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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至 “姐姐。” ...

  •   我和温予的初见是在两年前的冬至,夏岚闹着要去某家日日人满为患的羊汤馆子吃饭,美其名曰这是生活的仪式感。而那天偏偏是工作日,她一个社畜当然不可能翘班去提前排队,因而这个光荣但并不体面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这个“自由职业”肩上。

      取号,签到,和前台服务生确认了时间,随即戴上耳机开始闭眼等待。这家馆子生意兴隆,等座区吵得厉害,我在被震聋和被闹得心烦间选择了前者,将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结果夏岚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无论是耳聋还是过号都有很大的风险,而那女人甚至还不回我轰炸去的微信。不得已,我这个最怕打电话的人摁下了通话键。

      万幸,她是会开着通话铃声的那种人。

      “你在哪儿呢?”我在羊汤馆闹腾腾的背景音里无奈地竭力大喊,“再不来就吃不上了!”

      夏岚比我平静,压着嗓音,全然不顾我有些耳背的艰难处境,仿佛怕惊到什么:“我还走不了,有个小孩的家长到现在都没来,我得陪着。”

      我认命地把号签攥成一团,挤上晚高峰的地铁去找夏岚。夏岚任教于某家私立双语幼儿园,高档到配备了两个泳池,去那儿的家长们显然都不缺钱。他们就算自己粗心大意忘了接孩子,家中总还有保姆和司机。而此时距幼儿园放学已过去了两个小时,如果大人还没出现,恐怕是真遇上什么事了。

      从地铁上下来时我已被挤没了半条命。二号线向来热闹,早九晚六的时候尤其如此。我一面刷刷拍打着被挤皱的冲锋衣外套,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一面迎着寒风朝幼儿园门口的夏岚跑去。

      跑近了,我才发现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梳双马尾,背着粉色的小方书包,穿戴得整整齐齐。我愣了一下,因这小女孩长得实在好看,简直像个刚从玩具城堡里走出来的芭比娃娃,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谁见了她那冻得通红的面颊,都要忍不住骂一句她的父母太过怠慢。

      芭比娃娃见了我,也不说话,只小大人似的微一点头,腼腆一笑。她身上有某种客气而疏淡的气质,不讨好,不扭捏,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身上倒是很少见。夏岚站在一旁牵着她的手,苦笑着也向我点了点头。我叹口气,紧了紧冲锋衣的衣领,蹲下身将口袋里的松子糖递给小女孩,话是对夏岚说的:“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夏岚隐晦地看了眼小女孩,后者接过糖果,小声且并没有很热络地说了声谢谢。

      是小女孩不肯进去?心里着急,还是在和家里人置气?我没有立刻起身,左右也没事干,便继续蹲着逗小女孩道:“你好可爱哦,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不说话,只睁着杏核般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目的。我摸了摸脸——感谢上帝,我从小就没什么尴尬的细胞,正要开始套下一轮近乎,这时,不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风很大,她的米白围巾没有系紧,被风吹得向后飞去,和她长长的黑发缠在一处。她走得很快,但肢体语言并没有多么紧绷,不像是焦急,也没有显出生气或不安,似乎她赶去处理的那件事与她无关,整个人都透出一点冷冷的疏离感来。

      等她走到近前,我终于明白了小女孩身上那种气质是从何而来。女人像个放大版的洋娃娃,一样的眉眼精致,一样的平静冷淡。

      而我仍然以不甚雅观的姿态蹲在地上,仰了头,短暂地和她垂落的视线四目相对。那一瞬,我心里忽然一动,没有那种夸张的晴天霹雳海啸山崩,只像是一只动作轻柔的手从一堆垒好的积木里,将最上端一粒微微拨动了一下。
      随后,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难言的苦味已经弥漫开来。
      原来这世间的美好都一样,太过好看的人,也会让人感到忧伤。

      身旁的小女孩动了动,终于表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情绪,一点委屈。她从夏岚手中收回手,又上前两步,把手递到女子手中。

      “姐姐。”她这么唤她。

      原来是姐妹。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确实,女子看着太过年轻,不可能是小女孩的母亲。但也说不定,因我无法想象那张脸老去的样子,仿佛时光也会在她面前凝固,只是将她裹进一滴结冰的松脂。

      女子一点头,握住了小女孩的手,不见有什么更亲昵的动作。她又转过目光,朝夏岚一点头,轻声说:“麻烦您了。”
      显然不觉得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

      而除了开头那个毫无意义的目光接触,从头至尾,蹲在地上的我都是被忽视的那个。

      寒风仍然凛冽,我的手心却出了汗。我望着她和小女孩并肩离开的背影,感到心里那堆积木好像被放错了位,正摇摇欲坠。要让我开口形容,我当然说不出什么“我好像坠入爱河了”一类的傻话,但是真真切切,我知道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温予出现时的惊鸿一瞥,像一道烙在我心底的疤,有点痒,有点疼,自落下起便无可转圜,再也不能愈合。

      恍惚的回忆像电影的最后一帧,一闪之后便湮灭了。我在黑暗沉沉笼罩的客厅里醒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睡着的,很大可能我并没打算睡觉,只是被身体机能拖累着昏迷了过去。空调仍在呼呼地吹着,竭尽全力出着暖风,但没能挽救我已开始鼻塞的事实。我撑着酸痛的四肢和昏沉的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挣扎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感谢医生和药物,它们让我心情平和,除了无可自控的梦境,暂时不必再去回忆已经发生的一切。

      但它们也让我变得迟缓而笨拙。

      我盯着指尖那道崭新的伤口,看着一滴鲜血沿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慢慢下滑,思考它是何时出现的。或许是被流理台某个锋利的边缘割到,或许是我忘了剪指甲而又攥拳攥得太紧,对此我已毫无印象,也毫无痛感,只是有一丝诧异。

      原来这具身体还会流血,还会有一些温热的东西从它死灰般的外壳里涌出来,原来我和外界的连结还未被完全割断,不论我身上那层生长着的茧有多么厚实而顽固。

      有什么东西刺透它,尖锐、冰冷,一下子扎进了我的身体。

      我有一位一见钟情的爱人,她在一个月前离开,而我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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