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少女请回答》袁小圆

3、不上班的理想生活 上班如上刑

　　只是没想到，那天晚上的心情就像坐云霄飞车，冲向云端之后的我是跌落到谷底走回家的。
　　那位说去跳广场舞的罗女士竟然比我先到家，还在门口就堵上了我。
　　“怎么样？” 她语气焦急。
　　“什么怎么样。” 我以最快的速度换拖鞋。
　　她一把将我拉到沙发，开启地下工作拷问模式。
　　“你和刘阿姨的儿子，一起回来的？”
　　“他先走了。”我只想速战速决。
　　“为什么呀？”我能感受到她的失落。
　　“他有事。” 我不知该怎么说明。
　　“那你到现在才回来？”罗女士不满地喊出声。
　　“走路消化一下。” 我说完就从沙发上起身。
　　至于郑卓扬为什么没有送我回家。因为半路他接了一个电话。当他看到号码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我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用完全不生疏的语气说，“你在哪。”他回答，“在外面。”真的不失为一个巧妙的回答。这通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他神色凝重地告诉我，他有事要先离开一下。我说“好，你先走。”他忽然意味深长地又看了我一下，“周桐，我们再联系。”我点了点头。
　　可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被别人打断的感觉，这个别人显然对他很重要。所以，我有些不满，尽管他长得很好看。但随即我嘲笑了自己，周桐，这又关你什么事呢！
　　“你还是快点给我找工作吧，否则没人能看的上你！”罗女士一句话撂出来，我就被噎得喘不过气来。
　　“难道我的价值就凭着一个工作来判断吗！”我很不服气。
　　“连个基本的糊口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价值？”最近，我同母亲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每当遇到任何事情，都会扯到工作来，并且很容易引起她的愠怒。
　　“我有储蓄。”
　　“够吃几天？”
　　“我只不过想要写写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有错吗！”之前的工作单位，我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整理资料，写写固定范文般的稿件，周围的同事都要比我大十几岁，当他们讨论家长里短的时候，我却只想远远躲开。我生怕自己老死在那个靠喝茶看报耗时间的地方，只期待人生还有那么一点精彩。
　　“那你又写出什么成就来了？”罗女士反问。
　　我哑口无言。
　　成就？这是一个可怕的词。如果没有稳定的工作，那就用这个词来衡量你吧。金钱，名利？究竟怎样的成功才能称得上成就。或许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获得不了那所谓成就。
　　更何况这段日子里，有关写作，我感觉自己像一条没有雨水的非洲大陆的河流开始逐渐干涸，真的没有那么多表达的欲望了，这是令我害怕的事情。
　　可我不甘心，这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不上班的理想生活，我绝对不能这么快的妥协。
　　在不上班的108天里，我在欣喜了一阵，狂欢了一阵，自律了一阵后，毫无征兆地，开始做了宅摊女。
　　我渐渐不喜欢出门。
　　有段时间我会觉得我的身体和床这个物件是密不可分，融为一体的。当气温为24度左右时，你只需要一条被子，被子不在于厚，在于括。把自己想象成蜗牛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无比舒适。一天睡足八小时，午睡再增加一两个小时，一睁眼天已经乌漆麻黑。
　　格外喜欢不正常天气，如连绵的磅礴大雨。人也不需要很精神。将厚厚的遮光窗帘拉上，有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有的时候我是迷迷糊糊的。管它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呢。
　　我网购了一个小桌子，放在床上，泡一杯咖啡或者茶。电脑配置很低，有时候会写作，但更多时间在上网，看看美剧。
　　不久后我更堕落了，因为偶然间下了一个游戏软件，名叫酷跑。每天忙着冲关。奔跑、跳跃，升级装备。不过鉴于我这人一向吝啬花钱，只能在低级状况蹦跶。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打到了30多级，终于赢得了那个梦寐以求的金色飞马坐骑。
　　可是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呢？游戏就是给我们这些在逃避人生的人设计的，在游戏里，我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离开游戏之后，我就又什么也不是。
