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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愿执剑战沙场,绝不苟且存异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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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幕布沉重地低垂在塞外的荒野之上,高肃的营帐内烛火摇曳,随着李幼廉离去的身影,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他站起身,手指熟练地解开铠甲的系带,沉重的战甲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恰似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操练后的汗水早已冰冷,紧贴在肌肤上,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朗月迅速取来玄色貂皮大氅,轻轻披在高肃肩头。
烛光跳跃,映照着高肃冷白的面庞,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在黑暗中独自徘徊的孤寂。
高肃坐回桌案前,看着粗陋食盒里的简单饭菜,毫无食欲。他端起汤碗,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有关于她的消息了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朗月心中一凛,低下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刹那间,高肃周身的空气仿佛降至冰点,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紧紧攥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精壮的胸膛尽力压抑着对那人儿的深深思念、心疼与政治斗争的厌恶。
片刻后,“退下去吧!”这简短的四个字,声音不大,却似裹挟着风雪的利刃。朗月不敢多言,匆匆退出营帐,留下高肃独自在黑暗中与痛苦纠缠,烛光摇曳,蜡炬成灰,蚕食着孤独的他。
待众人退去,高肃心中的烦闷如汹涌的潮水,肆意翻涌。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飞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进夜色之中。
寒风如刀,割着高肃的脸,沙砾打在他的身上,生疼。
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横冲直撞,仿佛这样就能找到那个消失三年的身影。“攸宁,你到底在哪儿,三年了,为何查不到一丝你的消息,你到底在哪……?一定要坚强,好不好,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你接回来。”
他的呐喊被呼啸的风声淹没,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在塞外的夜里横冲直撞,唯有寒月高悬,与他做伴。
他犹如闪电般,划破这漆黑的夜,漫无目的地在风中疾驰。
他想在风中寻得她些许气息,但最终得到的却只有蚀骨灼心失落的痛。
柔然人的军帐内,大家整理着刚领的半旧的军衣被褥。因为按照报名先后顺序分配的帐篷,所以拓跋贺兰,侯莫林和纥奚宁分在了同一个帐篷内。
二十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大通铺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中间的小火盆勉力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但即使是这样的环境,却也让很多颠沛流离已久的人觉得分外的踏实与满足,他们过了太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纥奚宁也因为身形瘦小,看似好欺负的模样,被分配在了最靠近门风口的位置,拓跋贺兰挨着他。
拓跋贺兰从分完帐篷就着急忙慌的走了出去,直到现在才如释重负般满脸堆笑的回到军帐,却也正好误了领晚饭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分发晚饭的火头军刚刚过去。
拓跋贺兰看到自己错过了晚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悻悻的走到自己的铺旁,一屁股坐在了上边,床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块儿头,你给我悠着点,你要是把床铺坐坏了,我把你打成肉垫儿当床使!”靠着拓跋贺兰里边儿点的丘敦雨有些恼怒的说道,用粗糙的大手赶忙扶着床板。
拓跋贺兰本就因为没有领到晚饭不高兴,经人这么一说,就更委屈了,闪闪的泪光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侯莫林说道:“你说他干嘛,他还是个孩子!”因为都是一起被招录的,所以彼此的情况大家都有些许了解。
刚才说拓跋贺兰的人闻言,也想了起来,顿了顿,感叹道:“唉,这世道,吃人呢!”
纥奚宁默默坐到拓跋贺兰身旁,递过去一个馍。拓跋贺兰推辞不过,接了过来,感激地说道:“谢谢。”
纥奚宁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来参军,你可知北齐此次招我们的意图,你不要命了么?”
帐篷里的人都看向拓跋贺兰,因为都知道,他根本不适合这里,而且他也不该来这里。
拓跋贺兰双手捧着馍,垂头丧气的咬了口,说道:“没办法,我阿弟从小就患有咳疾,每到冬天就发作,这两年都是靠我阿爹的抚恤金和阿娘为煅奴缝衣服勉强度日。但是今年冬天的特别冷,阿弟病的特别重,阿娘为了给弟弟治病,没日没夜的做活,把眼睛也熬坏了。我看这里当兵给三两银子,够我阿弟吃好几个冬天的药了!”
