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像一颗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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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夏天，震耳欲聋的蝉鸣和疯狂燥热的空气透过大开的窗户涌进屋内，三岁的我发着呆，伸手触摸着从窗外投射过来的毒辣阳光，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蒸干，然后一点点、慢慢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中。
吱呀一声响，妈妈边推门进来，边直直盯向我，眼中闪烁着年幼的我看不懂的光芒，有些令人胆寒。我知道她又发病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厚厚的茧磨着我相对于她来说太过幼嫩的皮肤，尖锐的指甲戳进我肉肉的手背，她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前，几乎布满血丝的眼球在我面前无限放大，我甚至在上面看见了惊恐的我自己。
妈妈微微张开干瘪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泛黄而不齐的牙齿，带着气声地神经质地对我说：“小遥，小遥，就算妈妈求求你了……和我一起去拜葬尊好不好？好不好？小遥啊……你已经三岁了，三岁了啊……不见葬尊怎么保佑你不、不得癔病呢？葬尊会赐福于你的！一定会的！你会一直好好的……好好的……”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一边放开我的手，双手穿过我的胳膊底下，用力将我环住，一手拖着我的屁股把我抱了起来，向门口走去。我放弃挣扎了，我甚至来不及反抗，我知道这一次我再也没有机会反抗了，爸爸刚好出门了，没办法抚慰再一次发癔病的妈妈——自从我去年生日过后，她的病发次数直线上升，总是说我三岁了，一定要去见葬尊，不然就来不及了，葬尊会降罪于奚家，让一家人都不得安宁——还有，一定要与肖家的小子联姻，助他修缮灵塔，否则世代的诅咒就会加倍地报复在我身上……
爸爸读过几年书，不信葬尊，但心理也有畏惧。过去他服从于祖训与妈妈成婚，但事态并没有因此好转。他不觉得癔病是所谓六葬菩萨的锅，若是那更应该怨恨这邪神，而不是一味地服从。爸爸与我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带着妈妈和我上城里去，此后便远离奘铃村，永远与这里断绝，带妈妈去找专业的医生看病，从此一家无灾无难、幸福安康。对此我深信不疑。
爸爸无数次阻止妈妈在犯病时做傻事，有时实在是拗不过，只好同意让她做一个六葬菩萨娃娃给我——虽然这也成为了我目前最大的心理阴影。
我实在是讨厌六葬菩萨，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看到它的样子我都会畏惧到发抖，感到一股寒意由内而外散发，久久不能消散，不敢多想片刻，更何况是把娃娃放到床上、用它哄我睡觉，用它把我吓尿还差不多，我都要天天做噩梦了！
但这次来不及了，爸爸现在不在村中，没有人可以阻止妈妈。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抱着我跨过门槛，出了大门，走过前院，踏上泥泞的小路，直奔向溪对岸的神庙。她都不带喘的，我心里有些讽刺地想，其实发病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妈妈比起平常力气更大了，不是吗？
眼看她已经走上过溪的桥了，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硬生生拌住了她的脚：“这不是月遥妈？你去哪儿呀？这么急！脚都冒烟了！”
我好奇地转过头去，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阿姨朝着妈妈和我温吞地笑，眼睛像一对弯弯的月牙，里面淬着温和的光。她蹲在溪边刷刷地洗衣服，手指通红通红，手臂上布满伤口、淤青和红痕，脚边的衣服摞得老高，都快到她瘦削如刀脊的肩膀。
她身旁站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哥哥，光着膀子，正在给那个阿姨打下手，听着阿姨的话也朝着我们看过来，眼珠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翘，乌黑的头发不知被溪水还是汗水浸湿，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黑，身体精瘦，个子高挑，像一颗还没长大的恹恹的黑黑的豆芽菜。
我和他对上眼的一瞬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妈妈的怀里，即将进入让我害怕至战栗的黑漆漆的神庙。
就在这样一个两人都狼狈不堪的场景下我和他第一次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