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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夏至节的早晨,父亲仍然没能从灵魂殿堂赶回来。长公主的使女们开始不安的窃窃私语,年长的埃多缇丝和薇玛努力地维持着往日的秩序,然而起居室中央的壁炉里,那常年燃烧的雪松,仿佛受了潮湿,微弱的火苗中阴影缭绕,有一丝隐约的阴湿水气。

      母亲脸色苍白地敲开我的门:“卡姗,你去看看殿下。”

      我一时没有言语,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我伸出手,指尖上隐约有灰黑色的水珠凝结。

      长公主和最高王,芬威和芬薇丽雅,苏醒时便抵着彼此手足的初生兄妹,命运像是一个环,分别了很久,终于要在终点汇聚。

      “卡姗----”也许是我半晌没有反应,母亲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细微的恐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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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离去的过程很会很漫长。我去看看她,”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您去派人把父亲唤回来吧。”
      话音落下,余光中看到,伊尔银那双美丽的绿眸,由于震惊被放大。

      “卡姗!”她向后倒退两步,身形摇晃,伸出手,才能扶住门框稳住自己,“你在说什么?!”
      “唤父亲回来吧,他知道。”

      “可是------”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忧虑,怀疑。

      “离去的过程再漫长,告别的机会却也只有一次。”我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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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身,与她擦肩而过。

      “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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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长公主要离开了。
      在看到她之前,我闻到了气味。雕花的黑漆橡木门被从房内闩住,然而阴影依然从缝隙之中弥漫,在墙壁和地砖上蜿蜒。我将双手搭在潮湿的门板上,略微一用力,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在记忆中,这间卧房曾经是被初夏的光照充满的。

      落地窗朝向万雅玛的方向,劳瑞林的金光,泰波里的银芒,在年岁中循环反复。长公主的妆台,斗柜和高几上,摆满了各种玲琅的宝石工艺。

      诺多的工匠诸多,费厄诺王子精于锻造宝石,他的母亲,早已离去的迷瑞儿王后,是著名的纺织者;王妃内丹尼尔的父亲,玛隆,曾于奥力座下学习炼铁的技艺。长公主则及其擅长于锻打金属制作丝线,以金线银丝编造各式物件。

      她的床前,放置着一盏很高的,以蓝,绿两色宝石镶嵌而成的夜灯。灯沿下银丝垂落,缀着一圈飞翔的雪白雀鸟。灯中缀着的,是来自灵魂殿堂的一点明焰,在双圣树光芒无法到达的角落,也能照亮阴影。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曾偷偷溜进长公主的卧房。那盏地灯,我第一眼看到,就挪不开脚步。被发现后,自然是被训斥一番,再关上一整天的禁闭。她对我一向很严厉,毕竟,我是她被迫看管的囚徒,并不是被期待疼爱的后代。

      夜灯的光芒下,长公主躺在床上,长长的纱帘委顿在地板上,仿佛凌乱无序的蛛丝。她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房内,显得分外突兀。

      她的脸色很差,之前那种淡淡的,透明的阴影,此刻已经被凝聚起来,在她的面容上形成一层乳白。那往日精心滋润,保养的唇,此刻十分干燥,唇角有细小的裂开的皮,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裂纹也随之慢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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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着长公主的脸,竭力回想一年,不----五年前,那个夏至之门发生之前,她的形容。乌黑浓密的长发,白皙光滑,如同细瓷的面容,深灰色的眸子,晶莹水润的红唇,那个高傲,优雅的美人儿,此时此刻,仿佛一具正在被风干的躯体,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流失。
      阿曼是永恒不变的,埃尔达在成年之后,会维持那一刻的形态,不会再发生改变。在芬威王室中,迷瑞儿王后的离去,留下的伤痕和印象最为深刻。我那时还未出生,但也听说过,先王后在罗瑞安花园中,由于疲累,陷入了沉睡。她的面容和躯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她的灵,早已离开了。

      长公主此刻身上的变化,是不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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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与迈雅布莱一同回来的。

