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不惊人还做狗》疯狗磨牙

3、被砍手了 你是人还是

　　“你这败类还死不认账！家主心心念念你，本想让你修正道，行善果，你如此却败坏门风，当初在探灵石下就该掐死你！”雷鸣般的怒吼声打破了莲华堂的宁静。

　　这个同穿锦缎蓝袍，双目圆睁的男人，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着苍白。

　　几人将沉檀山按倒在地，跪于堂中。

　　又怎么了？这群疯子……

　　陆珣上前一步:“季蚺师兄，此话何意？李苍澜究竟做了何事，让众人如此动怒。”

　　沉檀山委屈巴巴，向陆珣投去一种名叫:“我没有，帮帮我”的委屈眼光。

　　“师弟，你两年未在宗族，不知这混账背着家族在外做了些什么！亏他还敢充楞装傻，赖着只仗莲生！”季蚺指着沉檀山，气得在堂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要叫骂上几句。

　　陆珣:“季师兄……你……”他有些急，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蚺无情打断。

　　“李苍澜，我只问你最后一遍，家主说了，给你洗心革面的机会，你自己说，你究竟，做了什么！”这双爆发怒意的眼睛昭示风暴不可能轻易结束。

　　洗心革面？

　　沉檀山这么多年似乎只差一点点就要完全接受这帮修士想要雕琢他，塑造他，同化他的计谋了。

　　绝不可能！

　　沉檀山在心里盘算，做了什么呢？是哪一件被他们发现了呢？要不挑一个罪轻些的认罚？

　　是因为葬风波的引鬼阵法？
　　还是因为在房间地下偷藏魔道法器？
　　难道是他前不久差点解开后山镇妖楼封印的事被发现了？
　　……

　　沉檀山还在走神。百般纠结。

　　“你不说是吧。好！好！你自己看！”只见季蚺甩手一堆像鬼画的符箓在沉檀山头上如飞花满天旋舞。

　　这场面……在沉檀山眼中真的……蛮美的……

　　陆珣捡起几张，完全看不懂。这什么符？这臭小子画的？察觉不出任何道行和法力。真的能用？

　　“这是……”陆珣不解道。

　　沉檀山腿跪得发麻，又觉得这麻痛不值。就这点事？至于大发雷霆？不就是没有任何道行的自己，偷偷画了一些符咒卖给山下那些达官贵人挣点银两吗。而且又不是他想画的，是那些人趁他下山，硬拉着他，非求他画的，那眼看都要跪下了。

　　“那是他们自己对着我哭爹喊娘的，有求不应，不画才是有辱家规吧？”沉檀山驳道。

　　“珣师弟，你看看！这混账东西，牙尖嘴利！打着只仗莲生的名讳在外坑蒙拐骗。这种没用的破符烂纸亏他也拿得出手。哼！若是流转到其他世家，你说，我们不得因他沦为笑柄，叫人笑掉大牙了去！”季蚺依然气急败坏。

　　接着一声:“来人！掌嘴！”

　　沉檀山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珣便没了刚才担忧他的模样，那些替他说的话仿佛一时之间通通不作了数。

　　将剑，又指来了。

　　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自己被这剑指得有点兴奋。

　　“再有下次，我要你死。”
　　陆家主不在，陆珣作为少主拥有第一话语权。整个家族谁敢不听他的？他开口，所有人都只听到他是放过沉檀山了。

　　唯有沉檀山。脑中盘旋回荡的独一句:“我要你死。”

　　殿外大雪喧嚷，在他耳中，也成了短歌一曲。

　　他好像总在找补。像摸着有隐隐痛楚的旧疾，想方设法填上一道再生疤痕。恨意轮转中，他认为自己找到了。

　　并未多言，沉檀山低头应声:“好。”

　　从没这么真心乖过。

　　那日后，他时常缠着陆珣，缠着他一较高下，可陆珣从来不愿浪费光阴在他身上，骂他怎么这么贱，喜欢打打杀杀是吧？然后命人把他丢进小黑屋关上十天半个月。

　　他有时主动送些糕点给陆珣，他下了毒，他要吃时，又被他拦下。淡淡道句:“不准吃。”

