。
　　我们看着他们。
　　“你们害怕苦瓜吧，这样送礼物……”
　　“居然偷偷拿走全部的苦瓜送人……”
　　“很失礼哦。”
　　“太失礼了。”
　　说出几乎相同的话。
　　甲斐连忙后退两步，没站稳，怀里堆成小山的苦瓜来了个山体滑坡。
　　木手接住了。
　　甲斐长舒一口气，嘴里嘀咕着“マブヤーマブヤー”。
　　“甲斐君，要让你生吃苦瓜哦。”木手镜光一闪，步步逼近。
　　“不不，还是放过我吧。”甲斐汗流满面，步步后退。
　　我决定说点什么。
　　“那个，木手桑，可以稍微打扰你一下吗？”
　　木手几乎瞬间就来到我身旁，手里还拿着苦瓜。
　　“我可以收下一点吗？”我看他。
　　“当然。”他回看我。
　　“那么，我想再要一个礼物。我还没有做过苦瓜的料理，木手桑有推荐的食谱吗？”
　　“嗯。我一会儿给你写。”
　　“谢谢，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看到他的笑容，我也忍不住牵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マブヤー：まぶ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