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俞栀夏

5、转校生？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南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云层被染得柔软，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早班公交车驶过，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整座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早餐店的蒸笼白雾、以及即将开学的学生们，提前打破了这份宁静。

　　简辞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催促，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窗外的天光刚好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宿醉的不适感早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略带紧张的期待感——今天，是他正式回到南城一中的日子。

　　他在床上安静躺了几秒，指尖轻轻蹭了蹭柔软的床单，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清晨醒来，背着书包走出家门，走向那座象征着南城顶尖教育资源的私立中学。那时候的他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张扬，成绩好却不爱守规矩，人缘好却总爱跟老师对着干，是初中部里出了名的“不好管却又舍不得骂”的人物。

　　后来一场家庭变故，一切骤然中断。

　　他像被突然抽走根系的植物，仓促移植到另一座陌生城市，一待，就是整整三年。

　　而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简辞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的风瞬间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清爽，拂过他额前碎发。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染上浅金，南城一中的钟楼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象征着荣誉、规则与压力的建筑，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庄重。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一切动作都有条不紊。简辞挑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薄外套，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不算张扬，却足够清爽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不刻意讨好，也绝不敷衍潦草。

　　书包里除了新发的课本，还有转学相关的剩余材料、笔袋、笔记本，以及江怀昨天顺手塞给他的一小盒薄荷糖。

　　“开学第一天容易困，含一颗清醒点。”
　　当时江怀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简辞当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却默默收下了。

　　有些关心不必大声，放在细节里，反而更让人记在心里。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气。

　　刘姨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桌上摆着温热的豆浆、刚煎好的鸡蛋、酥脆的油条，还有一碟清爽的小咸菜。江怀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一本英语词汇书，指尖轻轻点着单词，安静地默读。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在简辞身上轻轻一扫，淡淡开口：
　　“醒了？过来吃饭。”

　　“嗯。”
　　简辞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你起得够早。”

　　“习惯了。”江怀合上书，推给他一杯豆浆，“今天人多，早点去，免得校门口堵车。”

　　简辞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彻底清醒。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江怀，“我今天先去教务处报到，领完班级信息再去找你们。”

　　“知道。”江怀应声，语气自然，“我跟凝栀、雨曲在高一教学楼那边等你，找到班级之后发消息。”

　　简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早餐，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就淡了不少。

　　有人等，好像去哪里都不算孤单。

　　七点十分，两人一同出门。

　　江家的车早已在门口等候，司机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简辞没有推辞，弯腰坐进后座，江怀紧随其后。车子平稳驶离别墅区，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向前。

　　清晨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简辞偏头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那些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在这一刻逐渐清晰。

　　南城，真的不一样了。
　　又好像，从来都没变。

　　车子行驶二十分钟后，前方的车流明显密集起来。

　　远远地，简辞就看见了那座标志性的钟楼，以及围墙上烫金的大字——南城一中。

　　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男生勾肩搭背，女生手牵着手，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喧闹。家长们站在一旁叮嘱，保安在校门口维持秩序，校牌、横幅、指示牌整齐排列，一派热闹又有序的开学盛景。

　　即便是见惯了场面的简辞，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这就是南城一中。
　　永远拥挤，永远耀眼，永远让人一眼难忘。

　　“到了。”
　　江怀轻声提醒。

　　车子在校门口不远处停下，两人先后下车。

　　脚一落地，周围的喧闹便扑面而来——笑声、喊声、打招呼的声音、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开学日的背景音。阳光渐渐升高，穿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人群头顶，亮得晃眼。

　　两人刚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喊声。

　　“江怀！简辞！”

　　吟雨曲拽着凝栀的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凝栀跟在她身侧，裙摆轻轻晃动，温柔恬静，看见两人便轻轻点头示意。

　　“你们来得好早。”凝栀柔声开口。

　　“怕堵车，提前出发了。”江怀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两人，“都报到完了？”

　　“早就搞定啦，我跟凝栀都在三班，班主任超温柔的。”吟雨曲晃了晃手里的校园卡，又好奇看向简辞，“你呢简辞，打算什么时候去教务处？”

　　“现在就过去。”简辞抬手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弄完给你们发消息。”

　　“好！我们就在教学楼下面花坛边等你，不许乱跑！”吟雨曲挥着手叮嘱。

　　简辞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江怀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背影顿了顿，随即收回视线，陪着吟雨曲和凝栀在一旁等候。

　　穿过拥挤的人群，简辞按照指示牌一路走向行政楼。

　　南城一中的行政楼庄重大气，米白色外墙搭配深棕色窗框，走廊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照片、竞赛获奖名单、名校录取光荣榜，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所学校的底气与骄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安静、严肃，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

　　教务处门口已经排了一小队转学及返校报道的学生。

　　简辞安静站在队伍末尾，目光随意扫过周围。

　　有人在紧张地整理资料，有人在跟家长低声交谈，有人一脸忐忑地刷着手机查询分班信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情绪——期待、不安、兴奋、拘谨。

　　简辞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也会有这么“像普通学生”的一天。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教务处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翻看资料的动作熟练而迅速。

　　“简辞是吧？”老师抬头看他。
　　“是。”
　　“转学考试成绩很突出，综合之前的档案，你和江怀分在同一个班，高一（1）班。”

　　简辞微微一怔。

　　江怀也在一班。

　　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让他心头莫名一松。原本还想着两人不在一个班，见面只能靠课间和放学，如今居然同班，往后朝夕相处的时间，只会更多。

