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擦地的女人》玻璃白鹤

1、第 1 章

　　30岁的时候，他终于和她结了婚。
　　32岁的时候，他与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35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她。

　　他并没有感到太深的悲伤。毕竟一见钟情的爱情太容易被平凡琐碎的婚姻摧毁。只有见到悲伤欲绝的岳父母时，他的心中才涌起一阵深深的歉意。而这阵歉意，也在岳父母相伴踉跄而去，却始终未曾看他一眼时，顿时淡了，散了。
　　依旧重复着昔日的生活，他只觉得他的生命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早上，没有了她早起的闹铃声；傍晚，也没有一个准时的电话询问他的晚饭着落；看电视的时候，也没有了一个大嗓门提醒他该喝水了，该休息了；洗衣服的时候，也没有了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阻止他将袜子放在内衣里一起洗，……当然也再也没有一个声音和他吵架、闲聊，或者嘟囔……
　　这些原本令他厌烦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似乎从来也没有存在过。
　　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了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没有了那个伫立在灶前小心翼翼煲汤煮饭的身影……似乎，一下子大了许多。
　　只有3岁的儿子，依旧快快乐乐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糯软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落寞。他默默地注视着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他知道儿子玩的，是他最喜欢的藏猫猫，而那个总是一同嬉戏，放声大笑，毫无淑女形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什么，他拒绝了母亲要将儿子带回老家抚养的建议，将儿子留在自己的身边。
　　儿子很乖，但他照看起来，依然觉得疲累万分。他从来不知道，要照看好这样活力充沛的小孩，竟然需要这么多的精力。

　　一天晚上，他费尽全身解数，哭得声嘶力竭的儿子终于睡着了。脸上挂着泪痕，还在小声抽噎的儿子缩在被子里，竟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的心中一片茫然，似乎一时间有许多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千流万转，可他竟没有一丝气力抓住它们。
　　精疲力尽的他斜歪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在演些什么，他似乎并没在意。确切的说，他只不过在对着电视发呆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熟睡的儿子嘟囔了一句“……妈妈……”他睁大了眼睛，才发现电视里已然满是雪花了。
　　不知为什么，他叹了口气，将电视关上。忽然发现，头顶的花灯，慢慢地亮了……

　　她像往常一样，匆匆地走来。手里拿着常用的拖把，微微咬着嘴唇，躬下身，一下一下，用劲地擦着地。很快的，地板就光洁柔亮了。他愣愣地看着，脑子一片空白。她看起来并不满意，似乎还在小声地嘟囔着：“……怎么还是擦不干净……”
　　他呆呆地，却轻轻地说：“不要擦了……”她却头也不回，“还不干净呢，要不，你又要说我了……”依旧是很有些懊恼的语气。他愣了一会儿，异乎寻常地柔声说：“擦得很干净，辛苦你了……”
　　声音并不大，她却如雷贯耳，身子一震，手上的动作停止了。“真的，你说，我终于擦干净了？”依旧是很不自信的口气。慢慢的，慢慢的，她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的心砰砰乱跳，不由倒退了一步。他看清了眼前的她。
　　她今天似乎很漂亮，好像，好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
　　那是一次同学聚会。
　　这种聚会，以前有过很多次，以后也有过很多次。而唯有这一次，清晰如昨。
　　那一天，她垂着一头如瀑的长发，眼睛大大的，闪烁着好奇的快乐的光芒。……
　　今天，她依然眼中闪烁，却不是快乐，而是，痛惜，不舍……“你终于肯说一句肯定的话？……”她喃喃着，眼中失去了焦距，一片空茫。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却换了话题，“我，今天，漂亮吗？”怯怯的，带着一丝凄楚，她轻轻转身。
　　他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长裙，洁白柔软，裙裾飞扬时，像极了一朵飞旋的白花。他隐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幽香，还记得她在得到这瓶香水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第一瓶香水竟然不是你送的……”还记得他很不屑地说：“你又不是花，抹那么香干什么？”还记得她一下黯然的神情，他的心忽然隐隐的痛起来。
　　“漂亮……很漂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的歉疚如海浪汹涌。
　　她“咯咯”地轻笑着，兴高采烈地接着说：“你，没发现么？我苗条了！和你的小师妹一样苗条了……”
　　是啊，他曾不止一次地拿她与别人比较，抱怨过她的“胖”，现在想想，也顶多算是丰满罢了；他还记得他曾认真地对她说过，儿子以后找女朋友，一定要夏天找，省得冬天穿得多，看不出来。他还记得，当时她为了这句话，哭了好几次……
　　“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算了，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微微皱着眉，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是啊，是啊，前尘往事蜂拥而来，他似乎还根本不了解她，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走了。……你，多保重……”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走？走？……你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在这里了……地，我已经擦干净了……再见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他却听得真真切切，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她，似乎有些透明了。
　　“你，不要走……”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很想你……”
　　“不行啊，我的心愿已了……永别了……”她的身形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也许，下辈子……”他有些绝望，又有些希望。
　　“不会了……彼此相爱，却不断地彼此折磨；在无尽的指责、抱怨中，一点点磨尽爱意，一点点沉入绝望的沼泽，……我，够了……她的余音犹然在耳，人却已经湮灭无迹……

　　“阿芫……“他低低地吼了一声，胸口沉痛欲裂。只觉眼前一亮，睁开眼睛，一缕阳光正投射在他的脸上。
　　他的泪终于纵横而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竟然是爱着她的！
　　他，虽出身寒门，却自视甚高，以致婚事蹉跎，终于在父亲的一再催逼下，匆匆地与她成婚。倘若是两两无情，倒可以相安无事。但不幸的是，她却是爱他的。为了他，她舍弃了拥有的一切；为了他，她收敛起娇养女儿的脾性。但如此的选择，非但没有激起他的爱意，反而被他视为负担！他何曾需要别人的“怜悯”！
　　当他第一次发现她在深夜无声地哭泣时，他曾经有过隐约的不安，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无法遏制的厌倦，她的所有的一切都令他不满：他看不惯她的闲适从容，抱怨她素颜朝天，缺乏精致的妆容；他看不惯她的开朗率真，抱怨她不会温柔典雅，不会小鸟依人；他看不惯她的健康活泼，抱怨她身材丰满，不能紧跟时尚，……他甚至抱怨她收拾厨房太久，擦地次数不够，洗衣服洗得太干净，抱怨她带孩子不熟练（虽然他知道她是第一次做母亲）；就连婚前最吸引他的博学健谈，在他婚后看来也不过是卖弄长舌……日日相见，日日埋怨，抱怨竟成了他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