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母亲 千墨轩被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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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混杂，单人病房中的消毒水味毫不留情的窜进千墨轩的鼻子里，呛得他咳嗽两声。
“醒了？”虞念安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背靠太阳，温暖的阳光透过他的头发，把边缘晒得金黄。
千墨轩，闻声看过去，见是虞念安，点了点头。
“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回家的。”虞念安垂下眼睑，看不清他的情绪。
“……”千墨轩看着眼前的虞念安。
“不怪你。”千墨轩轻声开口。
“抱歉。”虞念安从桌子上的果篮里掏出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你通过了我们的考试，已经有资格进入避难所了。”虞念安自顾自的说道，将剥好的橘子轻轻放到千墨轩的手心。
“嗯。”千墨轩惊讶与自己的平静
但很快，他就无法冷静了。
“凶手落网了。”
虞念安声音一顿。
“但是，刘先生遇害了。”
千墨轩瞬间感觉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喉咙在一刹那静了音，耳中警铃大作，眼前天旋地转。
两人沉默了很久。
“凶手在跟踪你之前，已经把刘先生杀害了，我们刚刚接到报警电话。”虞念安平静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
“故意杀人罪，凶手会被判死刑。”
“……”千墨轩沉默。
“你其实不用安慰我。”
虞念安听到了千墨轩的话，什么都没说。
“我要他死。”
千墨轩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眼神隐藏在黑暗中，只有手指在阳光中紧紧握着用力到发白。
“……”这次轮到了虞念安沉默。
空气再一次凝固。
良久，虞念安看了看手表，从椅子上起身。
“时候不早了，等你伤养好了，就出发去避难所。”虞念安走到千墨轩的病床前，交代着住院的注意事项。
“记住，别想偷偷溜出去买零食。”虞念安交代到了最后一句话。
“嗯。”千墨轩应了声。
“别伤心，别难过。我知道这很难。”虞念安看见了千墨轩眼角的红梅花，终究是于心不忍，走了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千墨轩感受着怀抱的温暖。
阳光包裹了他。
虞念安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流动到他的鼻腔里，安抚了他因为朋友离去而狂跳的心脏。
“念安……”千墨轩的眼框最终还是抵不过泪水的波涛汹涌。泪顺着眼角滑落，润湿了虞念安灰色衬衫肩膀上的布料。
虞念安的手在千墨轩的背上轻轻拍着。
拥抱持续了很久。
等千墨轩从情绪中抽离时，发现虞念安已经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的只剩下了阳光在空气里蔓延的声音。
手机震动，屏幕随即亮了起来，“阳光的小黄鸭”来消息了。
“你最近怎么样呀，我听说你家附近出了两起杀人案，一起伤人案件，要小心啊。”
“嗯，谢谢关心，你那边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你没啥事吧。”
“只是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住着呢。”
“啊！要不要紧。欸！你不会是那个伤人案件的主角吧……（bushi）”
“是。”
“！！！！”
“……”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受伤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去看你？”
“不用不用，受伤不严重。麻烦你要在网上多多担待了。”千墨轩回完消息，放下手机，看向砍伤处。
医生说过，伤口深度将近3厘米。几乎捅穿胳膊的皮肉和肩膀的骨头。
“还在隐隐作痛啊……”千墨轩捂着伤口，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时光飞逝，千墨轩的伤很快养好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手臂和肩膀上的疤痕显示着事实。
“我来接你了。”虞念安风风火火的进了病房，火速拿上东西，将病床上睡眼朦胧的千墨轩拉起来。
“出院手续我都办好了，直接走。”虞念安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嗯。”千墨轩揉了揉眼睛。
