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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能阻天晴 -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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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玲的威胁裹挟着绝望的颤音,在血色浸透的夜空中徒劳地盘旋。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预想中的妥协或慌乱,而是——钢铁碾碎骨肉的闷响与喉管破裂的短促哀鸣。
齐行简带来的玄甲骑兵,如同沉默而精准的杀戮机械,没有丝毫冗余动作。面对早已肝胆俱裂、阵列崩散的郡兵,他们甚至无需发起第二次冲锋。仅仅是前排刀盾如山推进,侧翼轻骑如镰刀般穿插切割,便将那数百郡兵彻底撕裂、肢解、压垮。
“投降不杀!弃械跪地!”
冷酷的喝令混着兵刃破风的锐啸。残存的郡兵魂飞魄散,眼见主将张维益自身难保,哪还有半分战意?顷刻间,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成片伏跪于地,瑟瑟如秋蝉。仅有的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反扑,转眼便被雪亮的马刀劈开胸膛,滚烫的鲜血在皑皑雪地上泼洒出刺目而短暂的猩红,转瞬便融入黑暗。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驿站内外,便只剩下铁蹄轻踏碎雪的闷响、甲胄摩擦的冷硬节奏,以及……崔玲那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空洞的威胁声,如同败犬最后的哀嚎,突兀地刺穿着渐归肃杀的空气。
“尹玉衡!你听见没有!黎安会死!他会受尽折磨而死!都是你害的——!”
她半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发髻散乱,满脸污血与尘土,像个彻底失心疯的泼妇般嘶吼。那癫狂的姿态,与周围迅速被控制、铁血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显得无比滑稽、可怜,且可憎。
青黛一直沉默地侍立在庄玉衡侧后方半步,如同她的一道影子。此刻,她看着崔玲那歇斯底里、丑态毕露的模样,眉头越蹙越紧,眼中最后一丝因“同出怀王府”而产生的、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也终于被纯粹的厌烦与鄙夷冲刷殆尽。
她忽然动了。
身影快得只留下一线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立定在崔玲面前。
崔玲正仰着脖颈,将全部怨毒泼向台阶上的庄玉衡,眼前骤然被阴影笼罩,尚未辨清来人——
“啪!啪!”
两声清脆、狠戾到极致的耳光,炸裂般抽在她双颊之上!
力道之猛,让崔玲整个头颅狠狠甩向一侧,耳中轰鸣如钟鼓齐震,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凸起,嘴角崩裂,一缕猩红渗出。她被打得彻底懵住,愣怔地抬起肿胀的眼,看向眼前神色冰封的青黛,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青黛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冰碴:
“数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毫无长进。”
她微微俯身,逼近崔玲惊愕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刀刮骨:
“没有郡主的命,偏要摆足郡主的谱。聒噪,自以为是,惹人憎厌——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崔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青黛的脸,某个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张冷峭的面容重叠,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是……是你?!”
青黛倏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她挑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我。如何?”
“早就想试试,抽烂你这张虚伪的脸皮,会是何等痛快。”
“青黛——!!!”崔玲终于彻底回神,捂着脸颊,气得浑身剧颤,尖厉的嗓音几乎撕裂,“你这贱婢!叛徒!你敢打我?!谁给你的狗胆——!!”
“狗胆?”青黛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甚至掺入一丝玩味的讥诮,“自然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处处都比你强。”
她的目光掠过崔玲扭曲的脸,慢悠悠地比较:“眼光比你好,运气比你好,骨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锐光,“更比你硬些,甚至身体里的血都比你干净些。”
她侧首,飞快地瞥了一眼台阶上始终神色静默的庄玉衡。女郎至今未曾亲自动手,无论缘由为何——是真力未复,还是另有深意——此刻,都是她表忠心、立投名状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这口恶气,她憋了太久。
“我们女郎如今身体金贵,”青黛转回视线,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些“诚恳”,“亲自动手教训你,怕脏了手,也徒耗精神。我呢,刚弃暗投明,正需个机会略表寸心。”
她弯起眼角,那笑容却冰冷,“借你这前主子——哦,失言了。”她故作恍然,轻轻掩口,“从前在探子府,除了你自个儿觉得高人一等,谁真拿你当过半个主子?不过是个……玩意儿。”
“如今,正好拿你垫垫脚。”青黛笑容不变,“想必……聪慧识时务如你,定能体谅我的不得已,对吧?”
