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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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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星稀夜,月上柳梢时。
河岸旁灯火璀璨,往来皆是闲谈笑语,恶念如入无人之境穿行于街市,只一晃眼,那身影便消失在拐角巷口。
小巷错综曲折,与街市不过一墙之隔,却静得落针可闻。几番兜转后,华烛的光亮才重入眼帘。
道巷尽头是别样的繁华尘嚣:盏盏笼灯交织着艳红轻纱,画栋雕梁配以云纹匾额,“泉金坊”三字凤舞龙飞,高悬檐下;楼内人影绰绰,或狂喜或哀吁,兼之觥筹弦乐声,赫然一处销魂吞金窟。
此刻长街渺无人迹,朦朦胧光下,唯恶念闲庭信步,怡然悠哉地行向那私欲汇集之所。
应孤梦现身其后,泠然开口:“你欲何往?”
恶念闻声伫足,面上不见丝毫讶异:“还当你会在我离开客栈时就出手拦我呢,你倒挺有耐心。”他一指肩头石兽,又说,“邪物以欲为食,我姑且不论,但它再饿下去,怕是撑不到你为它了却因果那日。”
霜发道修仿佛知晓他在信口胡诌,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所以你来赌坊?”
“对。”见他似乎无意阻路,厌寒虽心有疑念,却也懒得深究,说话间轻车熟道地进了那灯红酒绿的销魂金窟,“世人所求无非权财名色——单是‘财色’二字,赌场青楼各占一半。”
他如流水清风飒然掠过满堂浮喧,在花娘殷切的招呼声中登上通往高席的楼阶,行至半途却回身下望:“我知你向来瞧不上这等腌臜之地,何必勉强自己跟来?”
“不算勉强。”应孤梦收回环顾的眸光,随他拾级而上,“若这是你习以为常的风景,于吾而言,便无瑕瑜之分。”
厌寒冷嗤一声,视其言如云烟过耳:“惺惺作态。”
领路小童见来客身着华衣,便引二人入瑶厢雅座,奉上美酒佳肴,悉心招待。
雅座景色极好,临窗俯瞰,可将博徒狂态尽收眼底。饥躁难耐的石兽跃下恶念肩头,饱嗅着贪壑香气,在低狭朱栏上行巡蹀踱。
盛载欲念的心声远比丝竹之音更加悦耳。每每骰盅揭开,有人赢得盆满钵满,就有人输得倾家荡产,气运如汐潮来去往复,愿力却滔滔不绝地涌向了瑶厢中那曾为祥瑞的邪物。
恶念提壶倚栏,以此间悲喜佐酒为欢,饮得春风满面,喜见于色。
桌旁,应孤梦凝目半晌,执箸尝了口盘中热菜。
不消多时,彖兽便食了个肠肥腹满,挺着沉甸甸的石肚皮瘫在恶念身侧打起小嗝。
“如此行事非是长久之计。”应孤梦落筷抬眸,语气肃然,“纵使祥瑞受天道庇佑,独余神魂也可借愿力维生,但长此以往,到底有损福泽。况且彖兽踪迹罕闻——这石像中封存着的,许是世上仅存的彖兽……”
厌寒收回戏耍石彖的手,仰首饮罢壶中残酒,不咸不淡道:“所以?”
见他接茬,应孤梦唇角微扬,继续说道:“吾以为,应当尽早为其找寻苏生之法,以免天道降灾人世。”
话音方落,闲卧阑沿的彖兽冷不丁打了个抖,蹭地翻爬起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未及巴掌大的石头脑袋上写满迷惑。
“啪!”
一声突兀脆响,是恶念将手中空壶掷向窗下吵嚷人众。猝然而至的澄寂中,厌寒回首看向身后人,一派事不关己的冷漠语调:“所以,你是觉得我有办法,还是觉得我会依你所言、任你差遣?”
霜发道修眼睫微垂,将唇一抿。
“不需你费心出力,吾已有良策,或可一试——世间有一至宝,名为‘帝流浆’,形如金丝,藏于月华,能令草木成妖,能补生灵气命。此灵浆唯庚申之夜可得。虽无消解怨诅之效,却能滋魂养魄,助其神智清明。”应孤梦捻指浅算后道,“今日癸丑,再过七日便是庚申,届时吾等寻一开阔之地撷取灵浆,予它施用即可。”
廊外传来一阵匆促足音,坊内管事携乐戏甘酿叩门而入,为适才骚闹之声赔礼致歉。
厌寒挥退娇俏乐人,只留下好酒几壶,作势要喂石彖,却转手倾进自己口中:“道君既已筹划妥当,又何必同我多费唇舌。莫不是这事还有容我置否的余地?”
