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他温润如玉》绿大王

2、第 2 章 “她又不欢

　　“哈哈哈哈，我们小风月也学会用匕首了，不错不错，来来来，和你大哥再打一个来回！”

　　凌曜身后的一个下属拍着手提议道。

　　“那不能行！”

　　凌曜放开手，风月单手一撑就翻了个身站稳。

　　凌曜把匕首随手别去腰上，带着风月和下属们大步朝前院的宴场走，一面道：“今日这宴，我要是把小风月耽搁在此，等会凌玉又要同我生气。”

　　到了宴场，风月下意识就要尽职尽责地蹿树上蹲着去，被凌曜及时给薅了下来，说凌府周围今日他安排了三倍的人手巡守，然后朝凌玉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笑着说，“看呐，凌玉在那，小风月守住他便行。”

　　风月在凌曜的注视下把“宴时凌府周围三倍兵力”几个字堂而皇之记录下来后，径直朝凌玉走去。

　　此时宴还未正式开席，府外鞭炮声一段续上一段地炸响。

　　前院搭的戏台今儿请的是城中最好的杂耍班子。台上正变着戏法，从空袖子里抖出五彩绢花；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锦袍玉带，发束金冠，三五成群地在另一庭中斗茶、投壶、猜枚。投壶的箭杆飞出去，中了壶口的便是一阵哄笑。

　　视线穿过少年们，就见凌玉坐在一群女眷当中。

　　他今日穿了件青竹缎袍，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镶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钩，半盖着眼皮，嘴角噙了抹礼貌的浅笑，仿若正在仔细听一位华服妇人讲话，但他眼睫毛就那样垂着，眸光微散。

　　根据风月日积月累的观察判断，他在走神。

　　有一长辈起了话头，说他：“打小我便看出来了凌玉这孩子不一般，将来必有大用。”

　　闻听，他睫毛动了动，脸就抬了起来，鼻梁高挺，轮廓细琢似的精致好看：“哈哈哈，比如呢？”

　　说话的人微愣，凌妙道：“别人夸你你听着就得了，怎么还要考人家呢？”

　　又一贵妇人道：“凌玉真是又长俊了，与我那侄女真正是登对，好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他继续笑着：“是吗？”

　　风月远远地望见凌玉这张清贵如玉俊俏的脸，一瞬间就想起来了九岁那年，她与凌小公子站在风雪里，她尽力把脸上挤出名为“感激”的表情，把前夜背了一整晚用来骗他的话全部背完后。

　　面前穿得厚厚的蓝面圆子已经被风雪吹得扶着驿站门外的木柱子咳嗽到快要昏厥，甚至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脊背在抖。

　　咳成这样，竟然还真听清了她方才在呼呼北风的衬托下，如蚊蚋在鸣的那些话。

　　“是吗？”他转脸看向她，眼尾咳红，眼睫毛有些湿润，“要我跟你走？”

　　风月点头：“嗯。”

　　他声音好虚弱，像是快死似的，风一吹就仿佛他整个人就要散尽风里去：“报恩？”

　　风月继续点头：“嗯。”

　　小少年吸了一下似乎已经堵严实了的鼻子，声音发翁：“……像狐仙那一样的报恩吗？”

　　没听懂，但风月还是：“嗯。”

　　横向的大风忽而吹得更烈了起来，风月几乎在风里有些不能站稳。

　　隔着风雪，风月看见，凌小公子的眼睛在她话音落下后微微睁圆了些，透过风雪，目光紧紧地锁着她，泛白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脸有点儿红，许久未再问出第四个问题。

　　驿馆的大厅里，被他吩咐了不准靠近过来的两个凌家的老婆子忧心忡忡地不住探头看向这边。

　　风月以为，她的应该是骗人失败，她或许该转身逃了。

　　又再等了会，她脚步正要后撤半步。

　　便看见扶在木柱上的指关节都冻红了的手蜷了蜷，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她递了过来。

　　“好。”凌小公子的脸连着耳朵，都红了，声音稚嫩又羞涩：“我愿意。”