这番将奚落、践踏、背叛包装得如此“理所应当”的话语,崔玲其实很熟悉。她喉头腥甜上涌,指着青黛的手指抖如风中秋叶,却“你……你……”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青黛不耐地截断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省省力气吧。你那套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旧把戏,早该收起来了。这里,没人吃你这套。”
崔玲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钉住庄玉衡,怨毒如淬毒的冰锥:
“庄玉衡!你就这般纵容这贱人折辱我?!黎安的命还在我手里!你再不管,我立刻让他……”
“黎安……”
庄玉衡终于开口,声线平静无波,轻易便截断了崔玲濒临崩溃的嘶吼。她甚至未曾看青黛一眼,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天际。
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星辰稀疏,东方的墨蓝,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灰。
“你视他为你最后的、最重要的筹码,”庄玉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以你的心性,绝不会让他离你太远,更不敢将他全然交托给不可控、不可信之人。”
她目光下落,重新攫住崔玲惨白的脸:
“怀王留在京城的暗桩,这些时日已被你折腾得七七八八了吧?至于周敬言手下的人……你敢用吗?”
崔玲瞳孔骤然紧缩,矢口否认:“你胡说!周先生他……他自然知道黎安!他……”
“他肯定知道。”
庄玉衡斩钉截铁地打断,“至少,此时此刻,人还没落到他手里。”
“若黎安当真已落入周敬言之手,”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以他的作风,早该有黎安身上的‘物件’——一根手指,一只耳朵,或更紧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了。用以谈判,用以示威,用以……碾碎我最后的心防。”
她轻轻摇头,“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重复道,目光如冰镜,映出崔玲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惊慌,“这只能说明,黎安暂时尚未落入周敬言掌心。但——”
她话锋一转,寒意陡升:
“你以为,周敬言会放过黎安?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能瞒过他多久?”
崔玲的脸色,在庄玉衡一句句抽丝剥茧、直抵要害的分析下,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冬日的坟头纸。她嘴唇剧烈哆嗦,想反驳,想尖叫,却发现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刀刃,剖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侥幸——她确实不敢尽信周敬言,她确实将黎安藏在只有极少数死忠知晓的绝密之处,她也确实……在周敬言面前,刻意模糊、弱化了黎安的价值,妄想将其作为自己最后的私藏底牌。
庄玉衡看着她瞬间坍塌的心理防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眸中仅剩一片沉凝的决断。虽然局势正朝她推测的方向发展,但这远非最好的情况。黎安下落不明,危机四伏。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以,崔玲。”
“你要试试我的手段吗?”
她微微前倾,冷笑着,冻结了崔玲最后挣扎的勇气:
“我这个人,如今可没什么忌讳,也不大在乎旁人如何看我。即便最终救不下黎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断金切玉:
“我最起码,能痛痛快快地出了我这口恶气,先送你去黄泉路上——等着他。”
“看在过去那点可怜的同门情分上,这,算是我给你最后的‘情谊’。”
崔玲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抖,残存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最后的、可悲的尝试:“同门之谊?庄玉衡!你还有脸提同门之谊?!你当年不是最讲道义、最有良知吗?!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要对我用刑?你要杀我?!你的良知呢?!被狗吃了吗?!”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用自己最鄙夷、曾经最想摧毁的东西,来质问对方。
庄玉衡闻言,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
“良知?”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当年,自然是有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崔玲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现实:
“可为什么……如今没了呢?”
她微微偏头,认真询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崔玲,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良知’与‘信任’,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来对你网开一面?”
青黛眼中寒光暴涨,即刻躬身,“女郎放心。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浅笑:
“说来,当年在探子府,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巧了,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
她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
“今日,不妨也让郡主您……亲自品尝一番?想必,滋味定然终身难忘。”
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太清楚那些“法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而青黛……她绝对会带着快意,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
直到这一刻,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
她将最后的胜算,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良知”与“同门之谊”上。
而庄玉衡,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良知,她有,也可以没有。
东方的天际,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黎明将至。
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觉得好冷。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她崩溃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