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旧梦》向瑷栀

1、凤枕之孤 阳春三

　　阳春三月，君阳城中锣鼓喧天，城门大开，迎亲的队伍从远方徐徐而来，即将进入城门。
　　城中一片寂静，今日本该是大喜之日，普天同庆，俪国公主与穆国将军联姻，却因俪王之死，城中人心惶惶，两日前才送走俪王的棺木入王陵，今日便迎来了俪王之女青锦公主的大婚。
　　与此同时，王宫议事殿内，争论声，哀求声，连绵不断地传出。
　　“公主，我们没有出路了，迎亲的使团即将入城，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啊！老臣求您速换喜服，与将军尽快完婚。”大殿内，半数的臣子跪倒在地，哀求着站在殿前的青衣女子，她长发及腰，身形消瘦，听着大臣们一句句哀求，半晌也没有转身，背影中似是充满了迷茫。
　　“臣求殿下即刻准备和亲。”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许是哪位年迈有权力的大臣，身后的大臣也接连发声，最后汇聚成一道响亮的“臣附议”。到底是远离朝局从未吃过苦的尊贵公主，面临这局面也手足无措。但她明白，她是俪王的独女，是如今王室唯一正统血脉，她不能慌。
　　“穆国丞相李典，即我今日所嫁之人之父，他害死了我父王，害死了你们的俪王，致我大俪动荡不安。如今诸位非但不同本殿抗敌，反而叫我嫁进敌国做将军夫人，你们……”
　　“殿下，今俪国无主，民心不安，此时穆国一旦发兵，俪国必成穆国囊中之物，唯有和亲稳固朝局，才能保证俪果的安全，彼时再寻复仇之机啊。”吴尚书为朝中最年迈的官员，近年来他的威望地位不断上升，他已经发话，其他官员立即附和，被打断的清锦公主端木芷然如今也无可奈何。
　　“起来吧。”此时，芷然妥协一般扶起最前面的大臣李尚书，“国师呢？病还未好吗？”
　　“启禀公主，国师近日的病情……”
　　“罢了，什么病能这么久不出现，替本殿向国师问安吧。”季国师是辅佐俪王登上王位的功臣，三十年来尽心尽力，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朝会，甚至病重也不曾缺席，如今却五日未见，各位大臣的心里也都明白，国师这是在避着公主，他生性高傲，怎会辅助一位公主审理朝政。
　　“诸位皆是我大俪的肱股之臣，而今我大俪面临九死一生之际，我愿远嫁穆国和亲，佑国之安宁，请诸位务必要护好俪国，王忠听命，国师既不想辅佐我一介女流，那让他辅佐父王养子端木衡代理朝政，林将军，即日起，本殿封你为监国……”
　　“臣定当不辱使命，护国之安宁，护大俪之王室，早日迎公主归朝。”近臣王忠带头，声音此起彼伏，愈加洪亮，都怀着憧憬保卫家国。
　　“望宁，为我更衣。”少女坚忍的向殿外走去，对于大臣的祝愿承诺，他没有任何表达，只是眼含热泪向殿外，向远方走去。
　　迎公主回朝，古往今来，有哪位远嫁和亲的公主平安回朝呢？她更不可能是个例外。俪穆如今剑拔弩张，且不说俪国能不能逆风翻盘战胜穆国，她这个公主身份进了穆国便如同羊入虎穴，更何况自己要嫁的是杀父仇人的府邸，要嫁的人是曾经与她定下终身的杀父仇人之子--李安城。
　　“你是坏人，娘说就是你爹杀死了王上！”
　　城门口迎亲的队伍刚刚入城，最前方身着喜服的男人就被一块石头砸中了额角。许是石头棱角锋利，额角竟渗出血来，一双冷厉的眼睛被衬得不敢直视。
　　“你这孩子！将军恕罪，小孩子口无遮拦，还请不要怪罪。”一个老妇从人群中冲出拉走了那个孩子，无论是老妇还是幼童，眼里都无一丝歉意与愧疚，反倒充满厌恶仇恨。
　　“婆婆我没说错，他就是个挨千刀的坏人，他爹杀死了王上，他还要娶清锦公主，他该滚出俪国。”小孩子边挣扎边大喊着。此时周围的群众都倒吸一口凉气，担忧这孩子的命，怕是保不住了。身着喜服的李安城冷眼看着眼前的孩子，看不出眼底是什么情绪，倒是身边的随从叫骂着抽出剑来，对着那个小孩子和老妇，众人都不忍面临即将发生的血淋淋一幕。
　　“住手。”一旁的少年将军冷冷的出声，“大喜的日子见什么血。”