　　未有犹豫，风月立即也伸手去接他的手，可才触碰，凌小公子身形一晃就倒进了厚厚的雪里，他浑身滚烫，气息紊乱。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那两个丫鬟立即奔出了驿站门外，比她们步子迈得更大的侍卫们，以及发现自己弟弟晕倒的凌曜更快一步地也朝这里冲了过来。

　　风月一顿——她的任务，失败了。

　　她没能将凌小公子引出凌氏侍卫巡守的范围。她脑海里闪过零捌的尸体被抬走的画面。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风月是后来被凌家人紧急移送到马车上，听见自己的血液从腹部的伤口里流出、那仿若生命流逝的声音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聪明的零陆更改了计划，见情况有变，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撤退的他，单执一柄长剑冲了出来，直刺向软倒在地、根本无力起身了的凌小公子。

　　心系体弱的弟弟，没想到暗中藏有刺客，且刺客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凌曜反应不及，来不及拔剑的他只能横身挡在了凌玉与剑刃之间。

　　与零陆对上目光的风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她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凌曜和凌小公子两人的前面，张开了双臂……

　　长剑如腹，有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祝你成功。”零陆在她耳边道：“可别辜负我。”

　　剑被抽出，鲜血染红纯白色的雪地，眼前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摇摇欲坠。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栽倒。

　　零陆退出两步，目光在她伤口无奈地停落了片刻，随后转身独自奋力逃进风雪里。

　　当被从桑落城卧在一辆马车上，一路直上北凛国，又进凛都。被凌家两位公子，和凌家凌妙和凌仙两位活泼又淑雅大小姐接进府的那刻，风月才终于敢确定。

　　她的任务，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

　　但这成功全靠零陆一人临时扭转而成的，她又在路上伤后昏迷了半月有余。

　　因此，她和其他死卫们全部失去了联络。

　　只有一次偶然听见凌曜与他属下们谈话，那日刺伤她的孩子，也就是零陆，最后是跳进了横穿桑落城的那条滚滚长陀河里。

　　凌曜的属下说，那河很宽，水急且浑，就是下去头水牛也上不来的，遑论只是个孩子。

　　零陆是他们几个死卫中身手最差的。

　　他脑瓜子灵活，自从被九殿下选中后，天天忽悠着殿下在严厉的大司教手下保他不挨罚。承诺将来有一天一定能带殿下去看外面皇宫外的世界，还经常以给殿下带皇宫外的东西的名义，让殿下放他随宫女太监们偷偷溜出宫外玩。所以连当时只有轻功还能看的风月，零陆终于有一天也不能打过了。

　　所以，风月在想，零陆应该就睡在了长陀河底了。

　　那条河就算是站在太华国皇城的最高处，风月也从未能见到过尽头，河中的水就好像是能流淌到所有能去的地方。对于死卫来说，那或许算个好去处了。

　　凌曜的属下继续在低声道：“那小孩极有可能是太华国激进派豢养的死士，意图通过刺杀凌氏重新打破两国停战的合约。”

　　虽潜入凌氏的计划全乱，但这一点却又与零陆一开始预测的吻合上了。

　　太华国大败，割让了几座城池出去，签订了极其不平等的条约引起了国内半数以上的人不认可。以三皇子为首的激进派一直试图打破不战合约，认为太子无能。国主一死，两方斗争愈演愈烈，甚至收到消息，激进派试图直接派人潜入北凛国暗杀作为质子的九皇子，引发战争，这也是大司教如此着急的暗自派出所有的九皇子的死卫们拼死有也要潜进固如铁桶的凌氏的原因。

　　不管最后是由谁成功潜入了北凛国，甚至就算是所有的死卫就只剩下一个，潜进了凌家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守护九皇子。

　　作为唯一潜凌府的死卫，不能激进。偶尔能从凌曜以及下属的言语中得知九殿下在质馆内的情况，得知其安好便是安心。

　　这一晃便不知不觉晃过了七年。

　　繁闹的生辰宴上。贵妇人继续与凌玉笑说道：“当真！我那侄女琴棋书画样样不俗，说来，阿玉你也应该听过她的名讳，是那秦氏的三姑娘。”

　　这架势，谁也知道是想给这位凌小公子定亲。

　　凌玉低声地说：“我病着呢……”说罢，还虚握着拳在唇前象征性地干咳两声。

　　贵妇人是真心觉得这两年轻人相配，不肯放弃：“不担心这个，喜事儿冲一冲，这男子成亲后身子骨就壮实了，都是这样！”

