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
-
“可惜什么?”
应孤梦的声音在门前响起。门外,那对年轻夫妇脸上已不见最初的惊慌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愧疚与担忧。
“没什么。在感叹不愧是岁于道君看中的好苗子。”厌寒满不在意地站起身来,“问出什么了?”
应孤梦略一颔首,道:“数年前,曾有一赤脚大夫来此为村民看诊,彼时幺幺偶感风寒,他夫妇二人便向其讨了几付药。风寒虽愈,但自那以后,幺幺疾病不断,久治无果,直至今日——”
“倒是和你想的一样。”
恶念兴致缺缺:“俗套,乏味,无趣。”
“我猜你下一句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解铃还须系铃人,即便此女已回天乏术,也不可放过作恶之人。”
“……”
应孤梦启唇欲言,就听身后人突兀作声。
“那个……”精壮男子狠狠抹了把脸,神情局促,却又带着点讨好的味道,“两位仙人吃过了吗?不、不嫌弃的话,家里还有头会下蛋的老母鸡,这就宰了让我媳妇给两位煲个汤喝?”
厌寒要笑不笑地撇了撇嘴角,应孤梦只得将欲言之事暂且押后,谦谦有礼道:“修道之人不食五谷,况且吾等深夜造访已是多有打搅,怎好再劳烦主家生火开灶。”
男人一脸为难看看四周,几乎急出汗来:“那、那……那就委屈两位仙人今晚歇在我那屋里?”
霜发道修同恶念对视一眼,抬步便走,不再多作逗留:“不必费心,吾等自有去处。”
撒泼打滚不肯离去的石兽如愿宿留在女童房中,厌寒闲坐枝头,看冰洁渊清的岁于道君足踏泥淤而面色不改。
树影与竹影在孤月下交叠,摇曳烛红隐灭于凉冷黑夜。
见恶念无意追询,应孤梦单刀直入道:“窃运改命非正道之法,你既为恶相,想必能够轻易觅得根源?”
厌寒无声一笑,不答反问:“你说,要观我眼中所见——应孤梦,你当真知晓我眼中的尘世是何模样?”
那人低眉敛目,作出一副虚心求解的姿态:“愿闻其详。”
“我为恶相,世人种种私欲在我眼里皆如轻烟游风,无时无刻,无尽无穷。”他说,“你所言之事,与水底捞针又有何异?”
“但你可以。”应孤梦毫不犹疑。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恶念仰天而笑,道:“对,我可以。只要我想,只要这世间还留有一点痕迹,谁都逃不出我的掌心。”他话锋一转,朝应孤梦投去冷蔑的眼神,“可我凭什么听你支遣?你拿我当用时则来不用则弃的工具吗。我告诉你,应孤梦,没有这种好事!”
应孤梦听罢,无奈道:“此事于你而言也并非毫无益处。”
厌寒冷笑一声:“世上不缺这一个恶人,我也不缺这一口恶欲填腹。”
“可现如今彖兽魂魄缺一肉身寄栖。”应孤梦轻声叹道。
“你这是在追咎我?”厌寒反唇相讥。
应孤梦凝眸望他,少顷才道:“你欲何如?”
恶念枕臂看天,好心情地晃荡着自己垂下枝头的结实长腿,嘻嘻笑道:“有本事你求我呀。”
“如何算‘求’?”鲜少求人的岁于道君一本正经向他讨教,“若你只是想听这一句,于吾而言不过费些唇舌,多少遍都说得。但吾观你似乎意不在此。”
话刚出口,就见那条结实长腿悠悠晃回了枝头。
岁于道君三言两语便令恶念的快意愉悦尽数云散烟消。厌寒心底暗骂一句,直身坐起,妖声怪气道:“道君还真是半点亏也不吃。”他盘膝托腮,刁难之辞随口就来,“求人办事,连说点好听话都不会?”
“此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应孤梦思酌着道,“彖兽神魂尚有怨诅未除,非凡躯□□所能承载,须得借你之手从中悬衡。此事于你,亦是有利无弊。方才吾已同幺幺爹娘商议过,这段时日吾等暂留此处,一来,是为让幺幺平安无忧度过余生,二来,可趁此机会替此地乡民剿除祸患。若你能寻得幕后之人,便任你处置,吾绝不过问。”
恶念由不屑嗤笑转为狂声大笑。
“‘从中悬衡’——能把吞食怨诅说得这般冠冕委婉,岁于道君粉饰言辞的功力丝毫不输境界修为啊!”他从枝头一跃而下,如轻燕落地,与应孤梦背道而行,头也不回,“罢了。看你如此费心竭力,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往后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好。”
初晨的曦光缓缓爬上山头,昨夜幸免于难的老母鸡在篱笆围成的鸡舍里埋头啄食秕谷,屋内,妇人正为许久未出房门的女童着上厚实冬衣。
——那被洗到泛白的棉袄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显然有些年头了,幺幺穿来虽不合身,但却是她最好的一件冬衣。
“我真的能去城里玩呀?”幺幺仰起被裹在棉袄里的红润小脸,笑得很是开心,“原来昨晚不是我做梦啊,真有神仙老爷来我们家啦。”
妇人用力擦了擦眼角,对纯真无邪的爱女回以笑颜:“是呀。我们幺幺命好,是有神仙眷顾的。”她一遍又一遍地为幺幺抚平衣上皱痕,絮絮不舍道,“今天神仙老爷带你进城去玩,幺幺可要乖乖的,别叫神仙老爷为难。爹娘都在家里等你回来呢。”
“嗯!”
