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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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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倾城。
千府大厅熙熙攘攘,道喜、祝贺、寒暄声此起彼伏。千家老太太身穿青色缎盘金绣对襟锦袄,笑容满面地坐在众人中间接受祝福。千妍侍奉在侧,鼎沸人声中悄悄用手肘捣了捣旁边的骊橙,小声道:“待会好好表现,奶奶最吃你那一套。”骊橙脸上带笑,正跟着众人起哄,闻言微微侧身,“包在我身上。”说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锦囊,罕见的双面三异绣针法,精巧可爱绣着一幅荷塘月色,“白姐姐那儿也拜托你了!”边说边用食指比了个小人跪倒。
千妍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打击他,骊橙连忙截住她话头:“你看拐角端着酒那个粉面油光的,是不是李鹌鹑?”
千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留着小胡子、头发抹得油亮的瘦高男人正在大厅角落自斟自饮,眼神时不时四处打量。“贼眉鼠眼,还真是李鹤淳,他来干什么?”
“现在是大选关键时候,千伯父作为最受瞩目的候选人,正炙手可热,今儿来攀附的人多不稀奇——可他不是向来和你爸不对付?我看也没人搭理他,再窝着坐会,要孵出鹌鹑蛋了。”骊橙把自己逗乐了,笑得嘻嘻的。
“你们一对小儿女咬着耳朵说什么私房话呢?”一位长辈点了点千妍和骊橙,又转向千老太太,“要我说,青梅竹马就是好,从小知根知底,长大了更是知心人,有说不完的话。老祖宗有福气,我看尽早把小妍和小橙的婚期定下来,您也好抱上孙子。到时四世同堂,我们都得来沾您的喜庆!”
千老太太满面慈祥,“说得在理。骊家和千家结了几代亲,骊家的小子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俩打小在一起,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男才女貌,我一把岁数,就盼着入土前能抱上曾孙子喽。”
“奶奶什么话,您老万寿无疆!”骊橙上前一步,直接干净利落地跪下,给千老太太磕了个响头,“您老人家既然不嫌弃,孙女婿这就给您磕头啦!祝您身体安康,天伦永享,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人群沸腾起来,笑骂打趣声一浪盖过一浪,千老太太笑得像朵秋菊,连忙伸手去扶骊橙,招呼底下人封个大红包来。骊橙顺势蹭上老太太膝头,一副乖巧大孝子的模样,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千妍方向打了个眼色。
千妍无语,心领神会地捏了捏手里的锦囊,看手感好像是个镯子,骊橙做不出买椟还珠的事,里面大概率是个更稀奇的宝贝。看他这孔雀开屏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千妍隐于人群间,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清静得多,千妍边走边思量,“祝寿的戏班子此时应在客房候着,只是不知道白薇姑娘在哪间?如果见着了,要怎么说呢,就说有位戏迷仰慕您已久,情难自已,呈上一点心意,望姑娘笑纳——也太像拉皮条了!骊橙这个笨蛋,平日里油嘴滑舌,追起姑娘来跟拉磨的驴子似的,又蠢又墨迹,害得我夹在中间传话。白薇看得上他才怪,该不会送信不成,反把我乱棍打出来罢。”千妍这么想着,不禁贴住墙,走得鬼鬼祟祟。正当她斟酌着措辞,拐弯处突然迎面出现一人。千妍一个没刹住,直直撞了上去。对方连忙伸手来扶,千妍碰到来人黑色的皮革手套,往上是宽大的军制风衣,千妍抬头,望进一双凛如晨星的眼睛。
“……指挥官先生!”千妍情急语塞。
“许久不见,怎地生疏了?”来人宽容地笑笑。
“骊青大哥。”千妍憋红了脸,小声道。
骊青扶千妍站稳后便放开手,温和道:“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大家都在大厅祝寿吧,怎么过来客房了?”
