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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恨(1)》 人生难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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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公子。
他叫王淮。
家里老幺,爹疼娘爱兄长宠,每天一睁眼房间就涌进十几个婢女照料洗漱,一出门就几十个侍从贴身守护,所到之处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还不是京城子弟最羡慕的地方。
王家老二,上有哥哥接班,下无弟妹分宠,他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爱入仕就不入,不爱读书就不读,金银珠翠、天珍海味一箱接着一箱送进房中,再高的人也得矮下身来跟他说话,再厉害的人也得在他面前收敛锋芒。
但公子其实很孤独的。
虽然他坐拥万千家产,虽然他哥哥上周刚送了他条狐皮围脖,虽然他正搂着两个美女喝酒听曲,虽然十几个同僚正齐声祝他二十三岁生辰快乐,但他还是好难过啊。
每天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这些面孔——谄媚的,畏惧的,怒其不争的……没有一个是真心待他。
他们总是奉上一文不值的礼物,口若悬河地夸耀他随手写出的打油诗,又在他正开心时,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来扫他的兴。
钱?权?唉——
这就是人吗?俗气。
他想要的朋友,是那种摇着扇子,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出口成章的翩翩君子。
可惜这种人太少,附庸风雅假清高之辈倒是泛泛。
就算有也不愿意跟他玩嘤嘤嘤。
他把头一昂,眼泪甩进哥哥送的雪白透亮的柔顺的温暖可爱的狐毛围脖中。
“不长眼!不长眼啊!”
众同僚对这出皆是莫名其妙,尴尬地面面相觑,都盼望着谁能说些什么解解围。
怀里的美女也额头直冒冷汗,连忙甜言蜜语地哄着把一口酒灌进公子口中。
王淮更觉悲凉,捶胸顿足,仰天长叹:“人生难遇一知己啊!”
那天,号称千杯不醉的王小公子难得发了酒疯,拔出佩剑即兴舞了一段——虽然跳得乱七八糟,但不妨碍同僚们叫好不迭。
“一群俗人!”
他把剑插进桌案中,唤人拿纸笔来,撒墨挥泪写下:
“花落花开年年有,燕去燕回朝朝同。”
不往下写不是有意留白,而是我们王小公子的能力就到这里了呢。
但同样的,不妨碍酒楼老板和各位同僚连连称赞,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小二把他的亲笔高高挂起,高过妙笔生花才华斐然的才子,高过苦读一生难得一句好的书生。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因为他是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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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王小公子可真难伺候。”
“就是,动不动就突然发个神经,那剑拔出来可给我吓一大跳,我还以为吾命休矣呢……”
“可不是……算了,还是小声点,隔墙有耳……”
“切,有什么不敢说的,他人又不在,能拿我们怎……”
“呜呜呜——”
“什么人!”
两书生回头,背后空无一物,那声音却还源源不断地传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什么人!不要装神弄鬼!快快现身!”一书生高声喊道。
其实他心里也发怵,夜黑风高的,又是在巷子里,要是有个什么鬼怪……
同僚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走走……”
他咽了口唾沫,正欲转身离去,拉了拉身边的人,却发现他直直立在原地,怎么也拉不动。
他强壮镇定,挖苦道:“赵庆庄,你发什么呆呢?不会吓得动不了了吧?!”
“呜呜呜……”声音越来越近了。
“走啊!走啊!别发呆了!”还是拉不动,他有些着急,用力肘了同伴一下,同时紧张地张望着,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蹦出来。
搜索无果,他的耐心告罄,回过头大喊:“你不走我自己走——啊啊啊啊啊!!”
那人的脑袋赫然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双血眼正直直望着他,少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血红的嘴咧到耳垂,“赵庆庄”缓缓张开一排尖利的白牙,淌着血的喉咙朝着男人涌动,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已经吓呆在原地,裤腿湿透一片。
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发出恐怖的嚎叫:“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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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说有人补了我的诗?”贵妃榻上的青年衣衫松散,睡眼蒙眬,一头墨发如溪水般在肩头蜿蜒,被他捻起一缕,缠绕在指尖把玩。外人眼里,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初醒图。
“回公子,补诗的人已经拿下,被关在醉春阁,您看要不要……”侍从不敢抬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到东西。
“成,走一趟吧。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本大爷的墨宝上胡作非为。”公子一跃而起,随手拢上肩头滑落的衣襟,却还是露出了半个胸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眼神冷淡:“布轿。”
“是!”
