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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乱尘迷人眼 -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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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铜锅下的炭火噼啪,小铜锅的香气浓郁诱人,却化不开某种无形的压力。
庄玉衡看出了云长舒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唇角微弯,带着点戏谑开口:“若是姑娘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不妨多想一会,想清楚了再开口。话说回来,云道友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着实漂亮。”
沈周不禁笑了,“观澜阁能稳坐中州第一把交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在万剑门中有几个‘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说此事的第一个机缘,恐怕还在这姑娘身上。”他目光淡淡扫过青黛,“想必是这位姑娘提前得知了万铁山的埋伏计划,给云少侠报了信。”
庄玉衡点头,筷箸夹了片肉放到锅里,边涮边道,“于是,云少侠便有足够的时间,调动观澜阁在铁剑门中的朋友。从下山开始,你的同行之人,便在沿途被这些朋友逐步替换。待到破庙时,你身边同行的,早已都是铁剑门的人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最后一步,只需你与一位替身一同出来捡柴,借着夜色与柴火的掩护,完成了最后的调换。以有心算无心,当万铁山的人深夜冲进破庙时,里面自然都是他们‘自己人’,而你,早已混在铁剑门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沈周微微赞赏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万铁山即便事后想通关节,也根本查不清,到底哪些是他铁剑门忠心耿耿的弟子,哪些是观澜阁埋了多年的钉子。这潭水,被你彻底搅浑了。更何况,他也未必能想得清楚。”
云长舒背脊发凉,额角的细汗汇聚成一滴,险些滑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自得的谋划,在眼前这两人轻描淡写的对话间,被剥丝抽茧,还原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当时就在现场旁观一般。他那点智计上的优越感,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沈周与庄玉衡毫不掩饰的态度。沈周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待客的礼节,甚至让人为他们准备了吃食,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疏离感,那种“我不喜欢你,但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失礼”的明确信号,让云长舒倍感压力。
他原本以为,凭着观澜阁与和庐山过往的交情,自己又是冒死前来,庄玉衡即便不“倒履相迎”,也至少该有几分故人之谊。可庄玉衡对青黛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让他明白,自己想错了。
眼前这两人,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将“不喜”与“界限”划得明明白白:我不发作,是我涵养好;但我不喜欢你,也请你知晓。
云长舒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所有的筹码和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恐怕都已无所遁形。他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准备直面这场已然落入下风的谈判。
云长舒喉结微动,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原以为手中的筹码——观澜阁的立场、对周敬言计划的知情、乃至他这手漂亮的金蝉脱壳——足以让双方坐在平等的位置上谈判。此刻他才惊觉,自己那点自恃和依靠,在这二位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阳,消融得无声无息。
沈周不必疾言厉色,他只消坐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你,便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你清晰地意识到云泥之别。而庄玉衡,她看似随和的笑容背后,是毫不含糊的界限。要想说服这二位,他必须拿出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非往昔在长辈们面前自作聪明的表演。
庄玉衡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翻腾,执起汤匙轻轻搅动着自己那锅药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云道友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以身入局,也要来见我们一面……究竟想传达什么消息?”她抬眼,眸光带着警告的意味,“总不会真是来替周敬言说和的吧?”
云长舒心头一紧。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敢顺着这话头,哪怕只是试探着说出半分替周敬言转圜的意思,最好的下场,估计也是被“客气”地请出去,不,更可能是直接丢出去。他嘴唇翕动,正急速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过于被动。
然而,他身边的青黛,却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决断。
青黛一直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沈周与庄玉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她跟云长舒的角度不同,她比云长舒站的更低,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她能做的,就只有诚意而已。而沈周是沈宴的弟弟,而沈宴是朝中公认的实权人物,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身为沈宴的亲弟弟,能与哥哥一心,并且能得圣人青睐,沈周绝不可能是什么心思简单的纯良之辈。糊弄、算计、耍小聪明,在这二位面前,只会自取其辱。
就在云长舒尚在犹豫的刹那,青黛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神情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她不再看云长舒,目光直接迎向庄玉衡,声音清晰而稳定:
“庄女郎,沈大人,我不敢欺瞒。我们前来,并非为周敬言说和,恰恰相反,是为向二位展示诚意,联手除去朝廷的心腹大患。”
她语出惊人,连沈周执筷的手都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女子。
青黛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周敬言欲借万铁山之手杀害云师兄,嫁祸于庄女郎,以此逼迫观澜阁彻底倒向怀王。此计若成,于观澜阁是灭顶之灾,于朝廷,亦是麻烦。”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深知身份卑微,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二位。但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这是要将自己和云长舒的底牌,连同怀王埋下的钉子,一并作为投名状,彻底交出去。
云长舒惊愕地看向青黛,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明白,他心中有作为观澜阁中心弟子的支持与骄傲,放不这个身段,低不下头。青黛这是为他低了头。
观澜阁并没有做好跟怀王翻脸的决心,虽然这也是唯一可能博得一线生机的路。他喉咙发干,最终,只是颓然沉默下去,默认了青黛的决定。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古董汤底咕嘟的轻响。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微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