被反复戏耍的石兽恼火地蹿至恶念发顶,对那银冠乌发又啃又咬。
观此情景,应孤梦眼含笑意,斟酒沾唇道:“若非你先寻到封魂石像,这彖兽想来也难重见天日。再者,你与它同类相亲,兴许对它的措置另有善谋,吾自然是要同你知会一声的。”
“应孤梦,你是不是双目有疾?谁跟它‘同类相亲’了。”厌寒伸手捉下在他头顶作乱的邪物,随意一抛,任石兽碌碌剌剌滚到应孤梦脚边阖目装死,“不过路边捡来的消遣玩意而已,随你处置就是。多余问我。”
应孤梦俯身拾起彖兽,置于桌缘,仍问:“那,你可愿与吾一道去撷那帝流浆?”
“我若不愿,难道你会立马从我眼前消失不成?”
说罢,恶念留下空壶,推门而出。
十月廿八,庚申之日。
是夜,天高气清,碧空如水,皎白明月几近无缺,幽柔光华洒遍凡尘。
繁荫影间,恶念衔叶倚树,看石兽窸窸窣窣攀上枝梢。
应孤梦手持纳物法器踏风而起,雪衣翩然若仙,直抵九天之上。
缕缕寒光中,有鲜灿灵浆如万千金丝漫泄流淌,只今夜尚未垂耀人间,便已被揽入琉璃碧盏。
良久,霜发道修托盏归来,但见一捧郁馥灵浆在小小的琉璃碗中晃晃荡荡。
“你忙活半天,就只得了这么点?”
厌寒斜瞥一眼,吐去唇间翠叶,语带讥谑。
石彖嗅到灵浆香气,迫不及待飞奔而来,应孤梦将碧盏推至它跟前,温声应道:“稀世珍宝,自是以精为贵。”
“嗷、嗷……呜嗷、嗷!呸呸!”
空有利齿却无喉舌的石兽把碗沿啃了个遍也没能舔到一口灵浆,急得刨地乱叫。
“……是吾行事草率了。”应孤梦轻抚兽首以缓其怨忿,稍作思虑后,用指腹蘸取些微灵浆,细致涂抹在石兽齿角。
莹光灼灼的帝流浆逐渐沁入石像,渗流进那被邪欲沾污的瑞兽生魂里。
“好吃!好吃好吃!再来点!再来点!”石彖食得两眼放光,扑扇着大耳,犹嫌不足地扒爬起雪衣道修纤尘未染的白靴。
然而对方只让它浅尝几口,就合上盏盖,将灵浆收入了囊中。
“吾原想帝流浆可愈生魂,能解封魂之苦,倒忘了它如今以凡石为躯,再多稀珍也是虚耗。”一番辛劳竹篮打水,饶是洞虚大能也不免叹惋,“只是离了这石像,彖兽魂魄无处凭依,怨诅之气更是难以压镇……”
“这有何难?”
厌寒瞧够了热闹,不嫌事大地开腔找茬:“伐杀祭献、窃魄夺舍、借尸纳魂,只要你敢做,便不愁手段方法。”
未料那人竟颔首称许:“不错。你所言之法确能一试。”
闻言,厌寒悦色顿失,疑心自己是否生了幻听。
“应孤梦,你疯了?”他难以置信道,“杀人夺舍可是邪修手段,你堂堂正道魁首,居然要为它触忌毁禁?!”
应孤梦神色泰然道:“吾并非是要夺人性命。”他抬袖捞下死咬袖口不放的石彖,诫训似的敲了下它头顶短角,“人有善恶,手段却不分好坏,何况凡体肉身本也难承瑞兽神魂。故,吾可为它觅一命格相合、根骨上佳之人,待其寿数将尽再行移魂迁躯之术——这般,便不必伤及无辜了。”
“哈,”厌寒咽下涌至心头的无名恨火,看似满不在乎地道,“说得简单。既具修行根骨,哪怕天资再差也有数百寿岁,你真当它能等到命格相合者寿尽临终那日?”
霜发道修玄眉微扬,与他四目相对:“成与不成,还须试过才知。”说着,那人又一次向他伸出手来,“你作此建言,想必对夺舍之术也略有涉猎,如有术籍,可否予吾一观?”
“……”
厌寒震愕于对方的无耻厚颜,怒声骂道:“有个屁!有也不借你!”
那人不依不饶,拥着石兽朝他行来:“既如此,在吾寻得适宜之人前,便劳你仔细照看它了。”
“滚!”
恶念横眉怒目,拂袖便走。
霜发道修紧随其后。
永洲,崂城,浦宁县。
厌寒一把拎起拿他发冠磨牙的石彖,作势要将其丢出村外,看它认怂求饶的可怜模样,乐得咧嘴直笑。
“这就是你寻到的命格相合之人?”他肆意蹂躏着掌中石兽,对应孤梦出言嘲讽,“挺好的啊。不用你再多等百八十年,她看起来甚至都难活过这几天了呢!”
应孤梦充耳不闻。
昏暗烛光下,贫寒老旧的小茅屋中,病容憔悴的女童已隐隐透出几分死相,隔墙不时传来年轻夫妇疲乏的交谈声与稚□□童的撒顽哗闹。
雪衣道修越门而入,无言凝注女童并不安稳的睡颜,不由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