“……”千妍大脑飞速编造借口,一时又想不出好的。“那个……”她支吾着,突然心一横,故作忸怩,难为情似的道:“骊青大哥,其实,我……来例假了。”她悄悄去瞥骊青脸色,骊青一个大男人,闻言果然有点尴尬,轻轻咳了下。
千妍立马顺畅地编了下去:“戏班子的白薇姑娘曾在我的生日宴上唱过青衣,我们因此有些来往。我刚刚过来,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备用的卫生棉,借我一些。”
骊青点头,略有些不自然,干声道:“我出门时看见戏班子一群人收拾头面正往后台去,应该快要上场了。若是一时急用,要不,我开车带你出去买吧。”
千妍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便点点头,连忙道谢。
因是私事,骊青没让手下人来,亲自开了辆军车出来。他把车停稳,下车转到副驾,给千妍拉开车门。
千妍受宠若惊,又是第一次坐军车,感到很新奇。军车车身高,她扶着骊青的手臂撑了一下才爬上去。骊青失笑:“我在军区一呆就是五年,走之前小橙还是个孩子,今天远远看见他都和我差不多高了。可是你呢,还像是当初的小姑娘。”
千妍撇了撇嘴,想反驳,又怕在指挥官面前有失分寸,只小声道:“奶奶今天还夸我出落成大姑娘了。”
骊青笑笑:“记得从前,你和小橙三天两头闹变扭,有次爸妈不在家,你还向我告过状呢。”
千妍头皮一麻,“小时候不懂事,那时您一向不和我们小孩子一块儿玩,偶尔见着了也是一副沉稳老到的样子,在我们眼里您就是个小长辈。”
骊青莞尔。
军车驶出哨卡,一路畅通无阻。大街上热闹非凡,各种摊点卖货琳琅满目。骊青将车停在一家商会旁边,千妍下车,正逢一个老头蹬着辆板车吱呀吱呀地过去,车头插着个迎风招展的小风车,日光碎金子似的洒在车上一排排琉璃糖罐子上,异彩纷呈。
各式各样的糖果吸引了千妍的注意,但她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耽搁,一头扎进商行里,真像个迫切要买卫生棉的姑娘。
买好东西,骊青将千妍送回千府门口。“你先进去,我停个车。”
“嗳。”千妍应着,打开车门刚要走。
“小妍,”骊青叫住她,“喏”。他示意了下车后座。
千妍从后座拖出一个大包裹,居然全是刚刚老头的糖罐子,兔子的,小猫的,星星月亮花朵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真是,”千妍失笑。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轰——”得一声,千妍只觉耳膜蓦然炸裂,转而陷入短暂性失聪。滚滚热浪铺天盖地而来,无声的世界里,残砾断瓦冲天而起,飞腾的火光映红了她笑意未褪的眼睛,仅仅一墙之隔,千家老屋主宅宾客大厅方向摧枯拉朽般溃败,在浓烈的硝烟味中转瞬化为废墟,上一秒甚至还有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此时此刻却陷入惊心动魄的沉寂。须臾,方响起经久不息的哀嚎。
乌云密布。
千妍一身缟素,跪在硕大的灵堂之中,幽幽的长明灯照亮几个乌木牌位:千家老夫人的,千家掌权人、大选实力候选人千越的,骊橙的……
爆炸发生在主厅,老夫人和骊橙当场去世。千妍的父亲千越彼时在偏房与人谈事,离爆炸源略有距离,救护车赶到时尚有气息,被紧急送进重症病房,但因伤势过重,抢救数日后还是撒手人寰。千妍不会忘记父亲去世前愤恨悲恸的眼神,他用残余的气音一字一句道:“他们……太……卑鄙,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停灵七日,今日是父亲的出殡日。
“时辰到——”礼官喊。
千妍缓缓地站起来。灵堂外,黑云压城,渐渐飘起濛濛小雨,可是苍天也为之悲戚?棺椁停在院子里,四个家丁头戴白巾,扶起横木就要抬棺,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大门被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千妍一眼扫过去,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张张面孔神色各异,情绪横溢,愤怒,嘲讽,憎恨……唯独没有哀悼。
秋风吹动白色丧幡,千妍手捧父亲遗照,沉声道:“家门不幸,遭此厄运。殃及诸位亲友,千妍深为哀恸歉疚,此前已逐一登门,之后千府也必举全家之力,补偿此难中无辜波及者。承蒙诸位长辈厚爱,日前就此已达成一致。今天家父出殡,白宴已过,不知诸位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人群嘈杂,七嘴八舌,一个留着小胡子、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出来,他环视庭院楼阁,幽幽长叹一声,“千家钟鸣鼎食之家,几代荣华,如今一朝湮灭,真是何处锦绣不灰堆啊。可惜,可惜!”
千妍不语,定定看着他。
马鹤淳不以为意,自顾自接下去,“小侄女,你想岔了。补贴款的事暂且揭过。今天大伙儿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
“请马叔叔明示。”
马鹤淳斜乜了一眼棺椁,“有人举报,千越议员作为最负期望的候选人,竟在竞选期间挪用民众资金,贪污受贿不谈,竟还做了通敌叛国的买卖。”
千妍冷笑一声,“造谣一张嘴,议员先生。您现在是赢面最大的候选人,随意栽赃陷害恐怕会污了您名声。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您再看不惯,也得拿出证据再编排人吧?”