“哦!那你刚才就是去给家里送钱了么!”对面一个脸面白静,声音尖细,虽努力掩饰,但举手投足间却还是略显与众个别的人说道。
“嗯,我刚找军伍长,求了半天,最后他才同意找了个士兵陪我一起去送的钱。”
“这样做,你阿娘知道么?”纥奚宁说。
“没敢让她知道,怕她担心。我只和她说有个招工的,需要出去做活一段时间。”拓跋贺兰说。
纥奚宁默默的听着,心中一阵刺痛,呢喃自语道:“对不起!”
“你说啥?”拓跋贺兰听到纥奚宁说了句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问道。
“没什么!”纥奚宁又掏了块馍出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拓跋贺兰摸不着头脑的看着手里又多了块馍,问道:“你不吃吗?”
纥奚宁说了句:“不饿”,便转身便躺回了床铺上,瘦骨嶙峋的身形在榻上窝成小小一团,将后背冲着众人。
军帐内有几人看着纥奚宁的眼光有了些不同,沉思着什么。因为他们听到了纥奚宁的那句低语的“对不起”。
侯莫林也看了看纥奚宁的背影,从铺上下来,踏拉着破草鞋,一屁股坐到对面铺上那个脸面白静的人旁边,把胳膊也搭在了他的肩上,打趣的说:“嗨,我说,兄弟,我叫侯莫林,你叫啥?”
“我叫尔绵勇,怎么了?”他对侯莫林的莫名问候有些始料未及,往旁边挪了挪,略带防备的问道。
侯莫林一副嬉皮笑脸的:“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是从王庭里出来的还是哪个达官显贵家里养的娈童呀,跑这里来干嘛?”
“关你屁事?”尔绵勇闻言,大怒,打落了搭在自己身上手臂。
侯莫林收回被打落的手臂,也没在意,笑说:“别生气么,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互相了解一下呗!我是哈兰齐部战败的兵,不过我可不是逃兵,部落首领投降了,我也没办法,你呢?”
尔绵勇犹豫了下,叹了口气,说:“唉,我是王庭里的!”
众人看向尔绵勇,猜到了他的身份,倒没有鄙视之意,反而因为这身子不全的人却敢踏上战场流露出些许敬佩。
“那老可汗和煅奴最后那一战你可参与了?”侯莫林说。
“嗯,王庭里不分老幼尊卑,都参与了。”尔绵勇顿了顿,说:“我们真的尽力了!”
当话题转到当年老可汗与突厥的战争时,丘敦雨忍不住抱怨“那老可汗为什么不肯将公主嫁去和亲呀,就因为她一个公主,让我们跟着一起倒霉?凭什么呀?”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王庭只是个粗使的奴才,很多事并不知情。不过我知道老可汗有四位公主,都宠爱非常,但迫不得已,三位公主陆续远嫁和亲了,并且在五年内都蚤薨在了异国他乡。可能最后这位小公主,老可汗实在是不舍得了吧!”
军帐内陷入了沉默,唯有火盆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侯莫林悄悄看向纥奚宁,那蜷缩的小小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叹了口气,说了句:“唉,这狗世道!”
纥奚宁将脸埋在粗糙的被褥里,泪水无声地滑落。哭声掩埋在牙齿和血肉之间,手臂渗出了道道血痕。往事如梦,在她的脑海中不停的闪现;却也似刀,将她的心彻底搅的稀烂。
曾经的草原生活如梦幻般在她脑海中浮现。阿爹那温暖有力的怀抱,阿哥那宠溺的笑容,还有草原上自由奔跑的快乐时光,都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回忆。……
“我的阿宁真棒,会射箭了!”阿爹一把抄起了阿宁抱在了怀里,用那满是茧子的粗糙大手揉着阿宁细软的发。
“阿爹,您有没有搞错,阿宁都没射到靶上,我像她这么大时,都百步穿杨了,也没见您夸过我!”阿哥一脸的不服气。
“阿爹不夸,阿宁夸,阿哥是最棒的!”阿宁转头看着阿哥,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崇拜,明媚的笑着。
“你是男子,保家卫国是你应该的,自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我夸你干啥。”郁久闾阿那瓌白了眼他,低头又换了副脸色,满脸宠溺的说:“我们阿宁又不用,我在,我自会护着她周全,给她撑起一片天。我不在了,还有你呢,照样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哕哕其冥,君子攸宁。我只希望我的攸宁,可以永享安静祥宁。”阿那瓌抬头看着郁久闾罗晨,皱眉历声说:“你懂个屁呀!”
