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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洛洲,归行谷。
      回巢的大雁掠过青穹,离谷多时的白敛真君携其义子一同踏云而至。方一入殿,嘲弄的话声便响彻中厅:“平日总说傀道你自诩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怎么,养了十几年的血傀如今说没就没,这第一的位置你是让给谁坐了?”
      “你懂什么!”玉影道君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掼,恼羞成怒道,“我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大功夫……!你什么都不懂!!那傀儡是我心血之作,洞虚以下无人能勘破其真身!区区筑基小儿本不配我动用如此杰作……!”
      白敛真君拂衣入座,不以为然:“再怎么杰作,不也还是毁在了区区筑基小儿的手里?”
      玉影道君拍案而起:“泷白卉!!”
      “邬成临!”白敛真君依样回敬道,“我劝你对我客气点,别忘了是谁在替你干那些脏活!”
      “行了,别吵了。”
      端坐上首的归行谷主——夜合君见怪不怪地出言镇止道。
      “义父,茶。”有着一副异域面孔的俏俐青年将茶盏推到白敛真君手边,对眼前的争闹仿若未闻。
      见邬、白二人收声不语,夜合君的视线幽幽落在青年肩头——那里正停着一只歪着小脑袋四下张望的红喙禾雀:“阿南曼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小玩意?”
      白敛真君轻飘飘地瞥了身后青年一眼,代为应道:“路上捡的。他喜欢,便让他养着了。”
      被唤作“阿南曼”的青年眸底含笑,抬手揉了揉禾雀的脑袋。
      “倒是难得他喜欢什么。”夜合君转回目光,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说道,“玉影的傀术无人能出其右,哪怕是岁于亲徒,也未瞧出端倪。只是途中遇上棘手之人,倒是可惜了玉影多年心血。”
      白敛真君闻言抬眸:“有多棘手?”
      怒气未消的玉影道君往他怀里抛了颗留影母珠,不情不愿道:“你自己看吧!”

      ——一道身影唐突闯进画面。

      黑衣,黑发,银冠,红眸。
      画面之外,少年一声“师尊”道破了来人身份;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男人则面露不耐之色;
      男人把玩着被血傀藏入袖中的子珠,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评价,便将之捻为齑粉。

      珠内影像至此断灭。
      “岁于道君的分身?”
      白敛真君面色凝重,看向玉影道君:“他知道是你了?”
      “不见得。但,还是谨慎为上。”玉影道君冷着张脸,收起留影母珠,欲言又止道,“只是这分身……”
      “不像他。”夜合君摩挲着耳际金饰,眼也没抬,“脸是同一张脸,人却差了太多。如非亲徒错认,恐怕——这便是岁于能将无尘道修至洞虚的秘法了。”
      话到此处,就听白敛真君冷哼一声:“我早说世上没有那样完美无瑕的高洁君子。果不其然,这位‘洞虚第一人’也是使了些手段的。如何?可是要先下手为强?”
      “先不急。”夜合君弯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再等等。让我猜猜岁于打算怎么用这枚棋。”
      “随你。”
      白敛真君似乎并无兴致奉陪,盏盖一合便起身要走。临出大殿之际,他像是随口一提般对玉影道君说道:“新物色的苗子已经带回来了。老地方,你自己去挑吧。”
      “知道了。”

      回到洞府,白敛真君遣退房中侍仆,脱下沾满露尘的外袍,交由身后青年安置:“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阿南曼,今年想我送你什么做贺礼?”
      阿南曼将外袍挂起抚平,语气乖顺道:“义父决定就好。”
      “又是这句。”
      白敛真君嘴上作难,心里却很是受用。看着义子挺拔的身姿,和那与故人越发相似的眉眼,所有疲乏不快顿时一扫而空:“我还当你终于学会如何同义父撒娇了呢。”
      他缓步行至青年身旁,抬指拨弄对方肩上随宠,惊得那红喙禾雀扑扇着翅膀跃到了另一侧。
      阿南曼不言不语,只垂眸看他,眼神一如山泉般清澈纯诚。
      “好了,不逗你了。”白敛真君心满意足地收了手,转身往内室走去,“这一路你也出力不少,回去歇着吧。”
      “是,义父。”