　　床上吃在床上喝，几乎还想在床上解决生理问题。当发现脂肪开始堆在肚子的时候，我长胖了五斤。
　　与郑卓扬的相亲，应该算是失败了。我本不应做任何期待，因为现在自己都觉得是个人生的失败者。
　　我做了个决定，去减肥。曾经不止一次有过去健身房的念头，可它需要花钱。此刻的我，正缺钱。当然，还会被我妈借题发挥的可能性更大。相亲失败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奋发图强这种大帽子可不能扣在我的头上。
　　第二天，趁着老爸老妈还没出门，我决定六点就去公园跑步。
　　踏着薄雾，跑了两圈之后，我在清晨的晨练队伍中，发现庞大的老年大军争相抢夺健身器材的地盘。人好像只有在缺少什么的时候才会去想办法补救。年轻的时候追求家庭，事业，金钱，欲望，在996的作息中拼搏的年轻人，何曾有时间思考其他。而老年人一方面以带孙子主业，一方面健康成为了生活的重点项目。
　　我在路边休息时，遇到了旁边摆着一把轮椅的老奶奶。
　　老奶奶姓吴，她在候场的过程中，主动与我聊起天。她满头银发，打理的干干净净，长得格外有知性气质，冲我微笑的时候让我想起过世的祖母。
　　她向我细致介绍每一种项目怎样才能发挥最好的效果，教我怎样样在高低绳索上拉伸胳膊，才能够最好的锻炼内侧肌肉。
　　人上了岁数，就很爱攀谈。仅仅半小时内，面对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我，也能掰扯了她的前半生。
　　她本来生活在一座北方的大城市，由于下放来到此地，遇到了丈夫，从此落地生根。她在此处并没有许多亲戚，亲姐姐和哥哥都在老家，子女也都在外地。
　　我完全没有像单位那些同事那样，被唠叨的不想听。相反，吴奶奶自带一种说故事的魔力，她那温柔的眼神里饱含岁月带给她的淡然。让我第一次知道，这是跨越年龄也可以感受到的心灵相通。
　　“你觉得我辞职写作，是不是在做梦。”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傻，但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们那一代人没有选择，都是跟随着命运，就走到了这。我当年的梦想本来是进文工团呢，可进了纺织厂之后，生了四个孩子，一做就是一辈子。”
　　“你有不甘心么？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我试探性的问。在我看来，老一辈人都不能像随心所欲的活着，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有时候只能换种想法，自己的路就是如此。我也收获了老伴和孩子，也不能说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吴奶奶的话题忽然一转。“你还年轻就是要做梦啊，人一辈子都在做梦。只要你开心就好。”
　　“可当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好像没有能力做一个自由职业者。”
　　我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又闭上，也许这样看起来更傻了。
　　她却很认真地回答我：“如果你现在感觉还没有能力完成另一件事，就先去经历其他事，去填满自己，而不是一直在耗时间。
　　告别时，我看着她推着轮椅走了。步伐有些不稳，但是摇杆挺的很直，她为什么不拿拐杖却要推着一把轮椅呢？我有点不解。
　　那天回家后，我猫在屋里，思考了许久。花了几个小时做了一份精致又有诚意的简历，投给了几家公司。
　　接下来我在满怀期待中睡去，第二天又沐浴着阳光醒来。就这样日复一日，我以为会带来生命的奇迹，可惜，邮箱一直空空如也。
　　如果邮件比较慢的话，我就走现场吧。我兢兢业业地穿着正式套装，啃着包子混迹在一堆即将大学毕业的应届生中，企图在喧嚣的找工作大军里混出个人模狗样。
　　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像日剧女主那样给自己打气加油。见到招聘会就往上冲。总之，先噼噼啪啪先把自己推销出去再说。好像货品，不管次不次，先摆上架再说。万一卖出去了呢？
　　我理想的职业中，有传媒，有报社记者，有出版社编辑，还有时尚杂志。但是招聘者往往仅在年龄，学历上撇了一眼后，留下一句，“放下吧。”便招呼下一位了。一群985，211的年轻稚嫩充满朝气的脸庞都在那里候场，我真的成为被嫌弃的“中年人”了。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事情比我预想的要糟的多。
　　晚上，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累到不想说话。
　　这时，有人敲门。“进——”
　　罗女士进门，给我拿了一盘削好的苹果。我虚弱地笑笑。
　　人生啊，就是自己再怎么沦丧也不想别人看笑话。人生啊，就是经不住打击还得死撑。
　　这时，手机通讯录里出现一个很漂亮的建筑的头像。
　　备注是：郑卓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