　　那随从只好收回剑，恶狠狠的瞪了那个孩子，生死面生死面前再胆大的孩子也不得不闭上嘴。
　　一行人行至宫门前，恰逢送亲的队伍出宫门，与迎亲队伍相反，他们每个人都眼底流露出悲伤，都是看着这位娇贵的公主长大的，如今却要嫁入敌国，生死未卜，此生或许不复再见了。
　　对峙良久，一匹战马从远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穆装，面色匆忙，在场的无论是穆国人还是俪国人都略显紧张，李安城注意到，喜轿一侧的望宁更是紧张的几乎要发抖。
　　传信的官兵连礼都来不及行，在某位随从耳边说了几句话，“将军城门关了，我们的人被困住了。”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看向喜轿的方向。
　　李安城立刻翻身下马朝喜轿的方向走去。
　　“将军这是做什么？按规矩……”
　　“你们这位公主真是好手段。”李安成瞥了一眼望宁打断道，如此神色紧张，这喜轿一定有问题。
　　不顾众人的劝阻，李安成拉住喜轿门帘的一侧，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害怕什么，随后缓缓拉开门帘。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空无一人，只有一块绣着鸳鸯的盖头覆在地面上。
　　望宁抬眼见到这位将军，他似乎笑了笑，随即回头发号施令：“众将听令，攻下王宫，勿伤百姓。”
　　身后迎亲队伍，纷纷拔剑冲向王宫。
　　此时，街道边的一家店铺内身着华贵喜服的芷然通过窗户缝隙观察这宫门的情形。直到围观的一群百姓也抽出剑，她才明白，自己也被算计了。
　　论谋略，一个不经世事的公主怎可与一位百经沙场的将军相提并论。只是对不起了大俪国，今日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芷然静静的盯着马上迟迟未动的少年将军，似是有感应一般，他竟向自己看来。
　　来不及躲开，二人目光相接。
　　芷然打了个寒颤，随即迅速关上窗户那一角。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戏弄了这位狠辣的敌国将军，如今被他发现，纵然是曾相恋过的人，他也并不会放过吧，怕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了。
　　只是命丧于此，未免太过可惜，杀父之仇尚未报，亡国之恨尚未还。
　　逃不掉的，只是死法不同罢了。
　　夜色笼罩俪王宫，正值九月，今年竟提前落了雪，白皑皑的雪花落入宫门前的一片片血泊中，曾经繁华昌盛的俪国，如今人心惶惶，街上无一百姓，只有几位官兵来回徘徊着。
　　曾经王室围猎场的林中，大雪已覆了地面一层，身着喜服的清锦公主似是察觉不到寒冷，在林中穿梭逃跑，这是他从未来过的围猎场森林，此时已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但生死存亡之际，唯有活着才是希望，本想将穆国使者围困于城中，却不曾想城中早已埋伏了穆国的士兵。
　　身后是片片火光，不知多少穆国的士兵在追逐搜寻着端木芷然。
　　眼前渐渐模糊，她几乎要晕厥。眼前路似乎没有尽头，不知何时才能彻底安全。
　　铁甲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火光似乎环绕了他，芷然迅速意识到，被包围了，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了，面前一道黑影逼近，火光映出那人的脸庞。
　　“带走。”对视不过几秒，李安城便冷冷转身。
　　清脆刀剑出鞘声，身后鸦雀无声，一个个士兵试探着看向李安城：“将军……”。
　　李安城回头见少女发丝凌乱，一柄剑抵在脖子前，使他心里似乎颤动了一下。
　　“公主真是命都不要了。”他撇了芷然一眼冷淡道。