      母亲派去的信使并未仔细讲述要求他迅速赶回的缘故,母亲没有经过这种事,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每日清晨会去长公主的卧房内查看,为了避免恐慌,也遣散了除了两位主事的侍女外的其他人。

      偶尔我会厌倦,也有些同情她---这消亡的过程,未免也太久了。

      父亲以疑问的眼神看向母亲,而母亲那双大大的,杏仁一样的绿眸中,含满了泪水,却哽咽的无法出声。

      她短暂地抬头望向我,父亲的注意力便立刻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迈雅布莱站在阴影中,仿佛一具雕塑。

      伊汝在创造了埃达的时候,也创造了我们的风俗和法律。伊汝告诉我们,婚姻是‘圣’,婴孩是两个‘魂’之间相爱的结果,兄弟之间要友爱互助,对赐予我们智慧,知识和财富的大能者,心怀感激…
      然而伊汝的乐章,在孕育时就已经被注入了毒液,如何能够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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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避开父亲的目光,看向阴影中的诗歌之神。

      “她要消逝了。”

      沉默如同黑暗的翅膀,掠过窗外。房间中央那座壁炉,如同捕捉到了我的低语。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冷的风,银松上跳跃的火光闪了闪,便熄灭了。来自雅梵娜女神的礼物,上百年来永远燃烧不熄的火焰,如今像被一口阴湿黑暗,带着腐臭的气,喘息着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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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抬起头来,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仓皇。“卡姗德丽雅,你在胡说什么?!在长青之地,埃尔达不会消逝。”

      我摇摇头:“你应该抓紧时间道别。”说罢,又忍不住冷笑起来:“时间…长青之地的埃尔达,什么时候在意过时间?”

      迈雅布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我。
      “够了。我要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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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经历过消逝。

      伊汝创造埃尔达的时候,创造了‘躯’和‘魂’。躯是供魂在以亚行走的容器,而魂是同以亚一起存在的物质。先王后的消逝,历来是禁忌的话题。但我却听说,她的魂和躯一起,在罗瑞安花园休憩。之后,她厌倦了埃达,魂便更加频繁而更加长久地停留在曼多斯的神殿。芬威为了挽回她,在大能者面前请求裁决。那之后,迷瑞儿的魂和躯,就永远地停留在了极北。

      我死去之前,躯体被肢解,然而在沉默之井中,我的魂被迫回到了这具被拼凑起来的躯体中。

      长公主的魂,大概要先一步离开了。
      躯体的腐败,只是因果中的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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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昔日充盈着双圣树光芒的卧房,被厚重的窗帘层层包裹住。阴影和水汽在角落中滋生,空气中充满了腐败的味道。
      布莱站在卧房中央,目光落在被遮挡住的窗前,鼻尖微动。

      接着,他才望向躺在床上,被纱帘围住的长公主。

      “埃塔里。”他轻声呼唤。作为初代埃尓达,长公主的父名追随她的兄长,芬威,所以唤做芬微丽雅。这是她在公众面前的称呼。伊塔里是她的私名,是她的丈夫,诗歌之神布莱,依照她的灵,为她起的真名。伊塔里,在梵雅语中是钻石的意思。高贵,坚硬,耀眼。

      长公主的睫毛颤了颤,挣扎地睁开眼。我不禁倒退半步,那双明亮的浅灰色眸子,此刻成为了一种病态的乳白色。

      “你听----”她的声音很微弱,仿佛风箱里的拉绳,随时就会被崩断。那双乳白色,看不见瞳孔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停留在那被遮挡住的窗前。“北方的风----黑色的风,要带我走了。”

      布莱走近一步,握住她的双手。这一次,他的神情中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埃塔里,你一定要走不可?”