　　有时半夜蹿到陆珣房间，刀将和戟冷冷贴在陆珣的脸颊，偶尔也会被发现，沉檀山在骂声中说:“非也，非也”。

　　毫不掩饰，永不理亏。

　　禁闭室外有小簇寒冬也挺拔的竹林，屋里潮湿阴暗的角落，生着二三株脆弱又傲立的兰草。

　　他莫名觉得，这些玩意就像陆珣，像他记忆里一个高贵的背影。他猜，陆珣就是那背影的主人。

　　他分不清爱意和敌意，前生争得头破血流，踩断了刀子，鲜血淋漓的日子没有教会他这些。但苦和涩都在，恨就是恨。但想见他，再想笑着拉他入泥潭。

　　陆珣有一段时日真是被沉檀山搞烦了。剑鞘挥了挥:“我走了，下山了，不回来了，别烦我！”

　　“去干什么？我也去，我也下山。”沉檀山追上他。

　　“去找师尊。少打扰我们。”陆珣撇开他的手。

　　“谁？哪门子里冒出来的师尊师祖师兄弟。”沉檀山挑了挑眉。

　　“你真是昏头了，能把他忘了！他是只仗莲生……不……他是整个修真界里最厉害的修士。”陆珣很少在沉檀山面前这样笑，眼前就这一次。

　　笑得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山雨欲来屋外的那棵巨大的梨花树又开了。

　　这句话一出口，配上陆珣心底的艳羡这把柴，竟然就这么点燃了沉檀山心底的妒火。

　　“既然是只仗莲生的人，为何我从未听过，见过？”沉檀山刚说完这句。就想到那时，他被季蚺压着跪在莲华堂，陆珣和季蚺就是师兄弟相称。只是沉檀山一向未听说，这个家族里还卧虎藏龙。

　　是了。他又没有修道的资质和天赋。只仗莲生里就是再有一百个能人，都只会和他陌路。不相干。

　　“一起去。我也见见师尊？”

　　沉檀山一路跟着陆珣，越走越不对劲，真是不巧了。这去的哪是好人家的路？分明是前往葬风波的道。

　　葬风波是离魔域最近的几个村镇之一。原先不叫这么个诡异的名字，后来被魔物侵占，村子里多有鬼怪穿行，人家寥寥无几，都是些青壮离乡，弱老守土。

　　沉檀山的引鬼阵法就落在此地。这儿的妖祟鬼怪横行，多少年来无人敢管，他本计划着把这儿当作自己的据点，自己重获魔力的宝地，没想到又有修士想替天行道，要多管闲事。

　　只仗莲生的人今日想掺一脚，还嫌葬风波里修士的孤魂野魄不够多？

　　难讲，真的难讲。

　　当然了，他引鬼来做什么？

　　一个字。吃。

　　鬼吃人听来或许常理，但人吞鬼怕就有点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了。

　　魔道修炼之法大抵是些极其凶险的禁术。不是炼尸训鬼，就是吃鬼吃妖□□吃灵，甚至吃人来辅助修行，沉檀山更甚，能坐上魔尊的位置，他邪魔了太多年，才铸就了强大的基石。

　　什么歪门邪道，什么妖魔骨血，只要都有利于增涨修为，他都一一试过，通通放嘴里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前生的他早就和黑暗融在一起。没有笑，没有温情，更没有一丁点人性和哀怜。他是当上魔尊后才开始想休养生息，好好享受一下安生日子的。但是怎么被打断了？沉檀山想到这里又开始疑虑，他记得的东西愈发少了。

　　“发什么呆？继续走啊，师尊可等不得你我。”听得出陆珣那小子急不可耐，沉檀山又一阵无语。

　　“是是是，知道的以为是你家师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哪个情郎，情哥哥。了不得～”如此说道，自然又要被打了。

　　话音未落，陆珣果然恼怒，剑气直卷来:“你骂我，我只当你是朋友之间寻开心。若你出言辱我师尊，你就以死谢罪！听到没有！”