　　“李安城，你爹害死了我父王，你又带人灭了我俪国，如今将我带回，又想怎样羞辱我？”
　　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像不久前刚哭过，眼含热泪，一身喜服，一把剑衬得有些瘆人。
　　“算了，事到如今，我身为俪国公主，眼见国家灭亡却无能为力，还有什么资格苟活于世，不如今日死在这里，陪着父王和母后，陪着我大俪的百姓。”
　　“都退下。”将军环顾了眼前的众人。
　　“可是……”
　　“我说了都退至山下，这是命令。”
　　周围的士兵只好纷纷下山，自李安城担任将军以来，这是唯一一次以官威命令将士，原因大家也了解个大概，新婚当日，新娘出逃甚至要自刎，想必将军心里也并不好受。
　　“把剑给我。”两人对峙良久，李安城渐渐逼近芷然，率先发声，此前声音里的冷淡缓和了许多。
　　芷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着，顺着他的前进一步步后退，或许是气氛太过凝重，刀刃已逼近了脖子上的皮肉，她也毫无差距。
　　“跟我走，从此隐姓埋名，你只做你的将军夫人好吗？”李安城语气里充满了和从前一样的温柔，另一边缓缓伸出手，试图趁其不备夺回短剑，“上一辈的恩怨，今日就算还完了，我们从今日起只为自己而活……”
　　“好啊。”终于眼前少女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动容，甚至放下了脖子上的短剑，白皙的锁骨上留下一道红痕，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却含着眼泪，甚至有无奈，“让我隐姓埋名同你走是吗？可以啊，把我的父王先还给我，把我大俪的盛世也还给我！
　　“李安城，我端木芷然在父王母后的庇护下长大，本该阖家团圆一世无忧，及笄后找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封为驸马，一生做我的闲散公主，可你出现了，我曾对你深信不疑，我以为你会让我幸福，所以我不惜忤逆父王的意愿同意远嫁到穆国与你通婚。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日去城外赏花，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片花田，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阿爹就不会死，俪国就不会亡！
　　“这一切的由头都是我遇见了你，我本该死在九岁那年上元节灯会的，或是16岁那年死在穆国的军营。
　　“你不该救我的……不该的……”
　　李安城也红了眼眶，伸出手想为她拂去泪水，却似乎在顾虑什么，手悬在半空中，芷然看着他僵住的手，主动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了距离。
　　“安城哥，放过我吧……我只想留在的故土，守着父王母后，我是大俪这一辈唯一的嫡亲血脉清锦公主，我走不掉……”说罢，她看向眼前的人似乎要看出他的情绪，可惜他仿佛预知到了一切，低头没有看向她。
　　李安城的心里在犹豫，在挣扎。
　　寒风异常凛冽，身边是阵阵呼啸声，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头上也沾上了片片白雪。
　　他没有束缚她的资格，带她走本是为了保她一命，毕竟是身居高位的将军，府中藏了一个亡国公主，迟早也会使这位公主落入险地，不如放她自由，许她一世平安。
　　缓缓抬头对向她的一双眼眸，仿佛回到几年前，二人初相识，今日一别不知再见是何年，二人相对而立，远处看，如同一对刚成婚的新人在观雪。
　　背向而行，直到李安城身后传来珠宝碰撞的声音。
　　回头只见，芷然倒在一片血泊中，手里的短剑已经插到了胸口上，眼神无光。
　　原来是这个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