　　话音才落，周围人好一阵笑。

　　听过这话，仿佛是联想到什么，凌玉先是愣住片刻，睫毛飞快地眨了眨，随后才推说道：“烈火熬油，受不起……”

　　他这句话一出，旁边的老爷们也跟着笑了，拍着他肩膀说：“不怕不怕，凌玉尽管娶就是，二伯替你做主这桩婚事，绝不让你受哪家小姐的欺负。只说那段家早先年就等着你了，别终于等你到了能定亲的年纪，你竟是这样当众说自己不行，别让段小姐听了笑话去。”

　　“不娶。”话音才落，凌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声音里隐约多了丝决绝和不耐：“你们可都别管我才好。”

　　今日生辰，凌玉嘴角却始终只挂着极浅不入眼底的笑意，声音放低了，就显得阴柔：“叔伯们勿再催我了，你们倒忘了，我上头还有个大哥……欸？”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凌仙：“三姐，大哥比我大多少岁来着？”

　　凌妙知道他心思，不接他茬，故意难为他道：“大哥每日多忙，家里就你清闲，是需要个娘子管管你。”

　　凌玉眸光一挑：“是了，我忘了大哥年岁，二姐怪罪我，口舌诛心于我，是我这做弟弟的该受的。不过二姐也莫恼，虽不记得大哥的了，但我这弟弟倒对三姐你挂心了，三姐如今十九有余，怎还在家吃闲的？”

　　凌妙气得拉了凌仙过来：“阿姐，你看他！”

　　凌仙才要张口，凌玉将背靠进椅子，轻蹙了眉：“二姐，你帮三姐不帮你可怜病弱的弟弟，也别再去那散花庙了，待弱势者不善之人，散花庙也不愿给你天上掉下来的好良缘，你需更心诚些，干脆住那庙里去，趁早占上位置换穿袈裟。”

　　凌仙被呛得脸白一阵红一阵。

　　凌妙拨开凌仙，就道：“是！你有天上掉来的好良缘，沾沾自喜，可人风月又不欢喜你！”

　　方才还能说会辩，能以一驳四五六的凌玉忽而怔愣住：“你……”

　　凌妙又道：“风月平时与你形影不离护在你周围，知道你今日或要相娘子，就躲开了！”

　　凌玉喉咙划了划，要说什么。

　　凌妙又添了句：“哼哼，大哥怎么也没来呢～”

　　凌玉望着他三姐沉默了，漂亮的桃花眼瞳孔微缩了下，仿佛是循着凌妙的话联想到什么令他不愉又恐惧之事。

　　三姐弟的斗嘴令周围人摇头大笑不已，将在主事的陆夫人也吸引了过来问凌玉是否开宴。

　　凌玉转头看向陆夫人：“母亲，大哥呢？他怎还未来？”

　　陆夫人指指不远处，凌曜就在不远处被一帮世子围绕，较量着射艺。

　　凌玉的视线在凌曜周围周围搜寻，陆夫人便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他往另一个方向看。

　　风月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抬头，就撞进了凌玉紧望着她的视线中。

　　盛宴终于开席。风月一来，凌玉便什么也不说了，任由三姐趁机批斗他。

　　说狠了，他眼睫一垂，本来就带着病气，白若纸的脸就显得更破碎可怜起来，很是伤心弱势的模样。

　　而在无人能看见他眼中神色时，他眼眸一转，就往静立在他身后的风月方向扫。

　　风月有所察觉地抬起视线。

　　四目相对。凌玉的视线在她眼底里摸索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试图从那里面寻找出些什么、确定着什么。

　　想来他应是没能找到他想要的，只见他睫毛颤了颤，忽而对她轻轻招手。

　　风月走过去。

　　“我方才把茶喝错成了酒，醉得我头疼，风月带我走吧？”

　　风月便扫目看向一旁的刘嬷嬷和丫鬟小秋，凌玉却把自己的手递到她眼前，静静地盯着她：“今日宴上这样多的人，她们忙。风月你知道我的，我不愿再给她们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