醉春阁原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酒馆。
只因为王少爷爱喝这家的酒,被王家硬生生用钱砸成了全京城最大的酒楼。
如今,金主爸爸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大批人破门而入。
各顾客很慌。
老板更慌。
都怪小二偷懒,没看好金主爸爸的墨宝,让旁人玷污了。如今王少爷打上门来,怕是要把他这十年老店砸得片瓦无存。
毕竟是十年老店了,还是有点感情的。所以在权衡利弊后,老板很没骨气地跪下了。
“王少爷,王公子,都是那畜牲躲开看守,私自题字,咱并不知情啊,求您看在小店尽心伺候您五六年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咱一马吧,求求您了。”老板涕泪横流,字字恳切,而公子只是甩他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便跨过他脑袋朝店里走去。
完了。店主埋头痛哭。
此时,识相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废话,十几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走进来,不走留着被打吗?
“诗,在哪里?”小公子道。
“回公子,已经取下了。”侍从递上宣纸。
王淮不紧不慢地把纸展开,映入眼帘的先是他龙飞凤舞的两列大字,王淮眼角跳了跳,漫不经心地向下扫去。
只见在它的旁边,用娟细的小楷端正地写了一段对诗。
王淮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老板眼泪风干,久到天边海枯石烂。
最后,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可在周围人竖起耳朵要细听的时候,又闭上了。
他把纸认真地卷起来,吩咐侍从仔细收好。
然后转过身,用宣读圣旨庄严语气问道:“那人在哪里?”
老板心里一咯噔:果然,还是要血溅醉春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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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花开年年有,燕去燕回朝朝同。”折扇轻摇,鬓发微动,男人负手站在窗边,身后的看守脸色僵硬,如临大敌,他却有闲心欣赏风景。
“啪!”折扇一收,男人露出温和的笑:“真是烂诗。”
看守的脸色又僵硬了几分。
那人踱步桌前落座,扇子重新挥开,一幅青竹苍雪图展露于眼下,青年双目微眯,不慌不忙地举茶细品,毫无半点被囚禁的苦恼。
“你知道你惹的是什么人吗?”看守一想起那个身影就双腿发软。
“哦?是什么人呀?”他分了一个眼神给看守,勉强满足了那人的一点点分享欲。
“他爹王大人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这个幼子也是是极尽宠溺,你惹了他,不脱层皮可别想跑了。你怎么还敢在这里心平气和的喝茶?!”看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人难道落笔之前不会看看落款吗?要是题的是随便哪个不知名的文人也就罢了,偏偏挑的是最惹不起的那个……
“你完了!!我们醉春阁也完……”
“谁完了?”一道清朗的声线闯入房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长发披肩,衣衫不整的青年。
他四处打量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桌边那人身上。
看守已经跪下了。
他还在悠哉悠哉喝着茶。
室内一片死寂。
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小公子上下扫视一轮,心里好感倍增。
方见那诗已经看出此人气度不凡,才思敏捷,如今一见,更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挺好。
那人终于喝尽了杯中的茶,把杯往桌上一搁,起身做了个揖:“王公子有礼,小生姓赵,名庆庄,字涂青,昨日见公子之诗,心有所触,感世间万物皆成群而我独然一身,才冒昧对诗在侧,望公子莫怪。”
“你……”王淮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人身形挺拔如翠竹,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因为他的家世就谄媚讨好,更可贵的是——仁兄懂我!
“罢了,我本也不是小气之人。”他叹了口气,“不过赵兄,我见你文采斐然,怎么会没有、没有知己好友呢?”
赵庆庄苦笑:“世界之大,知己难觅。如今众人,皆趋利避害,攀炎附势,我不愿与此等肖小为伍,便……”他扶额,把万千无奈咽下喉头。
看守已经看傻眼了,你刚刚不是还说王公子写的“真是烂诗”吗?!
但王淮可想不了那么多,只觉得这人率真又有才,谦和又有趣,特别是他刚才去那段话,可谓是真真说到王公子心坎里去了。
他脑子一热,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比如此时。
“赵兄,你我志趣相投,情意相洽。若不嫌弃,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侍从此时再呆也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小声提醒:公子,您和此人是第一次见面,不知根知底的……
“好!我与王公子情投意合,相见恨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们击掌为誓,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王公子一听脑子更热了,平日看的小说话本映入现实,可不兴奋吗?完全听不进侍从的话,甩开身边人走上前,一巴掌拍上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两人相视而笑,赵庆庄道:“难得,我们二人在此处结缘,不如共饮一壶,促膝长谈?”
王淮大笑:“哈哈哈!好!拿酒来!”
老板见危机解除,眼睛都笑没了,连忙应声摆宴,亲自酌酒,十几侍从也被赶出去,在外边听了一夜的欢声笑语。
这场闹剧,就这样荒诞地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