两人来到车上，这回的司机是虞念安。
“为什么不让之前那个司机来？”千墨轩道。
“secret～”虞念安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白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啧……”千墨轩见他不告诉自己，便转过头去，面相窗外。
但千墨轩不问也知道，所谓“避难所”的位置，肯定是机密。甚至不能让任何一个熟人知道，何况是这种半生不熟的人或者陌生人。
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着，不远处闪过几丛模糊的树影。偶尔飘过几条高挂天空的路灯光带，任由点点星光在空气中飞扬。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陌生。
夜深了。
两人在一片黑暗中下了车，此起彼伏的蟋蟀叫声在空气中回荡，给草丛增添了些许杂乱无章。
避难所，会在这种荒凉的地方？
虞念安看出来了千墨轩的想法。
“走之前，带你来见见你的家人。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千墨轩应了声，声音平静无波，让人听着泛出些心疼。
草丛中飞着萤火虫，虞念安静静跟在千墨轩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母亲的墓，已经爬上了些藤蔓。
墓上的照片落了厚厚一层的灰。
千墨轩颤抖着手，将藤蔓轻轻摘下去些。动作轻柔，他蹲在墓前，手抚摸上她的脸，为她默默抹了抹眼角的灰尘，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母亲会在他贪玩跑出去后轻轻抹下去他脸上的泥巴。
灰白照片没有温度，指尖的凉意顺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攀上了他的心脏，混到血液里，流遍全身。
千墨轩对母亲的记忆很少，这个“不负责”的母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走了，千墨轩这个“不孝顺”的儿子，也很久都没有再来这里看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冬天下雪的时候矗立在墓边等待着千墨轩，他那叛逆的儿子，就像在小学的校门口那样，满眼期盼，但她的儿子，终究是让她的期待落了个满怀，早就被遗弃，碎在雪地里了。
母亲会一遍一遍的耐心教千墨轩说：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母亲会在不富裕的家里，用打零工的钱，给千墨轩买个小小的生日礼物。
母亲会在寒冷的冬夜里挑着灯，给千墨轩织个单调的围巾。却经常因为花纹不够好看，而被千墨轩嫌弃。
母亲会在千墨轩上学路上陪伴他，就这么走过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冬天，却在千墨轩欣喜的拿到毕业证的那晚，悄悄的走了，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儿子的毕业证。
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家，年幼的千墨轩一直这么想。
母亲的手不巧，织出来的围巾很单调，没有够多的花纹，没有够多的颜色。
无趣的围巾让年幼的千墨轩被他的小学同学嘲笑，但千墨轩不会回家跟母亲哭诉。
因为儿子的闭口不谈，所以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她只会开心于，他的儿子，这个冬天有围巾可以带了。她也不会知道，千墨轩早就把围巾丢在了床底的箱子里，永远的锁上了。只是后来，母亲偶然得知了儿子不会喜欢她织的围巾。
母亲不会因为儿子的讨厌而放开爱的双手，只会像涛涛海浪，不停的给予自己的爱，试图弥补儿子的讨厌，挽回儿子的背影。
母亲是个从乡下来的妇女，不懂很多道理，但是她懂得最基本的情感：爱。
可是，母亲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母亲会累，母亲会伤心。在儿子因为各种事情而嫌弃这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妇女时；在儿子冷眼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时；在儿子一次又一次的羡慕别人孩子的家长的时候，她都会伤心，会像个小姑娘似的躲在她儿子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抹眼泪。
母亲试图弥补儿子的不喜欢，于是她在儿子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天，想给儿子一个惊喜，她第一次画了人生中一个完整的妆容。
她向着远处的商店走去，手里紧紧捏着她好不容易赚来的钱。