　　他不知该吃哪句话的醋，是“朋友”还是陆珣要他给别的男人“以死谢罪”。

　　无言以对。沉檀山只好皱着眉一个劲点头，很不耐烦，也不知骂陆珣什么才好。索性闭嘴了。

　　远山交痕，皑皑白雪，哭嚎之声，偏倚此地。

　　这鬼地方，又凄，又阴，又腥。

　　还有三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二人身边窜过，溜去，嘴里叼着残肢断臂，不知是人还是什么妖魔的。沉檀山偷瞥陆珣，陆珣的怨怼至深，够他失语，白眼翻好久。

　　“这些妖祟鬼魅，残害生灵，实在可恶，迟早通通死在我剑下！”陆珣愤愤道。

　　沉檀山心想:要铲除世间一切妖魔，其实跟妄想填平沟壑、沧海无异。愚蠢，冥顽不化。但是，这话听着耳熟，爱多管闲事的人说得话，只是笨，却不难听。

　　“此地妖气甚重，你没有法力，只靠刀法，恐怕难以自保，跟紧我。倘若一会实在打不过……”陆珣满脸凝重地横扫四周，正说着，怕沉檀山走神，还揪了揪他的衣袖。

　　“打不过我会跑的。我长腿了。”

　　“……”
　　“……”

　　相对无言。难道他说错什么了？

　　“那就好……别死啊，母亲会砍了我的。”陆珣眼角抽动道。

　　沉檀山全当他在关心自己。乖乖地点头。

　　怎么有鬼撞上来了！朝的是谁？

　　这波攻势起初是不明显的，只是见人就扑，见人就杀。最先对着沉檀山而来，又忽然转了相，朝陆珣扑去，面面相对，那鬼面目狰狞，眼鼻嘴皱在一起，实在可怖。

　　陆珣抽出腰间的太阿剑。剑气划过，风在二人耳边呼啸。他一剑劈下有些吃力，但白光一闪，仍是将鬼物分成两半。凄厉的惨叫一声后消散。

　　沉檀山静静盯着，作什么感想？是该觉得陆珣保护了自己，很帅，很有气势吗？其实不然，反倒轻啧了一声，有些担心。这小子，就这点实力都敢带着他一个“没有法力”的人勇闯老妖巢。

　　厉害！有勇气！孩子想成长值得夸！就是打得真的太烂了，不忍目睹。

　　陆珣也就平时打他骂他的功夫厉害些了。真遇到点什么事，只怕他难以招架。沉檀山不免好奇，他究竟师出于谁，教他这么久，就教成这般水准？怪不得没名气，想来也只是个在只仗莲生里滥竽充数的，倒不如他沉檀山自己来教！

　　又是一阵群攻，双人配合还算默契，地上多了些正化为飞灰的尸体。

　　陆珣疑惑:“为什么他们都不攻击你？”
　　“太帅了。舍不得吃我。”沉檀山得意。

　　“放屁！我要是妖魔第一个咬死你。”陆珣脸色瞬间阴沉，青筋暴起，他要是再多听这厮胡言乱语一句，他都不叫陆珣！

　　算了，不想说了，找师尊要紧。

　　陆珣自顾自走了，沉檀山又跟上。

　　沉檀山敢说，一路上，扑向陆珣的妖魔比这晚的星星还多，比这纷纷的雪米子还杂。这样的乐子，只待在仗莲生恐怕一辈子碰不着一回。没事，孩子想成长嘛，怎么能不帮？

　　他把双手交叉在头顶，就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没有魔物敢靠近他。因为在那些鬼物眼里，他身上的气息正大大透出几个字:
　　“下一个就吃你。”

　　而且，沉檀山曾在此地天罗地网般布下引鬼阵，二人再往前走走都极有可能撞破他各阵圈的招魂幡。换一句话说，他才是葬风波的主人。

　　寻常邪祟早就遁逃纷纷，避之不及了，还敢上前的，都是在葬风波日久年深汲灵，有少许道行的。

　　陆珣倒是打得气喘吁吁，不知道这是瞪沉檀山的第几眼了。

　　“陆道长太厉害了，实力非凡，小人好生佩服！”

　　“滚！”

　　没事的，孩子长身体呢，火气比较大，可以理解。

　　“我去抓一个来问问，为什么！他们！不攻击！你！”陆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少主大人。我如实招来，喏，是这个，辟邪符，我随身带了。”沉檀山赶紧哄他，装模作样从袖口摸出几张只仗莲生的符箓。“你拿着拿着。他们也不敢扑你了。”塞在陆珣怀里，笑得很自然，人畜无害。

