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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高城的日记 part1 高城的日记 ...

  •   高城的日记·1997年·1月小雪

      今天北京下雪了,有些冷,高雀期末考试结束后就一直窝在家里懒得动弹,她一到冬天就没什么活力,叽叽喳喳的麻雀变成了窝在被子里的鸵鸟。她的声音总是拖长了调子,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出她的半梦半醒,听到我要出门的动静,含含糊糊地唤我“哥,我饿了”,然后似乎又倒头睡下去。

      她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或者说从她出生那一刻开始我就失去了选择拒绝的权力,于是我从收发室回来时,除了衣兜里装着的几封信,便是提着的一袋炒栗子和两个烤红薯,高雀从小就爱吃甜的。

      高雀还没醒,我把烤红薯放暖气片上温着,坐在客厅沙发剥栗子,衣兜里的信叠在茶几的一角,我还没去拆,我不太想拆。

      我猜得到信的内容——
      规整的格式、工整的字迹,几句带着命令语气的关切、几句生硬的琐碎寒暄,再往下,八成会提到某人的升迁,或是某人的调动,提醒我该抽空去某位相熟的叔叔阿姨家走动,机械又公式化地布置一些人情往来。用到这儿的信纸差不多快结尾了,他们才会匆匆忙忙地提到一句高雀,颇有些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的样子,我是从他们带有些仓促和敷衍地字迹看出来的。

      我时常为高雀觉得不公平。

      她过早地接受了不该落在她身上的忽略,明明她才是这个家里最需要被关注和照顾的那一个,却总是被人轻描淡写地提到,好像她的存在只是一个附属,一个被顺便安排的名字,一句被硬挤进落款和日期之间的轻飘飘的问候。

      高雀出生后,母亲坐完月子便和父亲一同赶往某边防驻地,家里就留下了我和高雀,以及指派来照顾我们饮食起居的保姆阿姨。

      都说小时候的记忆不可能长久地贮存在脑海中,但我却清晰地记着有关高雀的每一段记忆,或是她第一次握住我手指留下的那种温软触感,像一片飘落在掌心又快要融化的雪,或是我与那双纯净而又带着些迷茫的眼睛对上,未被命运侵染的虹膜无可避免地映出我的身影,还有她短促又稚嫩地发出第一个音节,直直地撞进我的耳朵——

      哥。

      我于是甘愿被她依赖、甘愿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上瘾般地沉迷在这种甘之如饴又无处可逃的责任中,正如我在抓周礼上回握住她伸向我的手,从此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啼哭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高雀的一切与我的心脏牢牢绑在一起了。

      高雀身边只一个我看顾她长大,故而养成了有些男孩子气的性格,敞亮大方、灵气十足,天生是个乐天派,走街窜巷像风里晃荡的阳光。但我也知道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窝在窗边发呆,偷偷对着父母寄来的信出神,她擅于将期待缩小、把渴望折叠,让一切敏感细腻的心事淹没在大大咧咧的笑声中,却总在某个细微的瞬间留下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撞到我的心里去。

      这让我愈发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她要习惯这一切?为什么她总是把委屈和期盼藏在心里,从来不肯说出口?

      我还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剥着栗子,没发现高雀已经走到我面前,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和点点埋怨,赖我怎么剥好了一盘栗子还不叫她起床,是不是想独吞,又抬着头在空气中嗅嗅,随即眼神一亮又雀跃地蹦进沙发里,指使我帮她把烤红薯拿来。

      我看着她窝在沙发里,小口咬着有些烫手的红薯,指尖不时被烫得缩一缩,却又顽固地继续剥开那层薄薄的皮,嘴边沾着一点甜腻的笑意,眼角还带着因满足而眯起来的弧度,忽然又觉得她好像真的无所谓,仿佛那些冷落和忽略都没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她的世界很小,好像只在乎瓷盘里那些剥好的栗子、出门前为她温好的牛奶,或许还有坐在她身旁的我。保持对一切无处诉说的孤独情绪视而不见,任由那些冷落和疏忽从身旁滑过,这是她和这个家达成的无声妥协。

      我不喜欢这种妥协。

      高雀从不是附属于这个家的一个名字,她是一个美好而独立的生命,她值得拥有一切鲜活和自由。

      我想填补上那块注定残缺的亲情,我想让她可以在悲伤时纵情哭泣,在欢喜时肆意笑出声,让她的生命不至于在无声的遗憾中失色,无所顾忌地活得灿烂而明亮。

      上天赋予了我爱她的责任,我心甘情愿接下,高雀是自由的,而我只能竭尽所能为她守住这份自由。

      可我能守护多久呢?近期信件来得频繁,字里行间是父母的筹谋和期待,我注定要肩负责任踏上一条既定的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会迟疑或犹豫。

      可心底某处却隐隐生出一些不安的惶恐——
      我还能陪着她走多远?或者说,她会陪着我走多远?我们会就此分别吗?她自己扎不好头发该怎么办?她冬天的时候会忘记戴围巾感冒了又怎么办?早恋被骗了呢?被请家长的话我能及时赶回来吗?

      这些念头有些荒唐得令人发笑。

      说到底,没人教过她该怎样面对别离,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我的思绪也像玻璃一样被覆上一层薄雾,因为摄入过量红薯肉而昏昏沉沉的高雀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神情似乎有些犯愁,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叼在嘴上熟练地点燃,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想用这种姿态拉回我的注意力。那烟在她唇间轻轻晃着,她还未抽上一口,便伸手把烟递给我,嘴角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嘲笑着高城你才17呢,就和收发室死了老婆的李伯伯一样,一身愁眉苦脸的臭毛病。

      我没接,只是盯着她那副不知道跟大院里哪个混小子学来的痞子模样,伸手把烟抽出来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梳子,走到她身前。

      高雀懒懒地靠在沙发里,甚至眼皮都没抬,嘴角噙着一丝笑,正慢悠悠地解决怀里那盘我给她剥的栗子,我俯下身,手指轻轻拨开她耳边凌乱的发丝,一下一下为她梳顺了晨起的乱发,拢起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她也不乱动,像只安心窝在巢里的雀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手掌轻抚过后颈留下的温度。

      我知道,这种熟悉的亲密会让我这个敏感的妹妹不再去想我们注定会到来的分离,尽管我无数次告诉自己高雀会长大,会习惯那些不可避免的孤独,但在还没分别之前,我不想让她的世界里再多一点烟味和灰烬,无论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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