　　“高一（1）班，重点实验班，班主任是陆清寒老师，负责教语文。”老师把一叠材料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班级卡、课程表、校园卡、校服领取单，还有班级群二维码，进去之后改好备注。”

　　“谢谢老师。”

　　简辞接过东西，指尖触碰到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心里那份漂泊感彻底落定。

　　走出行政楼，阳光已经彻底铺开，整片校园亮得刺眼。他拿出手机，先是扫码加入班级群，群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班主任陆老师发了几条开学注意事项，底下学生们排队回复“收到”。

　　他简单改好备注，随后给江怀发消息：
　　【分到高一（1）班，你也在。】

　　消息发送不过两秒，对方直接回了电话。

　　“一班？”江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我刚收到分班通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巧了。”简辞轻笑一声，“这下不用各找各的班了。”

　　“确实。”江怀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我现在过去找你，一起去教学楼。”

　　“不用，我已经往教学楼走了，你们在原地等我就行。”

　　挂了电话，简辞加快脚步，穿过主校道，远远就看见花坛边的三个人。江怀已经收起手机，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看见他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怎么样怎么样？分到哪个班了？”吟雨曲立刻凑上来追问。

　　“高一（1）班。”简辞顿了顿，补充道，“江怀也在。”

　　这话一出，吟雨曲瞬间瞪圆了眼睛，拉着凝栀惊呼：“不是吧！你们两个都去一班了？这也太卷了！我跟凝栀在三班，想找你们玩还要跑楼层！”

　　凝栀也忍不住笑了：“真好，你们两个在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江怀走到简辞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略显累赘的材料：“先去教室，别迟到，班主任应该已经在班里了。”

　　“嗯。”

　　两人跟吟雨曲、凝栀挥手告别，并肩走向高中部教学楼。

　　一路上，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的少年并肩而行，一个清冽张扬，一个温润沉静，站在一起格外养眼，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偷看，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高一（1）班。
　　南城一中高中部的重点实验班，俗称“清北预备班”。

　　能进这个班的，要么是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顶尖学霸，要么是有着极突出竞赛天赋的特招生，家世再显赫，成绩不够，也绝无可能踏入这间教室。

　　刚到门口就看到班级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出去接水、上厕所，也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直接走到简面前，主动搭话。

　　“兄弟，你就是那个转学生简辞？”
　　“听说你转学考试特别猛，直接干进一班？”
　　“以前哪个学校的啊？看着有点眼熟。”

　　简辞不冷不热，却也不失礼貌地一一回应。

　　态度温和，距离适中，不刻意亲近，也不故意疏远。

　　几句话下来，大家大概摸清了他的性格——话不多，人好相处，不摆架子，也不随便凑热闹。

　　没过一会班主任来了是一个女老师，她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简洁的衬衫，气质温婉，眼神明亮，一看就是那种和学生玩的来的类型。这便是高一（1）班的班主任，陆清寒。

　　在后面的相处中也依然如此，她随便讲了两句就放人了。

　　简辞和江怀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教室，就看见吟雨曲、凝栀两个人，已经靠在走廊栏杆边等他们了。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看见他们出来，吟雨曲立刻挥手：
　　“简辞！江怀！这里！饿死我了，快去干饭！”

　　凝栀无奈地笑：“就你最急。”

　　江怀看着他，淡淡开口：“走了。”

　　简辞快步走过去，四个人并肩走向食堂。

　　一路上，不少人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打转。

　　俊男美女组合，气质出众，想不显眼都难。

　　吟雨曲毫不在意，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她们班的趣事，讲老师的梗，讲新学期的期待。凝栀偶尔补充几句，温柔又有趣。江怀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候接上一两句，恰到好处。

　　简辞走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这种有人一起吵闹、一起吃饭、一起吐槽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南城一中的食堂大得惊人，菜品丰富，环境干净，分为普通区、自助区、小吃区。吟雨曲早就轻车熟路，带着他们直奔自助区，挑挑选选，拿了一大堆爱吃的菜。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快吃快吃，下午还有课呢。”吟雨曲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开动。

　　凝栀轻轻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吃肉，吃点蔬菜。”

　　江怀安静吃饭，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

　　简辞也拿起筷子，一口口吃着。

　　饭菜味道算不上顶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从课程谈到老师，从作业谈到社团，从新学期目标谈到周末去哪儿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明亮，气氛轻松又惬意。

　　“对了简辞，”吟雨曲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要不要报社团？我们打算报舞蹈社跟文学社，你呢？”

　　“还没想好。”简辞如实说。

　　“篮球社啊！”吟雨曲眼睛一亮，“你以前打球那么帅，必须去篮球社！到时候篮球赛我一定去给你加油！”

　　凝栀也点头：“篮球社很适合你，阿怀也在，再者一中篮球社很强。”

　　江怀淡淡开口：“想去就去，不想也没关系，以你为主。”

　　简辞想了想，微微一笑：“可以考虑。”

　　他确实很久没好好打球了。
　　回到南城，似乎可以重新捡起来。

　　一顿午饭吃得热闹又满足。

　　吃完饭，四人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午后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校园里绿树成荫，花香淡淡。学生们三两成群，或坐或走，欢声笑语不断。

　　吟雨曲拉着凝栀去看校园公告栏上的社团招新海报，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简辞和江怀走在后面，步调缓慢。

　　“上午怎么样？”江怀忽然问。

　　“挺好，”简辞点头，“老师蛮好的，同学也还行。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做我同桌吗？”

　　“好。”江怀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已经很优秀了。”

　　简辞侧头看他，阳光落在江怀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认真。

　　他心头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今后三年，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