马鹤淳被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刺了下,阴恻恻地道:“今天这不就来找证据了吗?小侄女若真心里没鬼,现在就敞开大门给我们探查探查,是黑是白,一目了然。”
“马鹤淳!你和我父亲针锋相对这么些年,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如今斯人已势,再没人跟你争候选人的位置,你为何定要步步紧逼,污他清白不算,连个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
“小侄女这就误会我了,这些说法我也是不信的,但耐不住闲言碎语传得飞快,人言可畏不是么?况且我说了不算,今儿这么多人在这里,身正不怕影子斜,小侄女放开让我们搜,若是什么也没有,正好打了造谣人一个大嘴巴子,也还你爹个清白,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没问题为什么不敢给人看!”“那都是我们民众的钱,不能白白糟蹋了大伙儿的信任!”“别管她,搜!”人群中一片附和,群情激愤,声浪连成一片,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细密的雨丝将阴沉的天幕压成黑白默片,一张张面孔放大扭曲,仿佛魑魅魍魉,赛着张牙舞爪。千妍一阵耳鸣,厉声道,“我看谁敢闯千府的门!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一众家丁簇拥而上,就要把马鹤淳架出去。
“砰——”一声枪响穿透天际。
两队警员鱼贯涌入,把庭院团团围住。一个腰圆膀粗的男人身穿警服,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谁说千府闯不得?我倒要试试看。”
“孙局长,”马鹤淳挣开左右束缚,连忙迎上去,“劳您大驾。”
来人点了下头,“我说马议员,你也太客气了些。对待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就是要给点颜色看看。”说话间,食指不经意般摩挲过腰间的手枪。
“您说得是,说得是。”马鹤淳陪笑道。
孙姓警长围着千妍踱步,打量她一身披麻戴孝,“少和我摆硬骨头的架子,今天这千府我搜定了。想来千越生前风光无两,名利双收,如今死了也不过一抔黄土。别说这几进砖瓦房子,我就是要开棺,你又能奈我何?”
“你敢!”千妍目眦欲裂。
孙警长眉毛一挑,透出三分狠劲,“你看我敢不敢。开棺!”
“轰隆”一声炸雷,伴随着闪电自天空劈下,照亮孙警长精光外露的鹰眼。大雨倾盆骤下,溅起一地泥泞。一群警员围过来就要砸棺。千妍倾身扑向棺椁,“孙一彪,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迟早遭千人唾万人骂!”
“我是什么轮不到你来论,”孙一彪狞笑,“倒是你,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呢?千家没了,你是什么东西!给我砸!”
“她是我夫人。”一道声音穿过雨幕,先于其人传入众人耳中,掷地有声。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密集穿门而入,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原本安静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是军方的人?”“好像是骊家的兵。”“骊家人怎么这时候来?”“‘夫人’是什么意思?千家没了,中立党倒戈大半,眼看大选日要到了,骊家不找新的合伙人,来趟这滩浑水做什么?”……
冰凉的雨丝打在棺椁上,又顺着流淌进衣衾,在秋蝉已息的季节里更添寒凉。黑色的皮靴有力地踏过青砖,踏碎一众喁喁私语,千妍隔着雨幕抬头,看见那人穿过大雨而来。跋扈的警队、神色莫辨的人群,嘈杂混乱的场面上一切于他而言似乎都不存在,骊青直直地走到她身边,撑起披风,为她张开一片天幕。
窃窃私语的人群陷入一片完全的安静。
孙一彪面色阴晴不定,沉默半晌,终是低下高昂的头,退后一步,屏息敬礼,“指挥官先生。”
“指挥官先生。”在场全体警员立正,敬礼。
马鹤淳隐入角落,全作透明。军方最高指挥部是唯一连警方都开罪不起的地方。
骊青仿若未闻,只微微俯身,握住千妍的小臂,温声道:“小妍,站起来,地上冷。”千妍抬头仰望他的脸,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婆娑中,指挥官一身军装巍然而立,眼神坚定,目光温和。
千妍捧着遗像站了起来,目光缓慢扫视过众人,微微抬起下巴。
家丁连忙赶过来为她撑伞。
“出殡。”骊青道。
全场鸦雀无声,像一片沉寂的默哀。
礼官愣了下,高声喊:“出殡——”
骊青阔步迈向棺椁前身,率先抬起横木。“一二三——”号子声起,硕大的棺椁带着泥水,重重压在指挥官肩上。他亲自为先人抬棺。
唢呐声凌云而上,锣鼓到处,鬼神退避,哭声呜咽而起,渐渐汇成一条洪流。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众人,走出庭院,走入天地苍茫。
千妍一身孝衣扶灵,哀毁骨立。
经过骊青身边时,她轻声道:“骊青大哥,谢谢你依旧选择了千家。君子千金一诺,我一定报答。”