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观察手册》绿大王

16、第 16 章 “我想再听

　　凌玉的声音很轻，柔柔的：“风月愿意告诉我吗？你和大哥之间的对话好是有趣呢，我可以听一听吗？”

　　风月就说了，一字不差，且自认为很有心机地把“保家卫国”那段着重念给凌玉听，她自然早没了家，那这里面的这个家，她想，所有人都该认为是凌家了。她趁机向凌玉表一波忠心。

　　果然凌玉听了，抖着肩膀低了头地笑：“哦……卫国……保家啊？……家？……哈！”

　　方书脖子缩了缩，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风月心里思量着，既然凌玉开心畅意了，应当也就不会与她计较他午睡醒来第一眼自己不在他身边的事儿了吧。

　　却想什么来什么。

　　“对了，风月啊。”

　　许是刚醒的缘故，凌玉此时的声音很柔软又还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脆：“这样说来，我醒来的时候，你正在与大哥说这些？”

　　风月：“嗯。”

　　“哦……”凌玉桃花眼笑弯弯，尾音饶有兴趣似的拉得很长：“我说呢，我怎么该是那个时候醒来啊，风月正在忙别人的事儿呢，那我醒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屋里不就是应该的了吗？谁又会顾及我一个病秧子是抱着多大的期望睁开眼的呢？”

　　又来了，好像能听懂，却又有些奇怪的话。

　　风月下意识想要捋清，凌玉却又正眨着眼睛对她笑，“是不是呢？”

　　风月感到脑子难受，就道：“是……”

　　“哦……”凌玉：“那……我当然不能因此罚风月了。”

　　忽而，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风月把这句话倒是听明白了，且也终于看见了凌玉气得重重起伏着的胸膛。

　　她一愣，面向凌玉地站正：“属下知错。”

　　手指把锦被攥出深深褶皱，凌玉声音依旧温柔：“错哪儿了？”

　　竟还有第二关。

　　房间内，整整三息时间，无人出声，沉寂下来。

　　沉默半晌，风月终于憋出一句话：“属下知错，请公子责罚。”

　　凌玉秀长的手指倏然攥得更紧，指节隐约颤抖着泛白，他将气缓了又缓，才开口解释道：“风月，我不是希望你这样，你该知道我不可能罚你，我甚至方才一说出口，心里就后悔了对你说‘罚’这个字。”

　　他紧紧凝着风月低垂着的眉眼，齿间反复碾磨“属下”两个字：“属下属下属下……你我之间的关系你倒分得干净，却和大哥就谈‘家’字了？你懂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家’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说。”

　　“你啊，你……”

　　说着说着，凌玉嘴角扬起的弧度撑不住地抖了抖，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说：“风月……你转过身去，看一下门外那只总逗我的小麻雀儿来了没。”

　　风月便转身，听话地抬眼望向门外的天空。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她身后炸响。

　　躲在门外的方书他们全都吓一跳，连忙探身来看，风月也立刻警觉地回头。

　　就看见，原本盛汤药的碗，被扫到地上摔裂成花，细细碎碎的瓷片散开在凌玉榻前，更铺开一地黄汤。

　　凌玉修长的手指上也缠了些黑褐药汁，他无所谓地甩了甩，脸上依旧噙着浅浅笑意，“哈，不小心……把药碗碰倒了呢。”

　　他抬眼：“没吓着风月吧？”

　　侍从们全都被方书唤进来，慌慌忙忙越过风月簇拥到他榻前，地上碎片被扫开，被褥那些全部换新。

　　小秋来给他净手，凌玉这才把视线从风月身上挪开，睫毛垂下地去看小秋。

　　手被清理干净了，些许烫红，正要被涂药，他就把手抽了回来，掀开被子下了床，立即有人在他削瘦的肩头搭上披风。

　　他侧首对风月道：“我们走吧。”

　　方书忙问：“公子身子去哪？不妨等喝了药再去？药已经重新煎上炉子了。”

　　“不急，我不过是去凉亭那儿坐坐，”凌玉带着风月径直向门外去：“作为弟弟，自然不好当真让大哥独自进那凉亭里去啊，我与风月去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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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月，对你而言，‘家’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毫无预兆，走过荷池时，一只蜻蜓从风月眼前掠过，风月被它吸引了视线，目光跟随着它一起滑落到水面上，从长倾院里出来后一直沉默的凌玉突然出声，问出的这句话。

　　池面上清晰照映出两人一紫一白、一前一后的倒影，从小到大，两人就无数次走过这池边，两人身高的差距却越大来越大。

　　蜻蜓轻轻在池面上一点，涟漪圈圈荡开。

　　风月盯着池面上的水纹，恍惚间，太华宫祈明池的倒影里，金尊玉贵的太华皇后半覆着睫，手中牵着玄色华服的九殿下从池边过。小殿下往后看，他身后长长的仪仗队伍中，潜藏在其中的他的死卫们，皆不约而同地一齐抬眸，就像看向信仰一样地视线上抬，接住小皇子的视线。

　　凌玉今日一身精致的紫衣华服，清贵又俊雅。他侧首后看，随后桃花眼又循了风月的视线也把目光放低了下去看向池面。

　　看见风月正在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倒影，凌玉立即问：“好看吗？”

　　与方才的问题相比，这问题就简单了许多。

　　水面变得波粼不清，太华皇宫的盛景变得模糊，风月眸光动了动：“好看。”

　　水里，紫色身影忽而停步，风月抬头，视线从虚幻的水面看向更鲜活真实的凌玉本人。

　　凌玉也正把目光从水面移看她，眼里有光：“风月果然在军营学了不好的回来，油嘴滑舌的，我又没生气，犯不着说这些来教人心里高兴。”

　　两人继续朝凉亭方向走，凌玉的话又重新变多了起来。

　　“咳咳咳……风月，你能再说一遍吗？那两个字。”

　　风月：“好看。”

　　“不是，”凌玉说：“你这就和平时的语气一样了，方才你可不是用这样神色和语气说的。”

　　风月：“好看。”

　　“……不对。”凌玉退到了她的身侧，侧低了头仔细看她眉眼。

　　这张脸，和她小时候八九岁比是更成熟了更好看了，却又不那么成熟。皮囊之外，是更清美如画，亭亭玉立；可皮囊之下，装着的似乎还是那个即使站在残败的破城墙前，也一副事不关己，对自己处境并不太在乎却又不是完全冷漠着的状态。她虽每日伴随在他身边，却又若即若离，游离在他看得见却伸手又够不到的地方。

　　凌玉声音低低的，哄着似的：“风月……风月？再说一遍给我听吧？用方才那样的语气……”

　　风月却停了步，凌玉若有所觉地抬头，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凉亭。

　　凉亭台阶上的凌曜和张茹正用一种看奇怪之人的视线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