　　只听陆珣轻哼了一声，不知他是在哼沉檀山没早点拿出来双手捧着献给他，还是在哼自己果然没想错，沉檀山算什么东西，一切有迹可循。

　　反正沉檀山笑了。笑得好看。

　　符咒上因有他的法力震慑，大半路上，确实没有邪祟再敢来犯。

　　沉檀山心想着，没事的，孩子开心就好了。

　　夜愈深，路愈远。沉檀山隐约感到一些妖孽在暗中抵抗，遭某种力量无形鼓动，等待硬闯突破，不愿受他的法力掌控和镇压。

　　沉檀山担心陆珣打得过吗？应该打不过吧。那自己还是再撑一会吧。

　　这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公然示威了！一根藤蔓如离弦之箭，一波接一波直袭而来。好狡猾的袭击。好在他敏锐，轻松避开。这树精浑身阴气、戾气好重！想必也是一方妖王。本想顺势长刀出鞘，见陆珣的力气连藤蔓都砍不断，却只身挡在自己跟前。

　　果不其然，没打过，打不过。陆珣被那大妖的藤枝狠狠鞭在脸上，瞬间皮开肉绽。沉檀山敏锐的，嗅得到腥味。他有些怒了，无法再忍。

　　只是忽然。

　　一瞬骤风，闯入大片急雪茫茫。

　　有人来了，天降救场。

　　是谁？莫非天上神君也会下凡？

　　朔雪吹得太烈，这夜又牵了桥。眼前人的气势余浪看尽，能灼穿整个妖林，一袭银袍洁白无尘，宛若天人。

　　刀影意未尽，血尚腥。

　　最先奔上前去的是陆珣:“师尊！”

　　“嗯，小珣。”那人淡淡开口了，声音不高亢，反而清冷如冰，每个音节都带着凌冽。

　　“你小子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拜见师尊。”陆珣催促道。

　　沉檀山才从震惊里大梦初醒，又不是他的师父，用得着他叫什么师尊？胡说八道。

　　只见那人一眼不错地凝视着沉檀山，原来眼神可以成为剑，居高临下，指向他，极力要参透点什么。

　　眼底竟带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是人还是魔？竟敢站在我面前。”

　　一语成谶。

　　冷得煞人。这人是否生来就有这般让人心生敬畏，摧眉折腰的气势？

　　不知怎的，沉檀山想发问:高台之上的人一定慈悲吗？难道一尊不爱低眉，不会怜悯众生的菩萨，就不是慈悲吗？

　　好狠心啊，有些血肉淋漓忽而就降下，血溅了当场。

　　沉檀山噗通跪在地上。血腥味和钝痛晕散开来，是玉碎声？还是琵琶断弦？这是什么感觉？身边的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寂得人发抖打颤。

　　仿佛今夜的葬风波，这人要接着拿沉檀山的性命来添筹。

　　血和雪痕都未蒸发，沉檀山不敢抬头，不敢望。他拔的是刀？或是剑？还是什么别的？耳边阵风嘶鸣，只觉得这惩罚是故意而为的，那人一定在笑，在嘲笑他。

　　头顶雪落一寸，便要疼上十分！

　　是谁让他这么惶恐地疼过？让他如此不圆满？上一个是谁？

　　不等半句，就头晕目眩，只看到眼前人哪怕踩在泥泞里也一尘不染的靴，愈发模糊。

　　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陆珣大吃一惊，惊叫出来“师尊！他不是魔，他是好人的！是只仗莲生的弟子啊！”

　　意识神游中。

　　沉檀山好似回到前尘旧梦。

　　前生的自己总是沉默，默默地向上爬，默默地咽下那些分尸抢食之事，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觉得血是腥的，直到有一个身影出现，那人四溅的火花，把他的视野照得透亮，让本和黑夜一体的他浑身僵硬，五指都难伸。那人走近他，明明干净如玉，如新雪，如高挂的月，他却嗅到一股恶臭，低头一看，才发觉，这血，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