幺幺高高兴兴出了门。屋外,霜发白衣的岁于道君等候已久。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凭什么幺妹就能进城玩!我也要去!”跟出门来的男童死拽妇人衣袖,不满地叫嚷着。
仙人当前,妇人面露难色,赶忙去捂幼子的嘴,却被幼子挣脱,情急之下高高扬起的巴掌最后只不轻不重拍在男童后背:“……大宝别闹了!”
“神仙老爷,没有牛车,我们要怎么进城呀?”见仙人身后空空如也,幺幺左顾右盼道。
应孤梦收敛目光,看向身旁女童,浅声问她:“怕高吗?”
幺幺不解地眨眨眼,诚实回答:“怕。”
下一瞬,白衣道修踏空而起,在孩童的哭闹与诧愕声中,语带叹惜道:“吾本想引你一览途中风景,你既畏高,便只能掩上双目了。”
一听这话,幺幺眸光灿灿,当即改口:“那我不怕了!”
山河天地在脚下匆匆而过,凡人驾车半日的路程,仙人腾云驾雾也不过须臾。
城中熙熙攘攘,处处弥漫着食物香气,幺幺紧紧牵着仙人袖角,对所见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甫一入城,白衣仙人便领她进了成衣铺。
恰逢铺子里新到了时兴样式,仙人大手一挥,那些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穿上的漂亮衣服就这么不要钱似的摆在面前任她挑选。
幺幺每每想要推拒,店主便拿出更多好看衣裳,叫她看得眼花缭乱,不知如何是好。待她回过神时,已被店主连夸带哄地换上了新衣。
旧袄与新裳一道包进布帛,被幺幺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穿上新衣的她显得有些拘谨,投向街边吃食的眼神都下意识克制了几分。
“想吃?”
觉察到幺幺依依流连的视线,应孤梦径直走向她目光落处,买来了一包新鲜热乎的糖油糕。
“谢、谢谢……”
这句话,幺幺一路上数不清说了多少次。她怀里拥着装有新衣的大布包,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仙人买给她的糖油糕,嘴里仍在笨拙地重复着感激的话语。
“不必称谢。”应孤梦自袖中取出储物香囊,将女童怀抱着的布包仔细收纳,又俯身将香囊系于女童腰间,好让她能腾出手来享用糕点,“你若有所求,与吾坦言便是。”
幺幺捧着刚出锅的糖油糕正呼呼吹气,闻言抬眼看他,含混支吾道:“那……那我只尝一个就好,剩下的……都给神仙老爷吃!”
应孤梦虽无不允,却还是多问一句:“可是觉得不合口味?”
幺幺连连摇头,看着手中满满一袋的吃食,有些难为情道:“……不用这么多的。我吃得少,现在吃饱了,就尝不了别的好吃的啦。”
应孤梦并未多言,只含笑道了声“好”。
城里的市集远比幺幺想象的要更热闹,深巷高楼、泥人木雕……放眼看去,尽是村子里没见过的有趣玩意。
街边有杂耍班子搭起的戏台,台下站满了旁观的百姓,吐火、扛鼎、吞刀、口技……样样精彩绝伦,引得围观者叫好声不断。
二人从街头食到巷尾,从晌午行至夕暮,幺幺爱不释手地拨弄着白衣仙人赠她的风车,却见仙人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探头望去,不远处手握糖串的黑衣仙人正朝他们走来。
白衣仙人像是早有预料,淡声问道:“如何?”
“我既来此,自然是有了结果。”黑衣仙人咬下一颗裹糖的山楂,囫囵嚼碎咽入腹中,语气莫名森冷,“‘九冥转劫阵’——借旁人运数强渡雷劫的诡术。布阵者修为已至出窍后期,再过两日便是阵成之时。我可以让他葬身雷劫,但无论成与不成,这丫头都小命难保。”
幺幺一下攥紧了白衣仙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