      阿南曼的住所距洞府不远,是一栋与他异域样貌十分相衬的小木楼。平素有侍仆负责洒扫,即便久未归谷,屋内也一尘不染。
      他向侍仆要水沐浴,半柱香后,漾着流花的热水就送进了卧房。
      青年身着单衣,探手入水,搅出层层涟漪,那双清澈瞳眸在烛光的照映下变得浓浊深邃。
      单衣无声落地,唯有波澜于静谧中回荡。淡香随热雾盈满卧房,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他才拈起一枚花叶,仰头望向奋力将单衣衔上屏风的禾雀。
      “没看出来啊,足下竟有此等嗜好。”
      禾雀飞落到他手边,小小的爪子踩着厚实的桶沿。
      “咕啾。”
      ——这是义父的喜好。
      化成阿南曼模样的恶念低声暗笑,舒展四肢,尽情享受了一番暖水沐浴的滋味。

      半个月前。
      因修复断肢损耗过多,壶中本源所余无几,厌寒不得不另寻替代之物。离开祭酒岭后,他一路东行至洛洲,从万千人欲中觅得了一味别样的鲜甜。
      ——这股鲜甜的源头,便是白敛真君与其义子,阿南曼。

      阿南曼生于极西之地,幼时族中遭难,残存者寥寥,独他得白敛真君援手,被收为义子养在身边。
      救命之恩,即使以命相报也不为过。
      年幼的他一度以为对他施以援手的白敛真君是个温润如玉的大善人,相处久了,才知他这义父心高气傲,性情乖僻,对旁人少有好脸色,只有在他面前才千般耐心万般纵容。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毕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能活命已是不易,又岂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吹毛求疵。
      可他知道了他本不该知晓的真相。
      ——白敛真君有过一位心上人。
      那人来自极西之地,与白敛真君相遇相知,结为旅伴。二人虽成莫逆之交,却无红线之缘。那人破境失败不幸殒落,终其一生也不曾得知白敛真君的心意。
      而他,是那人仅剩的血脉族亲。
      尽管那点亲缘淡薄得几近于无,但白敛真君还是为着这一丝血脉将他救了回来。
      知晓此事后,他才明白义父待他为何与旁人不同,为何义父看他的眼神里时常藏着他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被白敛真君救下养大,对白敛真君有的只是感佩与敬慕,再无其他。
      那些偶然从旁人口中听闻的过往,他只能佯装不知,表面上继续做个省心听话的义子,或是白敛真君手中斩伐的利刃。
      他本可以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可随着他及冠成年、筑基结丹,白敛真君看他的眼神越发露骨,对他的掌控越发强执,举止言行间也频频流露出远超父子之情的亲昵。
      他不知道自己能装傻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白敛真君究竟想在他身上寻求什么。
      所以,当恶念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暂借身份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无所谓对方借他身份有何目的,他只是想要片刻喘息的自由。

      于是,恶念变成了阿南曼的模样,正大光明潜入归行谷,真正的阿南曼则化作一只随处可见的红喙禾雀,得以从那令人窒息的窥觊中暂且逃离。

      夜晚的山道总是格外僻静,跃动的火苗于黑暗中亦是格外醒目。
      “阿南曼大人。”
      守卫恭谨地将来人迎进弥散着铁锈腥气的寒岩阴狱。经过昏暗而狭隘的曲道,岩洞深处的栏牢里赫然囚禁着几个无知无觉的孩童少年。
      有的是今日刚来的熟面孔,有的躯身覆满寒霜,显然在此地待了一段时日。
      “阿南曼”——厌寒目光扫过牢中人后,问:“这些,是剩下的,还是不要的?”
      守卫如实答道:“玉影长老说先关着,需要时还能用。”
      白日里欢悦聒噪的少年们此刻双目无神,犹如折肢断节的偶人一般,横七竖八地堆簇在角落里,体内根骨全被剥了个干净。
      不知何处落下的水滴轻轻敲打着石壁,满目萧寂中,一缕冷意悄悄掠过厌寒指尖,他不着痕迹地一捻,便将沉积于此的遗念尽皆笑纳。

      恶念踏着夜色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唇畔不觉扬起餍足的弧度。
      今日所得实属意外之喜。
      他原本打算饱餐一顿,蓄精养锐,不料竟歪打正着,从白敛真君的心绪中探得了幕后之人的身影。
      ——归行谷玉影道君,极擅傀道,俗名姓“邬”。
      入归行谷前,他就已预见到这群颇具天资的少年命数将绝,只是不知那玉影道君用了何种手段,能生剥凡人根骨却不致殒命。
      还有那位故作高深的谷主……
      厌寒信手抹去身侧萤火,带着笑意隐入黑暗之中。
      无论此人有何图谋,既然目标相同,他便尽些绵薄之力罢。
      “看来,我还得在这归行谷里待上好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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