“对,我懂个屁,起阿宁这个名字,您那可怜的头发差点没挠秃了,把《诗经》都翻烂了好几本吧!”
“郁久闾罗晨,我看你真的是皮痒痒了!”阿爹举起大手就要向罗晨打来。
罗晨从阿爹怀里抢过了阿宁,翻身上马,说“阿宁,走,阿哥带你跑马去,不和那老头子玩了!”
阿宁迎着草原自由的风,看着蔚蓝天空下的碧草青青、牛羊遍地,自由的风中饱含生命原始的味道,白云拂过山丘,撒下斑驳暗影,在山野林间肆意的笑着。
阿哥看着阿宁被风吹红的脸,一把将她揽到了大氅里,低头看着攸宁说:“阿宁,放心,阿爹,阿哥永远是你的天,会护你一世周全,绝不让你像阿姐她们那样!绝不!”
阿宁窝在阿哥为自己撑起不着风雨、满是温暖的宽大胸怀里,笑着重重点头。
但是,三年后,她的天,终究是破了!破了个稀碎,碎的再也无法缝补。
突厥人杀进王庭时,她被阿爹安排的人拼死送出了王庭,一路上,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国家。
饿殍遍野,尸骸枕藉,处处是突厥用柔然人头颅建起的京观,秃鹫蹲卧在半死不活的人身旁,等着人咽下最后一丝对生的眷恋,乌鸦哀鸣遍天,似都在诉说着“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高肃在呼啸的寒风中穿梭,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寻着那不可能存在的光,最后失望的撒开了缰绳,任由身体从马上摔落,倒在了干枯的杂草丛中。
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寒月,举起了手臂,结实的手臂上有着一排小小的齿痕,说:“阿宁,你到底在哪里?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阿肃接你回家,好不好?”
高肃与攸宁共见过四面,两次是攸宁为姐姐送亲,两次则是送葬。
第一次,是为她的二姐送亲,那时她年仅四岁,什么都不懂,看别人笑她也笑,笑得是那么明朗肆意,是高肃未见过的。看她姐姐哭时,她也跟着哭,哭的是那么悲恸伤心,也是高肃未见过的。因为他身边的人笑可能不是代表开心,哭也不一定代表伤心。
第二次,是为她三姐送亲,那时的她已经六岁,知道送亲代表以后不能再与阿姐见面,所以这一次,她的笑容少了。
第三次见面,是她的二姐蚤薨,因为长辈不能为晚辈送葬,所以柔然的可汗和可敦都不能来,是她独自一人为二姐送葬,那时她八岁,她已经知道了死亡代表着天人永别,她哭的昏天暗地,吃饭在哭,睡觉在哭,祭礼也在哭。
第四次见面,也是为她的姐姐送葬,这次是三姐,那时她九岁,虽然只长了一岁,却似成熟了很多。她一直没有哭,时刻保持着皇家的端正和威仪,将一切都藏在心里,葬礼结束,她也病倒了。
高肃手臂上的齿痕,就是在安慰她时,她不愿哭出声,不想失了皇家威仪,同时也带着对北齐让她接二连三失去血亲的仇恨,咬下去的,因为北齐的政治斗争让她失去了两位至亲。
高肃回忆着每一次的相见,每年都盼着与她见面,因为思念之情不断侵蚀着他。又怕与她见面,因为每次见面,都意味着她又将面临或生离,或死别的痛苦。
而这一次,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攸宁,已经国破家亡,无枝可依。
上一次是她拉自己出的泥沼,告诉自己身世没那么重要,让自己不要在意世俗的眼光,在他深陷泥沼时让他有了向阳而生的勇气。而这一次,该换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