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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晓天 芍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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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花遍地,无人知晓的日子,宋景琛无法想象陈木辞是怎样挨过的。
缺失的十三年,陈安走了不说,陈家在那段日子也犹如抱薪救火,只是柴木是冰的、是凉的、是湿的。
无人能救他们。
毕竟陈安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杀头重罪。
朝中大臣竟无一人直言进谏。
而陈安从边关紧急赶回,打了胜仗,本以为会封爵,却从未曾想过是午时问斩的诏令。
而皇帝念在陈家先祖有功的份上,也就并未诛杀九族。
只是没有缘由的斩杀像一场大雨淋湿了陈府。
一夜间后山花瓣尽落,本来长势很好的百年老树也枯萎殆尽。
枯木逢春,并未在陈府上演,因为没有春天。
惊蛰破晓,万物出伏。
而孤寂却洒满了陈府的角落。
连动物都不愿意出现在城府的地盘上。
宋景琛望向那在芍药花丛中挺立的墓碑,墓碑上的字似是字字泣血,刻骨铭心。
宋景琛转头的瞬间,身后的身影一闪而过。
“木辞”宋景琛轻声唤道,“你是来……”
话未尽,声音已然传入耳中。
“见兄长,今日惊蛰是他的祭日。”陈木辞的语气中尽是平静。
可眼睛周围却泛着红。
“我先走了,叨扰了。”宋景琛礼拜后,便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中。
陈木辞只是单单点了点头。
蹲下拂了拂墓碑上的灰尘。
这个碑是后面才立的,陈安的尸骨早已无存,只有一捧凝着骨灰的黄土。
陈安死后,也不知是谁将他的尸身烧了,无处找寻。
陈木辞在后山上燃了些金元宝,又更换了贡品,这才回了卧房。
五年前的雨夜,抹去了一切。
陈木辞喃喃自语道:“哥,五岁快乐。”
虽嘴上说着快乐,但眼圈再次红了一片。
被单上湿了的,湿了一片是他的泪。
陈木辞的不甘和苦涩终究是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渐渐压弯了脊柱。
十七岁的那场事变,让他为了国家大计,咽下所有委屈和不甘。
所有人都在同他说:“识点相。”
17岁的那一年,哪一天,如刀割,实在是叫人粉身碎骨。
陈木辞,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吼叫着。
“他护的是国,是千千万万个小家。就你轻飘飘的一句‘他得死’,一个护国有功的副将就做了你们这帮朝廷走狗的刀下鬼。我怎么可能会甘心,母亲因此落下了病根子。你们怎么赔,几千两银子能把我哥的命换回来?”
宋景琛不在身旁,心中堵的像一道墙就算。
那个老不死的在今日,陈安的头七。
告诉他:“误判了,皇帝给你陈家发了五千两银子,够多了。别不知好歹。”
陈木辞无力地抓着木桌,手中紧握着陈安的遗物-一块残缺的玉珮。
那时他还未曾行加冠礼。
在几年后的成年仪式中,争的父母同意。
赐字为明琮。
皎洁无暇的玉残缺了。
身后无人,只能自己拼命撑起一片天。
陈木辞此后变得敏感,在朋友面前不显露情绪,也只是为了保护那颗脆弱的不能再脆弱的心。
这些的这些是朋友不知的。
却是朝廷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用来怜惘的笑料。
无人不知曾经的陈木辞。
无人不晓当今的中郎将。
陈木辞击退东南贼寇,护驾有功。
任荡寇中郎将,兼任魏县监察御史。
品级乃属中上。
而曾经嘲讽他的人也都变了脸。
人只要有足够的权力,路会是平的,因为有人会为你铺好康庄大道。
陈木辞忆起曾经种种,心中不平未曾消逝半分。
但岁月会磨平人的棱角,在必要之时才能展现锋芒。
花开花落,四季更替。
花开无声,花落惊人。
陈府里却未曾再有过春日。
纵使身居高位,也无法挽回过去的屈辱。
陈木辞的泪流干了,心中那般痛却又怎能寒了父母的心,寒了兄长的心。
他要做的就是忠君爱国,问心无愧。
泪干了,困意也来了。
风吹过叶,拂过面,哄着陈木辞入了眠。
再睁眼时已是戌时。
院中的吵闹声让陈木辞顿觉耳膜阵痛,但不一会儿便消散了。
“饿了吧,辞儿。娘给你拿了些桃花酥来。”苏夫人敲了陈木辞卧房的门,有些忧心地望向他。
“娘,院中为何如此吵闹?”陈木辞问道。
“是你舅母家和姑父家的哪几个小崽子来见你了,顺便……顺便给安儿送些衣物来。”苏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兄长喜欢素一些的颜色,莫再给他烧一些过艳的,他会不喜的。”陈木辞说道。
“为娘瞧过了,都是你哥欢喜的素净色,你舅母还带来只烧鸡。”苏夫人瞧着低着头的陈木辞。
每次与他讲话时,提到安儿、琛儿和后山上那些花花草草,人话才会多一些。
“那甚好。”陈木辞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娘,春日夜里总归是有些凉的,你和父亲多添些衣物,保重身体。”
“好,听辞儿的。明日还要上朝的吧,娘就不打扰了。”苏夫人说罢便挥挥衣袖走了。
云遮了月,只得与星对望。
夜幕之下,有人偷偷翻进了陈府的院墙,在陈木辞对星之时,措不及防地闯入眼前。
“晚上安好,陈兄。”宋景琛又带着他那不值钱的嬉皮笑脸来了。
陈木辞眼中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后便问道:“你这是来……”
“喝酒!我带来了上好的秦淮春,今夜再喝个痛快。”宋景琛兴奋道。
“休沐已经结束了。我明日还要上朝,而你作为新上任的越骑校尉还需去练兵、巡视……”陈木辞面色认真道。
“那所以说啊!你看,明日我第一天上任,心中难免会有些害怕,所以更应该喝酒了!”宋景琛举起酒壶说道。
陈木辞上下打量着他,前个月皇帝念在他刚回城,所以便给了他一个闲职,在这期间宋景琛的正义之风得罪了些权贵,哪个时候怕是连“害怕”两个字儿怕是都不会写。
“那就小酌三杯。”陈木辞看起来有些疲惫道。
“行!”宋景琛不知何时又从身后变出一盏茶壶,“那我们来用这个喝,可好!”
陈木辞刹那间想将宋景琛千刀万剐。
“行,不知当今你的酒量如何。”陈木辞轻挑桃花眼,额间的碎发也随之波动。
宋景琛望着他,手中的秦淮春也僵着没有动作。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陈木辞瞧着宋景琛没有反应,便说道:“既如此,那就回宋公国府吧!不然不久林夫人便又遣小厮来寻了。”
说罢,陈木辞便推搡着宋景琛出了屋,还带上了门梢。
宋景琛手中空有秦淮春了。
便转身向着后山走了去。
停滞墓碑前,将那上好的酒尽数洒入土中。
“陈安哥,回来晚了,莫怪。陈安哥,五岁快乐。”宋景琛轻抚着墓碑,似是无声诉说。
陈木辞通过小窗将过程看了个大概,泪又湿了面。
新拾起的桃花酥是与泪水交织,硬生生挤进唇缝中的。
放不下,实在是放不下。
陈木辞渐渐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