她买完礼物，走在马路上。抱着怀里的礼物，脑海里幻想着儿子开心的笑脸，傻傻的笑了。
一切都被一声急刹击碎了。
她倒在血泊里，怀里还死死抱着礼物。明明眼睛已经被血液粘的睁不开，但她却用仅剩的力气，忍住巨痛，将眼前血液抹开，勉强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的确认着怀里礼物是否损伤。
礼物因为撞击，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装破了一角，露出了一小团毛线。
礼物，是一条色彩斑斓的围巾。
血染红了马路，染红了购物袋，染红了围巾。
“围巾的颜色变得单调了，儿子不会喜欢了。”
母亲绝望的闭上了眼。
此时，千墨轩正巧顺路，看着不远处拥挤的人群，嘶鸣的救护车，疑惑了。
可年幼的千墨轩没有多想，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去，他还想给他没上过初中的母亲看一看他的毕业证。
可母亲看不到了。
千墨轩焦急的在家里寻找着母亲的身影，无果。思索着：母亲虽然笨，但是她不会笨到离家出走。
千墨轩的思维一向很敏锐、跳跃。
瞬间，千墨轩明白了什么，发了疯的向外面冲去。
他要确认，母亲是否是那个车祸的受害者。
刚开门，迎面碰上了警察，并带来了他一生难忘的一句话。
“你是死者的家属吗？你的父亲在不在家？”
母亲死了，一声不吭的悄悄离开了，他连母亲的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
耳鸣声疯狂刺激着大脑。
他和父亲赶到了医院。
母亲身上盖着白布，就算千墨轩再小，也知道着意味着什么。
已经确认的死亡，不可逆转。
等千墨轩回过神来时，他发觉，自己的泪已流干。怀里抱着“红围巾”，血腥味从围巾里散发出来，染了千墨轩满身。
而千墨轩，在围巾的浓浓血腥味里，寻找着残存的母亲身上的味道；在冰冷的血液里，寻找着残存的温暖。
现在，他没有家了。
有母亲在的地方才是家，即使他的家会在小巷子里，会在贫民窟，甚至会在坟边。
只要母亲在。
那也是千墨轩的家。
千墨轩哭的更凶了，抽泣声回荡在医院太平间昏暗的走廊上，没有人来安慰他，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后来啊，父亲因为赌博，失去了很多很多钱，没了钱，便将母亲的骨灰盒从原本的墓里挖出来，将这片墓地卖掉，再随意的把母亲的骨灰安葬，正因如此，千墨轩无法得知母亲之墓位置，只能在深夜，躺在母亲躺过的位置，围着母亲织的围巾，看着和母亲为数不多的照片，默默抽泣。
他是个不孝子，这几十年，从来都没有来到母亲的墓前，好好的拜一拜，好好的祭奠。
后来，那个自称“父亲”的家伙离开了。
或是因为悲伤，或是因为没了母亲的存在，他变得肆无忌惮，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情绪激动或者愤怒。
父亲将家里的一切可卖的都卖了，逃离了这个家，长长的账单转手丢给了千墨轩，扬长而去。
千墨轩那天放学回到家，发现房子中想被海啸冲刷了，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父亲再次把钱都输光了，转而，他把贪婪的目光转向母亲的墓。
他把母亲的骨头从墓里挖出来，随意埋在哪个乱葬岗的，然后把母亲之前的墓的位置卖掉了。
这笔钱又使他快活起来，似是个几天没吸的“瘾君子”见到了du pin。
但是，因为如此，母亲的下落，成了个谜。
他既没有告诉千墨轩，也没有告诉身边的任何人，有时，也包括他自己。
父亲没有给母亲的墓立碑，甚至连母亲的身躯是否完整也保证不了。
所以，千墨轩找了9年，从矮矮的千墨轩，长成了高高瘦瘦的千墨轩，依旧没有找到。
于是，年幼的千墨轩觉得，乡下的土地上有母亲的味道。
每次他站在土地上，都感觉脚下是母亲。
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不爱母亲，他没有给母亲一个盛大的婚礼，也没有给母亲一个重大的葬礼。
他的眼里只有钱和利益，这些却足以将自己淹没，忘了初心，把亲生儿子拒于心门之外。
位置，是虞念安找到的。骨头，是虞念安火化的。骨灰盒，是虞念安买的。墓碑，也是虞念安立的。
……
时间来到尽头，千墨轩在墓前，看着母亲微笑的黑白照片，早已泣不成声，虞念安一只手搭在千墨轩的右肩上，慌乱的安慰着。
抱歉，妈，我能没来看你。
母亲不会因为儿子的冷落而放弃，但这次，母亲并没有回应他。
死亡，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母子两人，从那场车祸起，阴阳两隔。
或许，母亲正在墓前坐在，像往常一样，会轻轻将儿子眼角的泪擦干净，再絮絮叨叨的讲一讲她的思念。
但是，妈妈生气了，缩到了小小的骨灰盒里，不愿意见他这个儿子。这是母亲唯一一次拒绝，也是最后一次拒绝。
这次，擦干他眼角泪的，是虞念安。
但是，没有了唠叨。
当眼前的模糊被擦干净，千墨轩的泪就再也流不出他的眼眶，风很快将他的泪痕吹干，就像母亲在偷偷的抹干他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