      她偏头转向他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选择……塔-伊瑞。”她的眼角流下一颗泪珠,“我没有选择。”

      顿了顿,她用力抬起头,向我的方向看来。
      “卡姗德丽雅,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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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至床边,腐败的味道越来越粘稠。看着长公主的样子,我竟然有一丝庆幸---当初我被虐杀时,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的快,仿佛一场噩梦,而不是如同她此刻,经历了漫长而完整的衰败。

      布莱松开她的手,默默退入阴影中。

      “你看见了吗?”那双乳白色,没有瞳孔的眸子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点了点头。“我看见了。”

      怎么会看不见呢?黑色的风,卷挟着来自世界以南的阴影,将长青之地覆盖。雷鸣电闪之中,浓稠而腥臭的血雨,覆盖上这雪白的都城,塔楼虹桥,碎裂塌陷于深渊。我也能看见熊熊烈火,染红了天鹅港的夜色;听见恶毒的诅咒,痛苦的哀嚎和悔恨的哭喊…

      她盯着我的脸,仿佛想要透过我,看到我所看到的景象。

      难道你们没有早就看见吗?这一切在伊汝的乐章中早有预言,甚至更早一些,在被孕育之时,就被恶念所侵染。
      一体两位,无法分离。这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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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她转开脸。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你要小心看路。悬崖上的阴影。”说罢,她的呼吸又慢了下来,仿佛蛛丝,随时会被扯断。我伸出手,触碰她的眼睑。她的皮肤呈现一种黏手的蜡质,仿佛正在腐败。

      我忍住不适,替她将双眼合上,以免看起来太过惊悚。

      做完这一切,抬头看见父亲的神色。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仓皇。

      再冷淡客气的母子,也是血脉连心的。虽然嫁给了身为大能者一员的迈雅布莱,但长公主性格倔强,在有了父亲后,遵守埃尔达的传统,将长居阴影之城的迈雅,拘在提里昂城整整五年,共同抚育才降生的父亲。
      据说,这样的安排,能够为孩子祈到永恒的幸福安乐。

      我曾经偷听过芬威王感叹自己妹妹的强硬,连大能的迈雅也无可奈何。我也记得王后英笛丝的对答。她说那是因为爱,难道和她结缔永恒,交换了真名的迈雅布莱不爱她吗?难道亚兰塔不是她爱的结晶吗?她等待了五百七十三年,顶着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嫁给了芬威,也难道不是因为爱吗?她不奢望能和迷瑞儿匹敌,但也希望芬威王能够对他们的孩子们更多一些关注。

      多可笑,早已成年成家的王子们,还在争夺父亲许可的目光。

      我的头一个五年,他们在哪里。母亲躺在罗瑞安的花园,父亲日日夜夜陪在她身旁。我被匆匆送至白城,不被期盼也不被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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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父亲并不是诺多。芬威王说过的,亚兰塔,埃努的孩子。他继承了布莱的父亲,死亡和预言之神内牟的前视。他看的太远,对长公主吐露了芬威的死亡,自然也会看见和芬威王抵足而生,不可分离的芬威丽雅的死亡。

      父亲和他的父亲的哀戚都很克制。母亲则显得慌乱。

      她是贴勒瑞的公主,在银色的天鹅港口出生长大。天鹅港的最东边,也能看见双圣树的金银天光。目光所及处,是美丽洁白的大船,从帖勒瑞一族被海神乌欧牟送至绿港的那一年被建造,一直完好如新。浅海的沙滩中撒满了珍珠和宝石,在泰波里最暗淡的时刻,也璀璨夺目。

      她没有见过死亡。

      一瞬间,父亲看向她,神色哀痛。
      然而母亲怔怔地看着不远处床中的长公主,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纷纷洒下,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那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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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的消逝是无法逆转的事实,然而她的魂依然被牵系在这具每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坏的躯体中,仿佛依然在等待一个信号。

      我听见母亲带着恐惧和惊惶地问:“---要将消息传给芬威陛下…”

      父亲的回答很短促:“没必要。”

      母亲便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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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节的第三日,我们突然接到了来自风顶的邀请。芬戈尔芬也遣人带来消息,要求王室众人参加这一天的庆典。

      迈雅布莱在前一天晚上就离开了。他无法忍受长公主的现状,也不适应白城里逐渐高涨的情绪和人声。他回到了极北的阴影之城,从此再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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